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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二十四》16 比試
  諸浩奕見二人望著自己,更感窘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隻得撓頭乾笑。蕭若塵輕笑,一對好看的眸子彎成兩個月牙兒,說道:“不知者不怪,便在襄陽,百姓飲食也不怎用花椒,易大哥不必尷尬。”嘴上說著,眼光瞟向那漢子,蕭若塵冰雪聰明,這誤會實是在於諸浩奕懷疑那漢子下毒,不識花椒又有什麽了?她這麽說,全然是避重就輕,為他解圍,只聽那漢子微笑道:“易老弟始終是對為兄心懷戒備,那又何乾?總是先前我那兄弟言語輕薄,得罪了二位。愚兄今日設宴,原意便是為化解此間恩怨,結交少俠這樣一個好朋友。”

  他一面說著,一面拿過旁邊酒壇,向碗中倒去,又道:“這衡陽衡酒,天下聞名,又以這回雁樓所產為上佳。”言畢正好倒滿,那碗不深,口卻甚寬,這滿滿一碗最少也有半斤。

  又聽那漢子道:“來,愚兄先自罰一碗。”只見他臉上一笑,右掌一翻,在碗邊桌上重重一拍,那盛得滿滿當當的碗竟然騰空而起,飛到臉前,那漢子把口一張,胸口一鼓,酒液連成一線被他吸入嘴中,直如長鯨吸水一般。只聽他大聲讚道:“好酒!好酒!”那碗落回原處,直震個不停。那漢子舉起向二人展示,只見碗底空空如也,那漢子身上及身前桌上,俱無任何水漬,當真是一滴不剩,一滴不漏,一滴不沾。二人忍不住大聲喝起采來。

  諸浩奕知他有意激自己顯露本事,畢竟少年意氣,爭勝之心一起,朗聲道:“小弟先前多有不敬,也當自罰才是。”抄過另一壇酒來,也倒上滿滿一碗,那酒液黃澄澄的,醬香濃鬱。諸浩奕一手托底,把碗舉到嘴邊,仰脖張口,手腕上推,隨著咕嘟咕嘟的飲酒聲,他喉結上下滾動,腦袋逐漸向後倒去,持碗的手跟著抬高,到最後那碗完全扣在他一張臉上。只聽他哈哈一笑,學著那漢子道:“好酒!好酒!”托碗的手變掌成爪,五個手指捏住碗底,往前一扭,那碗立時向前飛去,碗口朝下,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轉起來,越轉越慢,最終落在桌面,竟不發出一絲聲響,便似從一開始就在那一般。諸浩奕看向那漢子,抱拳道:“承讓!”翻開倒扣的碗,只見他自己頭臉和那桌面皆乾燥如常,也是一般的一滴不剩,一滴不漏,一滴不沾。

  那漢子大叫:“好本事!好本事!”諸浩奕謙道:“雕蟲小技,不及大哥萬一。”那漢子豪興大發,揮揮手道:“喝酒!喝酒!”一面自斟自飲,諸浩奕見他面上甚喜,也笑道:“小弟酒量平平,今日是舍命陪君子。”兩人相顧微笑,心下皆是暗自佩服對方。

  原來先諸浩奕見那漢子一掌震得酒碗飛起,這等霸道掌力,自忖遠遠不及,然而自己所學過人之處,在於運勁行力之妙。既然舉碗的氣勢不能相抗,索性在落碗的環節求勝,是以這一陣上,對方碗落,直似重錘砸桌,鐺啷作響,而自己暗中卸勁,碗及桌面,渾然無聲,這等舉重若輕的巧勁,顯是招數精深得多了。二人各有所思,諸浩奕暗歎那人一手剛猛內力,自己是絕難抵敵。那漢子見他武功甚有奧妙之處,心思又如此聰敏,也是暗讚不已。

  他二人接連對飲了七八碗,諸浩奕初始尋思自己年少力壯,那漢子縱然內功深厚,畢竟生得那般精瘦,能有如何酒量?可飲至四五碗時,饒是這酒馥鬱香醇,毫不上頭,也漸漸有了微醺之意,見那漢子兀自酒到碗乾,憑著股不服輸的勁,硬著頭皮繼續喝。直至七八碗,隻覺頭腦沉重,

昏昏欲睡,不得已苦笑道:“我是不行啦!”手指掐訣,閉目運起“周天功”,只見他頭頂白霧升起,原來是在以內力逼出酒氣。片刻諸浩奕睜開眼來,醉意已散大半,那漢子呵呵笑道:“看來這比賽酒力上,是愚兄勝啦!”諸浩奕見他撚須微笑,面色不變,語音如常,渾無半點運功相抗的跡象,不禁佩服道:“小弟甘拜下風。”  這時蕭若塵開口道:“這位大哥的確海量,但這飲酒之法,只怕太也不妥。”那漢子奇道:“怎麽說?”蕭若塵緩緩道:“這衡酒原名酃酒,《後漢書》有記:‘酃湖周回三裡,取湖水為酒,酒極甘美‘,此酒源自西漢,當年晉朝開國皇帝司馬炎,首尊此酒於太廟,往後歷朝歷代,這衡酒皆被列為宮中貢物。此等佳釀,品之當先嗅其香,遂嘗其味,後品回甘,若似閣下這般的鯨吞牛飲,豈非暴殄天物麽?”說道這裡,輕輕搖頭,露出極不以為然的神色。

  那漢子拍手讚道:“妙極!妙極!原來程家妹子竟是飲中名家,愚兄先前真是失敬。”蕭若塵道:“你二人飲酒不得其法,實是錯之極矣,飲得愈多,反倒錯得更厲害,如此看來,這一節該是易大哥高明得多了。”那漢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道:“原來姑娘這般苦心孤詣,全是為了維護易兄弟,你師兄妹兩個的感情可真好得很呐!”

  蕭若塵聽他取笑,小嘴一撅就要出言相辯,突覺手上緊了一緊,偏頭見諸浩奕望著自己。原來諸浩奕知她向著自己,心裡感動,借著酒勁未散,膽子一大,竟是伸手在她手上握了兩下,向她凝視,看她俏臉微紅,當真嬌美無匹,不禁看得直發愣。蕭若塵由他拉著,見他眼光迷離,一時心裡小鹿亂撞,手上也忘了掙脫。

  忽聽那漢子乾咳兩聲,二人慌忙回過神來,只聽他笑道:“先前程姑娘言道易老弟來自福建,想必兄弟此番入荊,是為了這‘寧二十四’的劍法了。”諸浩奕一驚,待要開口,想到這漢子雖豪放不羈,卻是極為精明之人,自己二人先前數次被他道破心思,若再隨口胡謅,其一只怕瞞他不過,其二確也太怠慢人開門見山,直言相問之誠。於是他點點頭,道:“不錯,實不相瞞,先前打誑,還望兄台莫怪,小弟並非在沙前輩門下學藝,家師遠在福建,不便親至,故差小弟來此,尋訪這傳說中的絕學。”

  那漢子恍然道:“是了,是了!我也道沙師傅還沒這等調教弟子的本事,原來是太極門諸老前輩的嫡傳高足。他老人家恐怕已經年過古稀罷?想來你是他的關門弟子了,諸掌門晚年門下出你這等少年英傑,倒是可喜可賀得很呐!”諸浩奕心道:“關門弟子,那也未必,福松入門比我還晚,這你可不知了。”但也不願多做解釋,嘴上道:“大哥說的不錯。”

  那漢子笑了笑,淡淡道:“愚兄隻道自己總是欲念難消,卻不想這等武林中的莫大機緣,自是人人眼紅,便是諸掌門這等威震東南的一派宗師,竟也難以袖手。江湖上有些事,嘿嘿,只怕越老越是心熱。”諸浩奕心裡有氣,大聲道:“我……我師父可非貪圖什麽武功秘籍,只是他老人家得到消息,那李闖對這劍法虎視眈眈,囑咐小弟,絕不能讓這劍法落入其手。”

  諸浩奕聽不得旁人出言非議諸長風,一句“我爹爹”就要脫口而出,想到這漢子畢竟不知敵友,反應過來,中途改口。那漢子露出大奇的神色,問道:“那李闖怎麽了?”諸浩奕道:“李闖建功立業, 確是一方梟雄人物,然他心性殘暴,在河南屠戮百姓,絕非我俠義道理應所為。”那漢子笑道:“原來如此,老弟好見識,愚兄又要請教,我日前聽聞那‘黃虎’敗走安慶,西投李闖,易兄弟慧眼所見,卻又如何?”

  諸浩奕知道這‘黃虎’是另一支農民義軍的首領張獻忠在江湖中的諢號,道:“黃虎公素來與李闖齊名,自也是人中英傑了。”那漢子笑道:“張獻忠庶民之身,欲抗大明三百年基業,被打得落花流水,這般不自量力,豈不是貽笑方家麽?”

  諸浩奕霍然站起,大聲道:“有道是人各有志,丁先生投了朝廷,原也無可厚非,只是一再套話,便要消遣在下麽?”那漢子一愣,隨即露出個極古怪的神色,道:“你道我是那‘摘星子’麽?”諸浩奕皺眉道:“難道不是?在下可不知這衡陽城中還有那位武功如此高強的武林前輩。”原來他幾次見那漢子有意無意展露深湛武功,早已認定他便是那道號“摘星子”的衡山掌門丁一傑。

  那漢子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淚都要流出,只聽他道:“易兄弟這可是錯了,且不說丁老怪武功如何,那桂王昏庸無道,治下衡州府早已民怨四起,為兄雖不才,總不致在此等愚夫帳下為一鷹犬爪牙。”諸浩奕聽他這般說,不得不信,此等話語,實是大逆不道。又想爹爹曾言他二人早有交情,想來這衡山掌門的年紀也絕不止這漢子顯出的三十余歲,聽他口音,分明也不是本地人,這諸多細節都對不上,這漢子確實不像是丁一傑,於是道:“小弟胡亂猜測,大哥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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