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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二十四》9 品酒
  諸浩奕獨自一人趕路,不到二十年紀,體力健壯,又乘良駒,日夜兼程,不消兩日已入江西地界。途徑吉安府武功山一帶,這武功山原叫做武公山,傳說晉時有武氏道士來此修煉,後來得道成仙,是以武公為名,後來陳朝征南大將軍歐陽頠於此得武仙人托夢授藝,遂平侯景之亂,陳武帝感念山中神靈,特令賜名,改武公為武功,為後世沿用至今。

  武功山自古乃道教聖地,史載東晉方士葛洪曾於此開爐煉丹,諸浩奕心知自己家傳內功心法“周天功”便是源出葛洪所著《抱樸子》。他心中敬畏,是以下馬而行,步至山半,他學武之人,耳聰目明,遠遠便望見廟宇林立,大門上懸一足半人高的巨匾,上書三字“葛仙觀”,筆走龍蛇,蒼勁有力,再看右下署名,原來是南宋大英雄文天祥親提,又見來往香客,絡繹不絕。諸浩奕心中感歎,只可惜父親不在,自己又要事在身,無暇瞻仰古跡。但便途經山中,目之所及,盡皆松柏翠綠,巒石奇峻,偶見道旁山澗,以手舀一捧泉水,入口清冽,清甜無比。

  下了山來,諸浩奕隨身乾糧已盡,陡見炊煙嫋嫋,又聞香氣撲鼻,隻感饑腸轆轆,快步循去,見到幾副露天的桌椅,原來是一農家酒肆。栓好了馬,諸浩奕兩步搶上,隨便找了張沒人的桌子,對著長凳便一屁股坐下,叫道:“店家,可有什麽吃的?”一旁肩上搭著塊粗布方巾的小二走上道:“這位少俠聽口音不是本地人罷?小店一點粗茶淡飯,還望少俠不嫌。”他鄉音濃重,即便語速慢條斯理,加上連說帶比,諸浩奕努力理解,才懂個大概,忙道:“是,小弟來自福建,店家這般熱情,小弟受寵若驚。”那小二憨憨一笑,回頭大聲吆喝了幾句,這次諸浩奕可是一個字也聽不懂了。

  過得片刻,那小二端上一大盤熱氣騰騰的炒粉和一壺酒。那米粉佐以芽菜、雞蛋、牛肉絲,菜色皆是尋常不過,但一經爆炒,香氣撲鼻而來,諸浩奕食指大動,狼吞虎咽,轉瞬盤已見底。小二在一旁看他,笑吟吟地斟上一杯酒,諸浩奕起身示謝,接過一看,酒液清亮透明。他飲了一口,原來是米酒,入口綿柔,回味甘香,不禁面露微笑,大拇指一翹,讚道:“好酒!”

  這時邊上發出一陣哄笑,諸浩奕先前肚餓並無注意,此時看去,只見那桌上擺著兩大壇酒,幾斤厚切的醬牛肉,圍坐幾人身著輕甲,竟是軍士打扮。他們口中說著本地方言,自己自是一頭霧水,但看他們神情輕蔑,小二臉上又隱有憂色,想來不能是什麽好話,多半是嘲笑自己這外來之人。他站起身來,對那桌抱一抱拳,朗聲道:“幾位軍爺,在下行經此地,初來乍到,不知這是什麽好酒,還望軍爺示下。”那幾個軍人相顧而視,再次爆發一陣大笑,嘴裡又是嘰哩哇啦說個不停,這次諸浩奕仔細分辨之下,卻是聽清了幾個字,什麽“閩人”之類,果然是嘲笑自己。

  那小二忙搶過話頭道:“少俠,這是我們吉安特產的堆花酒。這名字還是當年文天祥文大人所賜,以此酒酒花堆起,香氣層疊之意。不過小店自釀的這酒,的確是稀松平常,也沒什麽好,幾位軍爺是取笑這個來著。”

  諸浩奕氣量不小,對他人的嘲笑自也不會放在心上。他心思細,也知曉小二也是好意圓場,本來做個小本生意不易,這些軍官又豈是他尋常店家得罪的起?於是哈哈大笑,再次讚道:“原來如此,當真是好酒,好名字!”微微一笑,坐下飲酒,

渾不在意。那幾個軍人見他竟然對自己幾人的嘲弄熟似無睹,隻道他是慫包無用,於是更加指指點點,嬉笑不絕。  這時路邊行來一衣衫襤褸的小乞兒,跛著條腿,歪嘴斜眼,滿臉土灰。只見他拖著跛腿,挪近幾個軍官那桌,道:“幾位爺台,賞口飯吃吧。”諸浩奕微微驚訝,一是這乞兒聽著既非本地人,也非福建一帶人士,鼻音不重,倒似是北方口音,二是此般面目可憎的小乞丐,說起話來吐字清晰,語音清亮,便如珠落玉盤,甚是動聽。

  須知戰場之上動手,皆是性命相搏,行伍中人自然都是相信“討個好彩”的說法,是以即便平日出行做事,也是忌諱甚多。此時幾人用飯之間,竟然遇到小丐行乞,實是大大不吉。那一行中有一個軍人脾氣急躁,猛地起身,抽出馬鞭,抬手就朝著那乞兒當頭打去,諸浩奕即便意欲相救,然而本就隔了兩張桌子,再又如何能料得到這軍人竟然立時暴起,便要動手?眼見那小乞兒就是筋斷骨折之禍,只聽他大叫一聲:“啊喲!”雙手抱頭,身子一個趔趄,躲過了這一鞭,嘴裡嘟囔著:“不給便不給,打人做什麽?”那個軍人見他形態狼狽,甚是可笑,倒也不追打,收起鞭子坐下,和同伴一道哄笑一陣,繼續喝酒。

  諸浩奕心裡這一驚可不小,他先前看的清楚,這乞兒看似行動笨拙,這一躲實則蘊含了頗為玄妙的高明身法,只是不知這分明身負上乘武功的少年怎會再此扮做一跛腿乞兒。他對這幾個軍人也存消遣之意,心下稍做合計,口中叫道:“這位丐兄,何不來與小弟共飲一杯?”

  那些軍人一聽,更是哈哈大笑,一張桌子拍得啪啪直響。諸浩奕只是微笑,視而不見。那乞兒走近,對面坐下,諸浩奕暗自訝異,這乞兒身上非但不臭,竟有一股淡淡花香,他也不多問,笑道:“這位兄台聽著也不是本地人士,有言是‘遠來是客’,小弟雖來自福建,卻是先丐兄一步來此,於是借花獻佛,以這堆花美酒邀丐兄共品之。”那乞兒斜咧著嘴,吃吃地笑道:“好的堆花酒確是宴請上品,然我看你這壺酒的成色,只怕還不夠格。”小二在旁聽了不禁心裡有氣,尋思:“這位少俠好意請你共飲,你這小乞兒還嫌棄我家酒不好麽?”

  諸浩奕已知他來歷必然不小,倒不疑他是胡吹大氣,抱拳道:“原來兄台於酒道還有造詣,小弟倒要請教。”那乞兒緩緩道:“這堆花酒嘛,是精選大米,采山泉水,以老窖發酵而釀,堆花堆花,顧名思義,酒花堆,香氣疊,以飲時堆起九道酒花為最佳,這鄉間野釀,泉水尚可,米質不足,老窖再次,最多不過三道酒花罷。”諸浩奕瞥見小二臉上變色,知他所言不假,又見那乞兒從懷中掏出一隻白玉酒壺,兩隻翠玉酒杯,玉質溫潤,構造精巧,單這酒具已是不凡,只聽他道:“堆花酒之品,當以吉安府廬陵縣醉翁酒家為最上,那兒不僅老窖很好,加之選以當季優質大米,是以此酒頗有宋人遺風。”

  他一面說,一面已將兩個玉杯斟滿,只見他手法甚是熟稔,壺口流出的酒液連成一線,透亮如翡翠,在杯中濺起酒花,不多不少,正好是九朵,香氣隨漣漪泛起,隻一聞就叫人心曠神怡。諸浩奕不禁拍手大叫:“好酒!好酒!”那乞兒伸手示意,諸浩奕也不矯情,仰脖飲盡,隻覺滿口甜香,濃厚馥鬱,他原已覺得這店家的堆花酒甚為醇美,此刻相較之下,確是遠遠不如了。

  那乞兒看他一副陶醉的神色,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雖然他迅速捂嘴,又恢復了那歪嘴斜眼的怪相,但這一瞬的表情諸浩奕已然全看在眼裡,想到先前發現他身上的淡淡香氣,諸浩奕登時確定這乞兒原來是一漂亮之極的女子所扮。其實他自己娘親,師姐董酉都堪稱不可多得的美女,然而比起那乞兒先前春花初綻般的一笑,卻實在黯然失色,諸浩奕不禁看得呆了,心下大奇,實在不知這美貌絕倫的姑娘,又身懷絕技,為何卻扮做這等邋遢乞丐?那乞兒卻隻道他是沉醉於自己的美酒,兩人各有所思,一時無話。

  就在這當兒,那先前出手打人的暴躁軍人聞著酒香,走近道:“小乞兒倒是在哪偷得好酒,快獻給老子們哥幾個嘗嘗,免了你這盜竊財物之罪。”諸浩奕見他話語粗魯,神態醺醺,張口便是一陣刺鼻酒氣,饒是他性子隨便,也不免皺了皺眉頭,大聲道:“這位軍爺,你如何無端端便給我這丐兄安上這‘盜竊財物’的罪名來?”那小二也在旁訕訕道:“少俠,這小丐怕是吃飯的銀兩都沒有,身上卻有這等好酒,那不是偷,卻又是何來?”

  諸浩奕知他先前被這小丐批評自家釀酒不佳,心裡記恨不過,況且這小二不通武功,眼力平常,那看得出這乞兒的不凡之處?故而疑之為盜,確也合情合理。他冷哼一聲,道:“畢竟無憑無據,安能定罪?”那軍人暴脾氣又上來,大喝道:“閩地賤民,恁地囉嗦不休?軍爺的話便是道理,軍爺這叫做‘人贓並獲’,你看好來!”只見他左手對著那乞兒一指,道:“這便是人!”右手探向腰間,揮起一鞭便打響桌上那白玉酒壺,道:“這便是贓!”

  那軍人隻覺眼前一花,鞭子抽在桌上,卻不見了酒壺,只見諸浩奕左手持著酒壺,笑道:“軍爺喝醉啦,會動的乞兒打不著,不會動的酒壺也打不著。”原來諸浩奕適才在這馬鞭落下的須臾之間,已將酒壺搶在手中,這一下子當真是手法神妙,快捷之極,那小乞兒看得不住拍手,吃吃傻笑。小二也不禁就要喝起彩來,但他看到那軍人含怒的神色,只是收口不敢出聲。

  那軍人冷聲道:“原來小賊手裡有些玩意,軍爺奉勸你這外來小民,軍爺的事還是莫要多管的好。”他話中威脅之意甚濃,諸浩奕卻隻微笑道:“在下遵紀守法,可偏偏就好這管閑事。”那軍人脾氣火爆,平日仗著官家身份,作威作福,尋常百姓怎敢有半句怨言?自是無往不利,此刻卻接連遭到頂撞,對方還是一胡子也沒幾根的外鄉少年,心頭怒火上湧,一拳便向諸浩奕面門搗去。

  他怒極出手,這突如其來的一拳,看著倒也虎虎生風。諸浩奕心下卻暗自搖頭,贛南遠離戰火,這軍人顯然又沉溺酒色,腳步虛浮,膂力疲弱,怕便連稍壯健的莊稼漢子都是不及。那小二見他非但並不起身,連看也不去看那軍人一眼,眼見便要被一拳重擊在臉上,大驚失色·,剛欲出口提醒,只見諸浩奕頭顱微動,輕巧巧便避開了這一拳。

  那軍人一拳落空,已然無處收力,索性帶著整個身子向諸浩奕壓去,只見諸浩奕左手一抬,在他臂彎處輕輕一捏,自己這連人帶甲足有二百來斤的去勢竟然戛然止住,又見他手臂輕輕一送,自己的身體不自覺便向後倒去,這一來他酒也醒了大半,趕忙使勁運力雙腳,接連踉蹌幾步,仍是立定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濺起大蓬土灰,一時竟站不起身。又見到諸浩奕和那乞兒臉上掛著的微笑,更是滿臉漲的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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