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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二十四》10 夜襲
  那桌幾個圍坐的軍人見到同伴吃虧,紛紛站起身來,怒目相向,其中兩人甚至已經抽出腰間佩劍,大聲喝罵,那小乞兒卻由自拍手嬉笑,擠眉弄眼。小二在旁嚇得面如土色,嘴巴張合幾次,卻不知如何勸解,只是腿腳發軟,抖動不住,渾似篩糠。諸浩奕見那乞兒這般看戲的神色,心頭好氣又好笑,他又尋思,自己初入江湖,不及三日,便惹上這等麻煩,眼下情況實似難以善了,只怕頃刻便要動手,縱然這幾個軍人的身手實在連粗通拳腳都算不上,但畢竟有言是“強龍不壓地頭蛇”,自己人生地不熟,總是棘手得緊。

  諸浩奕有一特長,叫做“少年老成”,他自小早慧,遇事向來冷靜不亂。此刻危急關頭,他心知不論如何,絕不能露出半點怯意,不然這幾人一擁而上,只怕事情更難收場,是以他心念電閃,一瞬合計了十余種脫身之法,面色卻始終不變,身子也不站起,持壺倒酒,手穩如鑄,緩緩道:“幾位軍爺有何見教?”那幾個軍人身手和那先前吃了虧的暴躁同伴相差無幾,皆忌憚他功夫不俗,不敢直接搶上動手,也不答話,兩邊對立,氣氛愈僵。

  那小乞兒卻突然插口,只聽他嘿嘿笑道:“少俠,你這麽好的功夫,打這幾個不中用的丘八,還不是一個一個全給他們摔飛出去了?”諸浩奕暗暗叫苦,心道:“這時還出言相激,你倒是唯恐天下不亂!”果不其然,此話一出,對面一個軍人再也忍不住,嘴裡喝罵一句,想是當地土話,飛起一腳,重重踹翻了身前酒桌,搶步而上。只聽劈劈啪啪之聲不絕,碗碟碎得滿地。諸浩奕歎一口氣,也不再做猶豫,左手抄起板凳,迎面而上。

  眼見二人就要打在一起,只聽得一聲喝:“且住!”諸浩奕停步原地,原來這聲是方才倒地的那暴躁漢子所發,他已經站起身,拉住意欲上前的同伴,攔在身後,稍整甲衣,對諸浩奕抱拳道:“少俠當真好功夫,小將甘拜下風,還未請教閣下的萬兒。”諸浩奕心頭一松,暗自欣喜,面色仍是不變,抱拳道:“鄉野小子,粗通拳腳,何足道哉?在下大號是易浩渚。”那軍官道:“易少俠過謙了,咱們這叫做‘不打不相識’。小將姓夏名敏峰,在吉安千戶所任一小小總旗。這幾個漢子,都是我手下的弟兄。”

  諸浩奕暗自搖頭,這總旗也算個不大不小的官兒,乃是衛所中百戶之下副手,統領五十戶,可他身手實在太過稀松平常,這等軍隊的戰鬥力,只怕不堪一擊。心裡雖嗤之以鼻,面上卻客客氣氣道:“原來是夏總旗,先前小子多有得罪,還望將軍海涵。”夏敏峰哈哈大笑道:“咱們以武會友,有何乾系!”又回頭對一個軍人吩咐道:“拿酒來,本將要敬易少俠一杯!”一面說話,眼色連遞,他背著身子,諸浩奕自是看不見,卻被那小乞兒余光全瞧在眼裡。那軍人心領神會,走回桌旁,吆喝道:“小二,還不上酒來?”小二忙去拿酒,那軍人湊近小二身旁低聲說了幾句,諸浩奕也沒留意。

  不多時,小二雙手捧上一大壇酒,兩個大土碗,為諸浩奕和夏敏峰一人倒上滿滿一碗,夏敏峰端起碗來,道:“易少俠,小將先乾為敬。”諸浩奕也道:“夏總旗豪爽。”舉碗飲盡,他實不願再多停留,以免橫生枝節,於是起身抱拳道:“今日之事,在下多有得罪,還望將軍海涵,聊表歉意,幾位軍爺這頓飯就由小弟請罷。”夏敏峰笑道:“易少俠客氣了。”諸浩奕轉向小二又抱一抱拳,道:“店家今日照顧,

在下感激不盡。”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拍在桌上,足有五兩,便付了兩桌飯錢,也遠遠隻多不少。  他又看向那小乞兒,只見她仍是做著怪相,突然對自己眨眨眼,那眸子漾如秋水,靈似星辰,當真一看便讓人難以自拔。可想到她先前屢次拱火,又加之明明是個奇美女子,卻偏要扮做醜陋乞丐,原因為何他自是難以揣摩,但這等行徑終究是有幾分見不得人,想到這裡,諸浩奕面上不禁流露不以為然之色,隻淡淡道:“丐兄,小弟告辭了。”轉身牽馬,上路離去。

  行出三五裡,夜色漸濃,山風陣陣,呼嘯不絕。諸浩奕膽子雖大,但耳旁這如泣似號的陰風不住盤旋,也不免心頭煩惡,不知怎的,心下總有幾分隱隱不安。他伸手撫摸馬頸,輕聲道:“寶兄啊寶兄,這山風嗚嗚不停,小弟不勝其煩,勞煩寶兄加把勁兒,小弟明日自當奉上精良草料款待。”他這兩天一人趕路,無聊得緊,實在閑不住便與身邊唯一活物聊起天來,起名寶馬,兄弟相稱,當然了,說是聊天,其實只是他說馬聽。

  其實諸浩奕方才已發覺胯下坐騎沒精打采,不及先前活潑有力。他隻道自己日夜趕路,縱是良駒,也不免有疲累之時,他愛這馬兒如友,便由著它歇息慢行,並不加鞭而策。然而過了一陣,馬竟越走越緩,是以出言相問,自己暗覺好笑,也不知寶馬兄能否聽懂。

  他話一出,隻覺身下晃動,低頭一看,原來馬兒渾身都在顫抖,口中發出痛苦的嘶鳴。不到片刻,後蹄前彎,竟然跪下。諸浩奕忙翻身而下察看,只見馬頭抽搐,眼仁上翻,嘴裡白沫湧出,竟是中毒之相,他大驚失色,自己不通醫術,縱是知曉一二,人可急救,馬又如何?這荒郊野嶺,杳無人煙,顯然也無人可以求助。到底關心則亂,諸浩奕惦記他寶馬兄,忘了去想其為何中毒,只是苦思解毒之法,卻也自然不得,急的原地打轉,滿頭大汗。

  突然聽得一道笑聲由遠及近傳來:“易少俠,別來無恙啊!”諸浩奕聽到這個聲音,霎時明白了許多,抬頭一看,果然是夏敏峰和那幾個軍人,他不動聲色,一顆心卻已微微下沉。只見那夏敏峰面帶嘲弄之色,笑道:“少俠這坐騎當真體格健壯,硬生生扛了這般久,我兄弟幾個一路跟著可累得很呐!倒是可惜了一匹良駒,卻不知你之體格,比之這畜牲的,又如何?”身後幾人一齊哄笑起來。諸浩奕聽他話中之意,加之自己也早有猜測,當下潛運內功,果覺氣力難提,頭暈腦脹,後背不自覺已爬滿冷汗,面上卻鎮定如常,淡笑道:“在下素習一點粗淺內功,軍爺這尋常蒙汗藥,怕是無用。”

  諸浩奕深知這幾人既已追自己至此,想讓他們自行退去,只怕是絕無可能。他這“周天功”是正宗玄門內家心法,這蒙汗藥毒性不深,尚可抵禦一時三刻,但畢竟修為有限,時間一長,藥力激發,自己定然無幸,只有先下手為強,將這幾人全部製住,再想脫身之法。是以話音未落,腳下踏起“流霞步”,身子已動,有道是“擒賊先擒王”,直直便向夏敏峰衝去。

  夏敏峰見他以寡敵眾,居然率先發難,不免心下怯了三分,有加之對方身法神妙,一時竟反應不及,動彈不得。這時聽得一聲大吼,他身後一個身形矮壯的軍人斜刺裡衝上,揮拳向諸浩奕打去。諸浩奕看他這麽一拳沒頭沒腦打來,渾身都是破綻,實在不自量力,於是哈哈一笑,衝向夏敏峰的身子一側,避開了這一拳的同時,左手五指成爪,已扣上了那軍人肩胛,運力一催。只聽一陣刺耳摩擦,那軍人大聲痛叫。諸浩奕心裡不住叫苦,若是平日,他便這麽輕輕一扭,這軍人整條臂膀都要被他一聲卸下,而此刻他身中麻藥,內力十不存一,敵人又披甲減震,是以這一招竟只是抓痛了他肩頭。

  便在二人交上手的關頭, 夏敏峰已經回過神來,諸浩奕見他雙臂微抬,守住門戶,知道自己一擊不中,再難輕易得手,但畢竟已經動手,無法再退,於是他手掌帶動,將那軍人摔出,身子一矮,左手握拳,由下至上擊向夏敏峰小腹。夏敏峰面色大變,叫道:“小賊好狠!”雙臂去護自己下盤,諸浩奕冷笑一聲,原來這一拳卻是虛招,只見他變拳為掌,反手在夏敏峰身上這麽一撐,整個人已騰空而起足有五尺高。諸浩奕在空中大喝一聲,背扭身子,右腿後踢,狠狠踹在夏敏峰胸口之上,只聽得一串甚是清脆的“咯嚓嚓”碎裂聲,夏敏峰悶哼一聲,向後便倒,兩個軍人在後,連退五部,方才接住。

  這一招“窩心腿”,集全身之力,兼具下衝之勢,實乃武林中生死搏擊的絕命殺招,諸浩奕知道自己此刻真力不足,必然不致害了夏敏峰姓名,隻盼將他擊傷,嚇退這幾個軍人。然則他一聽到那奇怪的碎裂聲,就知不好,決計不是踢斷骨頭的聲音。只見那夏敏峰一手揉胸,不住喘氣,道:“少俠真是好功夫啊,要不是我這護心鏡,倒要著了你的道兒了。”一面從懷裡掏出一面半寸厚的圓形銅片,上面裂痕斑斑。

  諸浩奕見到夏敏峰面色紅潤,說話語音如常,知道自己這苦心孤詣的最強一招並無效果,方才又激烈相搏,血流加速,藥力漸催,昏沉的感覺一波波襲來,此刻隻消敵人一擁而上,自己實在難以抵擋,饒是他定力不俗,臉上也不禁微微發白。夏敏峰見他如此神色,森森獰笑道:“少俠這下還有什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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