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悄悄話到此為止,兩個人的打趣逗笑也施施然結束了,因為一個懶洋洋的小廝打斷了兩人的雅興。這個小廝毫無疑問是步風山莊裡的莊丁,只見他從裡面打開莊門,很不高興地看著兩人。
此刻,已是晌午接近傍晚的時候,小廝的懶散在普通人看來是很平常的,但在文志雙和諸葛心慈看來卻極不平常。畢竟步風山莊裡的小廝應該精神一些、理直氣壯一些,甚至可以專橫跋扈一些,至少也得顯示出步風山莊應有的派頭來。可是,在這個小廝身上,他們什麽都沒有看到,除了懶散,還是懶散。
只聽小廝也不恭敬,也不氣哼哼,非常隨便地問了一句:“兩位是來幹什麽的?”文志雙忙抱拳道:“哦,我們是來拜見曲老莊主的,還請煩勞通稟一聲。”小廝道:“真是煩人,有好些天都沒有人來打攪莊主了,你們是這一個月裡的頭一個。”
文志雙不禁大為奇怪,忖道:“步風山莊響當當的地方,怎麽會少有人上門呢?”卻也不細問,隻道:“那真是榮幸之至。”
小廝道:“榮什麽幸呀,煩人的家夥。這個時候本來應該好好睡覺的,然後一會兒就該吃飯了,卻被你們給打攪了。”說著,兀自揉著惺忪的雙眼。
諸葛心慈看不順眼了,快步上前斥責道:“喂,你也算是步風山莊的莊丁,既然莊上來了客人,本該禮貌有加,以誠相待,怎麽還挑起客人的毛病來了。”
小廝也不氣惱,笑了一笑,道:“我才十五歲,經常犯困,且愛打瞌睡,你們吵醒了我,我埋怨你們兩句有什麽錯嗎?”
諸葛心慈道:“誰打攪你了,我們也沒急著求你稟告曲老莊主。”
小廝道:“是,姑娘,你們是沒急著要我向莊主通報,但你們在門外那一通兒竊竊私語、卿卿我我的談話,我聽著都肉麻死了,還怎麽能睡好覺呢。我才十五歲呀,對那方面還一知半解呢,你們這一鬧,我又怎麽能安心入睡呢?”
這一席話,兩人聽了,無不大驚失色,均想自己聲音已是極低,怎麽會被人竊聽到呢?迷亂之際,對望一眼,面面相覷,彼此感覺對方的眼神中似有些羞愧之色。
小廝瞧了瞧他們尷尬的模樣,既開心,又覺得很有意思,道:“你們也別奇怪,我這個人沒別的本事,就是耳朵長,幸好我這個人嘴巴不算長,你們也別擔心我會將你們適才說的悄悄話傳揚出去。”
諸葛心慈嗔道:“傳揚就傳揚好了,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見不得光的事。我且問你,你是不是在變著法地向我們索賄呀?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小廝搔了搔頭,撇了撇嘴,無可奈何道:“為什麽非要把別人看得這麽壞呢。我只不過是無意中聽到了你們的悄悄話,也沒說要你們錢呀,可你們好像弄得如臨大敵似的。哎呀,真沒意思,本來看你們比我大也大不了幾歲,尋思跟你們多聊一聊,也好開開心,一個人待慣了也是怪悶得慌的。誰料,你們乾脆就沒把我這個小廝當回事。哎呀,算了,人家既然沒拿我當盤菜,我也就不必再饒舌了。”說著,緩步走進莊門。
文志雙瞧他年紀雖小,但說起話來卻很是古怪,每句話都仿佛蘊涵著某種玄機似的,而且也根本不像是個甘心把門的小廝,倒有些風塵異志,不免起了知己之情,忙道:“且慢。”
那小廝慢慢回過頭來,再一次有氣無力、懶洋洋地道:“又有什麽事呀?”文志雙道:“我們何不再多聊一會兒呢?”小廝道:“不了,
不了,沒意思,尤其是你那個婆娘,說不上兩句話,就好像要吃人似的。不聊了,我還是乖乖地給你們通稟吧,否則你們再叫嚷起來,惹得莊主生氣,我可吃不消哇。” 文志雙笑道:“可你知道我們是什麽人嗎?既然不知道我們是誰,又怎麽好去通稟呢。”
小廝道:“來到這裡的人,還沒有幾個我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的。別看我歲數小了些,但大人物倒著實見過不少,也聽過不少。是不是呢,文幫主?”說著,扭頭向裡面走去。
文志雙這一回可就更為吃驚了,是吃驚自己的名頭大呢?還是吃驚這小廝的見識廣呢?咽下口水,不禁啞然失笑起來。
諸葛心慈道:“文哥哥,我看這步風山莊倒是透著一股子邪氣。”文志雙道:“一個小廝就讓你我多了這麽些想法,看來此次步風山莊之行,我們可真是沒白來。”
諸葛心慈輕笑道:“你呀,簡直跟那小子一模一樣,渾身上下也透著一股子邪氣。”文志雙笑道:“管他邪氣不邪氣的,既來之則安之。”
忽然有人接道:“好一個‘既來之則安之’,你是金華幫文志雙文幫主吧。”話音剛落,只見一個中年人打裡面走了出來。
諸葛心慈撇著小嘴,說道:“剛走了一個小東西,又來了一個中年人。”
中年人笑了一笑,道:“姑娘還是對我們心存芥蒂呀,看來,以後得好好管束管束那臭小子的嘴巴了,不能老是口沒遮攔的。不過,你沒把我說成是‘老東西’,就已經算是很給我面子了。”
諸葛心慈道:“我的嘴巴才沒那麽臭呢。不過呢,前輩,我倒是跟貴莊沒什麽芥蒂,我只是覺得奇怪,怎麽步風山莊裡的人一個個的都不像正常人呢。”
文志雙聽罷,忙加製止,並向來人深表歉意道:“拙荊心直口快,但心腸卻是好的,冒犯之處,還望前輩見諒。”
那中年人也不生氣,隻道:“原來你們是小兩口,她是你老婆,難怪,難怪,我理會得。”
文志雙道:“前輩怎麽知道晚輩就是文志雙呢?”中年人微微一笑,道:“這個嘛,怎麽說呢,那個小鬼耳朵確實很長,但我的也不短,聽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諸葛心慈道:“你看吧,文哥哥,我就說吧,步風山莊裡的人多半很邪氣。”
中年人道:“不邪,不邪,還很正常嘛。只是我們這裡許久不曾來過貴客,而莊裡的人也都一向懶散慣了,又不愛出去找樂子。好不容易遇到你們兩位,便不自覺的舊病複發,與兩位開起玩笑來了,希望兩位不要怪罪才好。”
文志雙道:“無礙的。晚輩也是極喜歡開玩笑的人,只是常有瑣屑之事纏身,無暇於此,倒失了似前輩一般灑脫的性情。”中年人笑道:“理會得,理會得。”文志雙道:“只是晚輩有一事不明,冒昧問您一句,為何貴莊鮮有客人造訪呢?”
中年人道:“可能是本莊這幾年來不喜歡參與江湖紛爭,莊主也一向淡泊名利,只求安逸過活而已。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長了,難免不沾染他老人家的一些脾性,也都獨善其身。日子長了,原先求到我們頭上來的,漸漸發覺我們沒有興趣去管,也都知難而退了。”文志雙道:“原來如此。”
中年人又道:“但我瞧文幫主不像是來求本莊辦事的。”文志雙歎道:“人孰無欲,誰又能一輩子不求人呢。”中年人道:“君子坦蕩蕩。文幫主這一句話,勝過千言萬語,比起那些巧立名目之人,可是強得太多了。”文志雙道:“前輩謬讚了。”中年人道:“看吧,那小子回來了。若我猜得不錯,對你們來說,應該是個好消息。”
小廝還是那一副不緊不急的模樣,慢悠悠地來到門口,來到文志雙、諸葛心慈面前,說道:“你們可以進去了,老莊主答應見你們。”
文志雙道:“多謝。”小廝道:“不必客氣,這是老莊主的意思,要謝,就去謝他吧。”文志雙道:“是。喲,對了,小兄弟,還請好生照顧我這兩匹馬兒。”
小廝看了看那一對耳鬢廝磨的駿馬,不禁讚道:“真是好福氣,這一對馬,可非尋常品種啊。”
中年人道:“是啊,文幫主果然了得。”文志雙笑道:“哪裡,哪裡,一時湊巧而已。”
小廝道:“好了,你們進去吧,這兩個家夥我來照顧,誰要是敢動它們一根毫毛,我就對他不客氣。”說著,歡歡喜喜牽著兩匹駿馬進了門,向右拐去。 說也奇怪,那兩匹性子暴烈的駿馬,竟然任由他牽韁繩,跟隨著他,一點也不反抗。
諸葛心慈瞅了文志雙一眼,奇道:“這馬兒的脾氣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溫順了?”文志雙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跟著我們的時間長了吧。”
中年人插道:“那倒不是,實在是這小子最為得意的本領就是牧馬了。無論性子多麽惡劣暴躁的馬,一旦到了他手上,都會不知不覺變得恭順起來。我見過很多次了,起初我也不信,但每一次他都能令我啞口無言。到最後,竟不得不信了。”
文志雙道:“步風山莊的奇人奇士還真是多呀。”中年人道:“你瞧出來了?”文志雙道:“不錯,前輩,以及那個小子,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恕晚輩說句不該問的話,像你們這樣的人,在貴莊究竟有多少個?”
中年人的眼眸突然一亮,但隨即隱去,並道:“你這句話的確不該問。”文志雙歉然道:“我也覺得非常冒昧,卻又止不住好奇心,請前輩莫怪。”中年人道:“若是你三年前敢在此地講出這一句話,你必身首異處。但如今,我不妨如實地回答你,因為我覺得你這個人還是蠻不錯的。”文志雙道:“承蒙誇獎。”中年人想了一想,道:“得有七、八十個吧。”
文志雙驚道:“七、八十個?那豈不是貴莊上下盡是一般?”中年人道:“正是如此。好了,你也別再問了,快去見我們莊主去吧。若事情辦得圓滿,你再回來找我,我們再好好聊聊。”文志雙道:“晚輩謹記。”說著,與諸葛心慈一同進了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