沒有人敢在曲松面前講一個“老”字，只有他的兄弟，“步風八義”中的兄弟。曲松人雖已經老了，但他的心卻不老，腦子也不糊塗，他知道這個患難兄弟講這番話的深意。當下，他笑了，笑得很開心，畢竟他已知道自己的兒子不是個遊手好閑、一無是處的草包。只聽他說道:“二弟，那小子陪在你身邊的時間可比陪在我身邊的時間長許多呀。我想，你的看法或許更對。”

　　黃無道:“那是因為他怕你，怕你數落他，怕你罵他，怕你指指點點，說他是個草包，什麽也不是。”

　　曲松歎道:“我的良苦用心，是不是有些過頭了呢?”黃無道:“何止過頭，簡直把他罵得是狗血噴頭。所以他才不敢來見你，更多的則選擇陪在我身邊。”曲松道:“不過這樣也好。你沒有孩子，何不拿他當作自己的孩子，替我教育他呢。”黃無道:“我一直在教育他，不曾間斷。倒是你，竟好像在數落我似的。”曲松笑道:“二弟，你就別怪罪哥哥我了。”

　　黃無笑道:“我可不敢。”頓了一頓，又道:“只是，望子成龍的想法萬萬不能過分，總該有個度才是。”

　　曲松道:“我知道。所以，一切都要你從旁監督了。”黃無道:“這個不用你費心，我心裡有數。大哥，我看我們還是不要談論那小子了，畢竟還有兩位客人呢。”曲松道:“呀，我險些給忘了。對不住了啊，文幫主。”

　　文志雙道:“無礙的。聽兩位前輩講解如何教育後輩的方式方法，晚輩也是受益匪淺。”黃無笑道:“這話說的，好像你在接受我們的教誨似的。”文志雙道:“晚輩接受兩位前輩的教誨也是再正常不過的。另外，兩位前輩的方式方法晚輩也覺得頗為適用，待他日晚輩有了子女，自然也可以效仿兩位前輩，給兒女們好好講講，免得他們走彎路。”

　　曲松道:“如此甚好。不過，我們的家常也聊得差不多了。文幫主，想必你也知道，我意不在請你吃飯，而是與你商談今天你跟我說的事。”文志雙道:“晚輩知道。”曲松道:“本來我們之間沒什麽關。但是，今日一見，倍感親切，所以才有意讓你多逗留些時候。因為我要好好想一想，你所說的事，究竟是不是真實的。假若是的話，我是不是也應該做些準備呢。”

　　文志雙道:“前輩的意思晚輩明白。關於這件事，我想前輩還是要極為慎重的做一番考慮才好，晚輩在前輩眼中，畢竟只能算是說客。而方天行則不同，相信前輩與方天行之間必然有種晚輩所不知道的關系，可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可能是未來的兒女親家。但是，這些都不能阻礙晚輩鬥膽前來針砭時弊。”

　　曲松道:“好一句‘針砭時弊’。看來，文幫主從一開始踏入本莊到現在，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

　　文志雙正色道:“不錯，晚輩相信自己不會看錯，方天行確實乃嚴嵩之犬馬。也許，我用詞不當，但是這個觀點，我始終堅持，並不曾有半點懷疑。”

　　曲松看了看銳氣自若、言辭鑿鑿的文志雙，心中不免感慨，但卻面色如常，淡淡地道:“好了，不談這讓人意興索然的事了。我想，兩位蒞臨敝莊，雖說只有半日，總難免心急如焚，想必路上也未曾吃一頓安心的飯菜。這樣吧，老朽與二弟不妨陪同兩位貴客吃些便飯。對了，文幫主，賤內的手藝還是很不錯的。”

　　文志雙、諸葛心慈萬沒料到曲松突然轉移話題，要自己先行吃飯。

當下也不好再說些什麽，隻得寒暄兩句，與主人一同細嚼慢咽地吃了起來。在他們心裡，飯菜是什麽味道，他們根本不在乎，也吃不出來。曲松仿佛也知道他們的心意，也就不再向他們詢問妻子的手藝究竟如何了。　　吃飯，本來是極痛快、極開心的事，但從他們四人的表情上，絲毫看不出有任何開心或是痛快的地方。四人吃得很慢，好像飯菜是苦澀的，而且在吃飯的過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先行開口聊一句哪怕聊勝於無的閑話。

　　閑話，其實就是廢話，無論是誰，都會覺得在這個場合講廢話無疑不是在給對方譏誚自己找些由頭。

　　不多時，四人均已吃得差不多了。沒有杯盤狼藉，甚至每一道菜也只不過是夾了那麽幾筷子而已，但對於這四個人，已經很飽了。他們在吃飯的時候也要動腦子去想對方的某些想法，以及自己在吃過了飯菜之後，要怎麽再同對方談下去。如此一來，吃飯又怎麽可能是一件大快人心、大快朵頤的事呢?

　　在四人歇息的時候，仆人們忙將桌上的殘羹剩飯收拾下去。

　　待仆人們整理完畢，曲松率先開口，問道:“飯菜已畢，文幫主可否再進些茶點?”文志雙道:“茶水倒還可以，但茶點就免了吧，晚輩實在是吃不下去了。”曲松道:“年輕人，應該多吃些，因為你們的活動會多一些。不像我等老家夥，缺乏運動，不愛動彈。”

　　文志雙苦笑道:“本來晚輩也很想多吃些，怎奈胃口太小，實在是裝不進去那麽多東西。另外，別人都說當上幫主，特別是金華幫幫主是相當享受的。可直到現在晚輩才發現，可能那些人一輩子都沒當過幫主，所以才會羨慕當幫主吧。如前輩您一般，想必早已經了解，幫主也好，莊主也好，往往勞心傷神，疲累不堪，哪裡還有什麽心思多吃多裝呢。”

　　曲松漫不經心地看了他兩眼，但眼神中似乎已經知道對方要說什麽了，隨即說道:“我明白，雖然你還年輕，但想必你也應該知道，當一個幫主是非常不容易的。”文志雙道:“特別是在這紛擾兀臬的江湖上，更感不易。”

　　曲松會意，道:“確實，因為我比你還要清楚。文幫主，我們到那邊詳敘。”說著，同黃無指引文志雙、諸葛心慈到一間小廳。

　　四人入座，曲松道:“文幫主不妨把所知道的事情通通講出來吧。”文志雙道:“晚輩都已經講出來了，絲毫沒有隱瞞。”曲松道:“真的?”文志雙道:“自然是真的。其實前輩之所以會再三向晚輩發難，究其原因，不過是希望晚輩能到此為止。”曲松道:“哦?你的意思我不大明白。”

　　文志雙道:“前輩說笑了。想必前輩早已經知道嚴嵩此行湖南的目的，恰巧與此同時，晚輩也正巧趕來與您商談。原本前輩還稍許有些懷疑，但我想，此刻的您，應該不會再有所懷疑了吧。”

　　曲松道:“是，一切如你所說。本來我還在想方天行不會做出那種事，但種種跡象已經表明，他確實做了，而且還不亦樂乎。只是，我尚且不知道他接下來會怎麽做。”

　　文志雙道:“不僅您不知道，晚輩也不知道，嚴嵩更不知道。即便他是人人景仰的大俠，但這件事牽扯得太多，那些與他頗有交情的人應該不會全都支持他的。所以，他想要做下去，就務必得運用一些非常手段。可到底該怎麽做，誰也不清楚。”

　　曲松悵然道:“大俠?真正意義上的大俠又有幾個呢?”諸葛心慈道:“那依老莊主您之見，方天行算一個?”曲松哂笑道:“他?他什麽都不是。”諸葛心慈道:“這話又是從何說起呢?”曲松笑道:“小丫頭，我這麽說你不會不高興吧。”

　　諸葛心慈道:“自然不會，前輩您能這麽稱呼晚輩，晚輩受寵若驚，實在是高興的不得了。晚輩認識很多老前輩，他們都是這麽稱呼晚輩的，這麽稱呼該多麽親切呀。”

　　曲松道:“那好，我就不客氣了。小丫頭，你就別跟我打秋風了。你想要說什麽我都清楚，你用不著激我，我都這麽大歲數的人了，還有什麽事能瞞得過我呢。”

　　諸葛心慈笑道:“那前輩知道晚輩要說什麽了?”

　　曲松道:“你無非不是希望我貶低方天行幾句。本來這些話我是不想跟你們說的，因為我們畢竟是第一次見面，而且彼此還分別擔當兩個幫派的首腦，這些話一旦傳揚出去，勢必會惹來諸多非議。但是，不得不說，我在見到你們之後顯得格外親切。說句不該說的，你們就好像是我的兒女，一是因為你們的年紀跟他們差不多。另外，你們的性格也大致相同，都是那麽的開朗，那麽的活潑。我喜歡開朗活潑的孩子，因為他們代表著青春的驕傲，好比朝陽。雖然我會非常嚴厲地教導兒女們，但是打從心裡，我還是非常喜歡他們的，因為年輕時候的我，也是這般模樣。 ”

　　諸葛心慈歡呼雀躍，叫道:“那真的是太好了，前輩。其實晚輩在見到您之後，也覺得非常親切。真的，侄女我可是從來都不說謊話的呀。”

　　曲松笑道:“這一聲‘侄女’叫的，要我好不欣慰。丫頭，你告訴我，你的爹娘是誰?”諸葛心慈道:“我的家在萬古繁林。”曲松微微一驚，隨即笑道:“原來如此，難怪這般瀟灑脫俗。那你呢，小子。”

　　文志雙道:“晚輩自降生以來，就沒見過父母，是由師父一手帶大的。”曲松道:“那實在是對不住了，提起文幫主的傷心事了。”文志雙道:“前輩不用客氣，既然沒有見過，又哪裡會傷心呢。只是前輩既然有話要跟晚輩說，卻不知是什麽話?”他不想曲松再問及師父的名諱，恐答話支吾，不免叫對方懷疑。

　　曲松又怎麽會聽不出來他的意思呢?於是說道:“也罷，不妨就照直了說吧。不過，我有言在先，你們聽到了，就記在心裡，別說出去，這對你們，對我，都有好處。”

　　文志雙道:“請前輩放心，晚輩倒還不是長舌之人。”曲松道:“那好，我說了。二弟，你不會怪我吧。”黃無道:“瞧大哥你說的，我也覺得這兩個小家夥蠻不錯的，才會向你引見，否則他們又怎麽可能進得來這間屋子呢。”

　　曲松道:“是，就當我多心了。”頓了一頓，又道:“方天行其人，你們也見識過了，暫且不說他的武功，單說他這個人，並非如傳言一般那麽俠肝義膽。其實，他的那麽所謂俠義之名，不過是借助方洵老莊主之余威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