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分賓主落座，曲松命人看茶。曲松道:“且不急於問兩位的來意，不妨談些瑣屑先。文幫主，你是怎麽看出來他是我兒子的?”

　　文志雙道:“猜的。”曲松奇道:“這個也能猜出來?”文志雙道:“其實晚輩也不過是隨口一說而已，只是想讓莊主您聽見，好出來見個面罷了。至於他是不是貴公子，晚輩還真就是不知道。”曲松道:“文幫主倒也實話實說，不打誑語。”文志雙道:“在老莊主面前，晚輩自然不敢多說廢話，更不敢自欺欺人。”

　　曲松道:“你說我兒子聰明，我看，你比他要聰明多了。”文志雙道:“他年紀還小，過幾年也許會轉變的。”曲松歎了口氣，道:“但願如此。實不相瞞，我老來得子，之前有個女兒，想必兩位也聽到了她的琴聲。”諸葛心慈道:“聽到了，很好聽。”曲松道:“相比較那個女兒，我更擔心這個兒子。他，太頑劣了。”

　　文志雙和諸葛心慈都明白曲松的意思。老年得子，加上自己又是震懾一方的莊主，難免對這個孩子放縱些，由喜愛到溺愛，使得這個孩子徹底擺脫了普通孩子的苦困與痛苦，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但與此同時，等到自己真的老了，或是撒手人寰，這個孩子又怎麽可能撐起步風山莊的門面呢?若不能，四方想要爭奪的人又是那麽多，這個孩子又拿什麽一一應對日後的諸多困難呢?兩人不敢想，但身為孩子的父親，曲松老人卻不得不想。

　　茶水上來了，文志雙呷了一小口，沁爽無倫。曲松也喝了一口，道:“文幫主似乎能了解老朽的難處。”文志雙道:“了解。”曲松道:“因為文幫主將來也要為人父母。”文志雙道:“是的。”曲松歎道:“我這個孩子品性不壞，只是……唉。”

　　文志雙接道:“只是年紀幼稚，童心未泯而已。”曲松道:“何止童心未泯，簡直是吵鬧得令本莊無一日得安寧。”文志雙又喝了口茶，沒有回答。他知道，他再怎麽回答，無疑不是在徒增老人的煩惱而已。

　　曲松忽然展顏一笑，道:“罷了，不提他了，講得多了，反而讓人覺得我是真的老了。只有真正心老的人，才會動不動去擔心自己的兒女，為他們的將來，為他們的以後操心。文幫主，適才的話，實在是讓你見笑了，老朽抱歉得緊。”

　　文志雙道:“豈敢，身為父母，又有哪一位不在擔心自己的兒女呢。老人家的掛念，晚輩知曉，將來，晚輩定然也會像老人家一樣。人活著，十有八九是為了後輩。”

　　曲松道:“文幫主能夠體諒老朽，老朽感激不盡。真是記性差了，倒忘了問了，文幫主今日來敝莊找老朽，不知有何貴乾?”

　　文志雙道:“實不相瞞，想必老先生也聽說了嚴嵩父子點兵欲殲滅江湖各派之事了吧?”

　　曲松道:“略有耳聞而已。你也知道，近幾年裡，敝莊幾乎闊別武林，不能說韜光養晦，實在是不想再起紛爭而已。以至於近些日子的江湖風聞，也都不以為然了。不過，這件事倒是關乎武林命脈，不得不引起老朽的重視。文幫主對此可有什麽高見?”

　　文志雙道:“晚輩年紀輕輕，哪裡有什麽高見呢。正是由於犯了難，這才專程前來聆聽教誨，還望老前輩不吝賜教。”

　　曲松笑了一笑，道:“文幫主何出此言呢。雖然老朽已很少過問江湖事，但是那些事還都如數家珍、了然於胸，又怎麽能忘懷呢。文幫主如此說，無疑不是在給老朽灌迷魂湯啊。

其實，你的心裡早已拿定了主意，只不過其中有些關節，需要找老朽磋商罷了。”　　文志雙不禁苦笑，道:“傳聞步風山莊在這幾年裡不問世事，近乎銷聲匿跡。其實依晚輩看，不過是曲老莊主固步自封，不願徒添殺戮血腥而已。要晚輩說，那無非是在訛傳，曲老莊主依舊英武絕倫。看來，聞名不如見面，晚輩這一趟還真就是沒有白來呢。”

　　曲松道:“文幫主過獎了。”文志雙道:“曲老莊主之所以會這麽做，想必也是為了貴公子吧。”曲松道:“文幫主看得透徹，確實如此。但這與你同我說的事情又有什麽關系呢?”文志雙道:“本來沒什麽關系，但是呢，現在似乎又有些關系了。”曲松道:“願聞其詳。”

　　文志雙道:“曲老莊主以為固步自封便可以免除戰禍?實則不然，想嚴嵩意念決絕，縱然老莊主不去阻止，可當大事塵埃落定，難免束手就擒，亦逃不出厄運。”

　　曲松道:“這話倒是不錯。只是你還未曾將你的來意和盤托出，我又怎知你是敵是友呢?”文志雙道:“前些天，嚴嵩隻帶了三個人便前往本幫蚌埠總舵，並宴請晚輩。”曲松道:“哦?有此等事?”

　　文志雙道:“前輩面前，晚輩不敢扯謊。想必前輩也覺察到了嚴嵩當時宴請晚輩的目的。”曲松道:“大致能猜測得出來。”文志雙道:“嚴嵩說他非常欣賞晚輩，並有意要晚輩歸順其麾下，卻被晚輩婉言謝絕了。”

　　曲松微微一笑，不知是嘉許，還是在品味話語之間是否有什麽弦外之音。

　　文志雙自然明白，繼續說道:“一個在京城，一個在蚌埠，裡應外合，黃河、長江一帶，盡數蕩平，自然不在話下。得中原者得天下，嚴嵩比晚輩更清楚。”

　　曲松道:“照文幫主這麽說，他日你便是功不可沒的英雄了。”

　　文志雙道:“前輩是在揶揄晚輩?”曲松道:“不敢，我只是在想，嚴嵩一向狡獪，自然有選擇你的原因。而所謂的原因，不外乎兩點，一是貴幫的勢力大，二是文幫主稍顯年輕。”文志雙道:“確實。晚輩也知道，勢力小的幫派，在如前輩等人看來，不過是在螳臂當車，根本不足為懼。加之晚輩年紀尚淺，更容易控制。”

　　曲松道:“但文幫主有如天人，自不能與尋常之人相提並論。他或許隻知其一，卻不知其二也說不定。以你的年紀，能夠當上金華幫幫主，除了千成鋼、萬事通等人大力輔佐之外，自然少不了你自身的一番耕耘建樹。可是，嚴嵩此行，既然已被文幫主你給攪和了，你又要與老朽磋商什麽呢?”

　　文志雙沒有答話，而是又喝了一口茶。諸葛心慈則在一旁接道:“恕小女子鬥膽，冒昧插上一句。”曲松道:“但說無妨。”諸葛心慈道:“曲老莊主，根據本幫分舵探子回報，嚴嵩並沒有善罷甘休，而是徑直南下，現在估計已經到了湖南境內。貴莊之北的撼天山莊，極有可能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曲松微微一驚，但臉色上絲毫沒有露出詫異之色，冷冷地道:“撼天山莊?姑娘的意思是說嚴嵩籠絡貴幫不成，退而求其次，選擇撼天山莊作為他遊說的對象?”

　　諸葛心慈知道他之所以會冷言冷語，是緣於他根本不相信這件事。至於那一句“退而求其此”，更是在譏諷金華幫，當即說道:“曲老莊主不必拐彎抹角。本幫絲毫沒有一家獨大的意思。‘四大山莊’在武林中的威望，是不可動搖的。”

　　曲松道:“那姑娘此說又是什麽意思?”諸葛心慈道:“晚輩的意思是說，恐怕嚴嵩與撼天山莊早已達成了某種共識。”

　　曲松乾笑道:“恐怕達成了某種共識?姑娘此說，可有證據?”諸葛心慈冷不防他這麽一問，當下竟怔怔說不出話來。

　　文志雙稍微沉吟片刻，道:“前輩認為我們是來當說客的?”曲松道:“難道不是?”文志雙道:“看來，前輩對我們存有誤解了。”

　　曲松道:“若是文幫主有真憑實據，而且確鑿無疑，老朽必當信服。只是……”

　　文志雙道:“晚輩明白前輩的意思。但晚輩現在什麽都沒有，所以按照前輩的說法，只是充當說客，別無他法。”

　　曲松道:“這我可就愛莫能助了。”說著，不住地捋著虯髯，靜靜地觀察著面前這對少年少女。

　　文志雙歎道:“或許，晚輩真的是有些操之過急了。不過，晚輩還是認為此行收獲頗豐。晚輩隻想跟前輩說一件事，而且晚輩斷定，這件事前輩肯定不知道。”

　　曲松微笑道:“老朽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誰又能將全天下的事情都看透呢?”

　　文志雙道:“是啊。但這件事前輩若是聽了，一定會有些許感觸的。”隨即將方天行到蚌埠總舵與自己談買賣的事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曲松還是在捋著虯髯，仿佛在他眼中，除了一雙兒女之外，最為重要的就是這伴隨著自己好幾十年的白胡子了。自己的歲數在長，花白的胡子也在長。這個世界對於曲松來說，確實經歷了太多，有得到的，當然也有失去的。惟獨這花白的胡子一直陪伴著自己，不曾有絲毫異心。

　　文志雙注視著他，感受著一位暮年老人的悲愴與孤獨。但這就是人生的軌跡，他知道自己若是在這個風雲際會、滄海橫流的江湖上有幸不死，有幸安度晚年，也會有這麽一副晚景在等著自己去享受，更確切地說，是等待，等待死亡的到來。那個時候的自己，或許已名垂青史，抑或是遺臭萬年，又或許只不過像是滄海之一粟，無人問津，無人知曉也說不定。

　　在這當口，他不知是該敬佩眼前的老者， 還是該替他感到惋惜呢。敬佩他什麽?自然敬佩他這一方勢力，不可撼動的地位。那又惋惜什麽呢?自然是惋惜他都這麽大歲數了，還要去操勞。雖然他甘願固步自封，不受外面時局變更之影響，依舊安之若素。但是，一朝踏足江湖，真的能夠超然於世外，再不受江湖的束縛與桎梏?作為一方霸主，而且還是赤手空拳打下江山的霸主，他能忍心?他能甘心嗎?答案是肯定的，不能。

　　曲松還在捋著虯髯，但眉宇間已經有了稍許變化，是氣憤，還是迷惘，沒有人能窺見得出來。

　　文志雙和諸葛心慈對望了一眼，各自喝了口茶，這茶水在他們看來，並不是那麽的苦，也並非那麽的香甜，有種似苦非苦，似甜非甜的味道。好比這件事，他們不知道這件事究竟做得是對還是錯，也不知道曲松在聽完自己的一腔表白之後又該作何感想。在他們看來，只要覺得有意義，便會去做。

　　曲松此刻已經放棄了沉思，或許，在他心中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看法。他長歎一聲，說道:“兩位，稍後便是敝莊晚飯時間。若是不嫌棄，不妨吃頓便飯再走。”

　　文志雙道:“怎好叨擾。”曲松道:“無礙的。老朽還有些話想要跟文幫主詳談。”文志雙道:“那晚輩就隻好恭敬不如從命了。”說著，與諸葛心慈一同走出房門，空留曲松一人在室內苦思冥想。

　　文志雙知道，像曲松這種人，是很難聽取別人意見的，還是不要催促的好，最好讓他自己去想，靜靜地去想。因為只有這樣，他的想法才應該不會出現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