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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二十四》3 歸家
  攜著諸浩奕的手回到官道上,鄭福松笑道:“阿姊,看看誰迎咱們來啦!”諸浩奕忙對著小轎拱手道:“啊喲,是我糊塗了,都忘了拜見鄭夫人,夫人寬宏大量,還請寬恕則個。”只見一隻纖纖素手輕輕拂開幃帳,一襲淡黃裝束的溫婉女子淡嗔道:“你喚我做鄭夫人,我倒該叫你一聲‘伯伯’麽?”諸浩奕嬉笑道:“那是折煞了小的,董師姐若這麽叫,當然也無不可。”

  這董師姐閨名單一個酉,其父是本鄉進士董颺先,曾官拜禮部郎中,和鄭福松家倒是門當戶對,兩家又是素來交好。鄭福松去年剛及十七,兩人依父母之言,即便成婚。三人自幼在諸長風門下同門學藝,青梅竹馬,情同手足,董酉長二人一歲,盡管入門時間稍晚,二人卻一直師姐相稱。

  董酉笑罵一句:“你總是這般油嘴滑舌,我回去告訴師父,讓他老人家打你的板子。”諸浩奕朗聲回道:“小弟學藝不精,但自幼練武,身上總有兩處練得橫練功夫。”鄭福松知他要說笑,接口道:“不知是那兩處?”諸浩奕大笑道:“便是這鐵擀的面皮,銅打的屁……後臀!”他尋思畢竟董酉已經出嫁,是以“屁股”說了一半,而改稱“後臀”。他這話一出,師兄弟二人同時哈哈大笑,兩個腳夫也是低頭憋笑,董酉畢竟已成婚,隻得微微掩面而笑,隨即輕啐一聲,降下簾子。

  鄭福松示意腳夫可以上路,牽了馬和諸浩奕並肩而行。他關切師兄傷勢,輕聲道:“師兄,你的手還痛嗎?”諸浩奕笑道:“這等小傷,何足掛齒?福松,此刻也無外人,師兄師兄的不生分麽?”鄭福松也笑道:“浩哥說的是。”

  諸長風老來得子,諸浩奕出生時早已年過五十。而鄭福松之父鄭芝龍又是他故人之子,鄭芝龍在外面闖蕩,將自己幼子托給諸長風,其實二人已差兩輩,但諸長風對鄭福松甚是關愛,收為弟子親身教導。是以在門中,即使是諸浩奕和鄭福松最小的師兄,年歲也足當得他們父親。他二人年紀只差兩月,既是同門,又是合得來的玩伴,好得如親兄弟一般。

  鄭福松道:“浩哥,你適才製住那幾個漢子這一手,可真叫小弟佩服得緊,原來你在這‘流霞步’上的造詣這般深厚,只是看你的擒拿手法,又不是本門的招數路子,這一節可叫福松不明白了。”諸浩奕笑道:“福松,爹爹總說的本門武學的要旨是那八字?”鄭福松脫口而出:“是‘以慢打快,後發製人’這八字。”

  諸浩奕道:“是了,本門武學修至高明境地,‘蓋敵力須加吾身,方生效力,苟禦製得道,趁其用剛發動之始,審機應變,采取擒獲,使還製其身,則我雖弱,常常居製人地位;敵雖強,常居被製地位,難於自由發展,力雖巨奚益’,這方是‘以柔克剛,以弱勝強’的高明道理。你也知我這性子,從小就慢不下來,有道是‘先下手為強’,那幾個蟊賊,站定門戶大開,我又何須等他們出手?本門擒拿之術,自是沒有這等快打之法,我那點粗淺的伎倆,還是從戚大將軍的《紀效新書》裡‘拳經’這節學來的,算得上偷師了嵩山少林那‘龍爪手’裡小擒拿手路子的部分,只是我那點微末道行,又是什麽龍爪了?也是這蛇沒有爪子,不然我諸浩奕創個‘蛇爪手’,倒是有趣。”

  他說到此,頓了一頓,也沒注意到鄭福松微變的面色,似是自言自語道:“戚大將軍這打倭寇的本事,可真是讓人好生佩服,只是不知為什麽爹爹不許我讀那些行軍列陣之法,

隻許我讀有關武學一節。”他突然見到鄭福松低頭不語,怔了一怔,也沒多想,笑問道:“但我這法子,去和那張高瞻打,可不行啦,這點是遠不如福松你了。”鄭福松一呆,抬頭問道:“那是為何?”諸浩奕笑道:“你方才把他那麽一摔,若是你被這麽一摔,那怎樣?”鄭福松回想適才情景,道:“他起身見了他那些手下被浩哥製服……啊,若是小弟,那麽一摔,不說筋斷骨折,總也無法立時無恙起身。”諸浩奕道:“是了,其實若他要獨鬥那幾個漢子,也非難事,只是沒有‘流霞步’這巧妙身法,做到瞬間製住,非他所能。他是被我這麽一唬,失了鬥志,其實他一身的橫練外門功夫,破綻甚少,我如搶攻於他,那能討得了好?”鄭福松道:“是!”  二人一路說話,只聽熙熙攘攘人聲傳來,已是進了縣城,諸浩奕道:“先去拜見爹爹麽?”鄭福松笑道:“再好不過。”於是二人轉向西行。諸浩奕道:“福松,你的扇子給我看看。”鄭福松遞過折扇,諸浩奕左手接過,拇指在扇骨上的劃痕來回摩挲,沉吟道:“福松,你能將那張高瞻摔出這一下子,招式確是精妙,只是這運力尚不到位,不然這扇也不該有劃傷,若這扇不是精鐵所鑄,只是尋常紙扇,那便如何?”鄭福松惶然道:“那小弟自是小命不保,運力之法,還請師兄示下。”到了請教武功之時,他手上抱拳,嘴上的稱呼也換成了師兄。諸浩奕笑道:“你師兄這糟糕本事還不及你,能示下什麽來?咱等會一起請教爹爹便是。福松,你那以小石子擊人腰帶的手法,也不似爹爹所傳呐,那一下子可快得很,若是用個什麽暗器,那張高瞻恐怕……嘿嘿,嘿嘿。”鄭福松微笑道:“那卻是小弟一點家學。”諸浩奕聽他似不願說,也不多問。

  說話這當兒,只聽一個欣喜的聲音道:“小少爺和福松少爺到啦!”鄭福松迎上前去,微笑道:“王伯,你好,你身子還是那般壯健。”來人正是諸府的管家王鶴松,鄭福松為人極是知禮,對下人也是走上相迎。諸浩奕哈哈一笑,道:“王伯,你這富態模樣,旁人還道你是老爺呐!”王鶴松笑眯眯地搓著手,肥胖的身子跟著一顫一顫,道:“少爺便是愛拿小的開心。”他指引著腳夫在外院停好轎子,見董酉走下,深深一揖道:“少奶奶安好。”董酉也是微微一福,道:“王伯辛苦啦。”

  王鶴松引著三人進了主廳,諸家是當地有名的武林世家,但老爺子諸長風向來清儉,不喜豪奢,室內隻幾張簡單的柳木桌椅。只聽得一道洪亮的長笑道:“松兒,酉兒,你們師娘可想你們得很呐!”內堂裡轉出二人,當先那老者年過古稀,瘦高身材,白須飄飄,負著雙手,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意,臉上似籠著一層淡淡的熒光,顯然是內功精深,卻不是諸長風還有誰?他身後是一名中年婦人,帶著慈愛笑容,正是諸長風之妻孫若蘭,她看起來也就剛不惑之年,其實年齡早過六十,自然是勤修內功,又性子淡泊平和的緣故。孫若蘭心下暗笑道:“明明自己掛念得緊,你偏要擺這師父的架子,推成我想啦。”

  鄭福松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對兩人分別叩了四個響頭,大聲道:“弟子鄭福松叩見師父,叩見師娘。”董酉跟在丈夫身後,一同叩頭行禮。諸長風笑吟吟上前扶起二人,道:“好孩子!起來罷。”董酉叫一聲:“師娘!”奔前兩步,乳燕般投在孫若蘭懷中,她幼時母親便染病去世,孫若蘭又無女兒,二人便如同親生母女一般。孫若蘭撫摸她的長發,微嗔道:“胡鬧,胡鬧!出嫁的女兒家,還這般撒嬌麽?”董酉不語,只是抬頭微笑。

  諸長風看向一旁嬉皮笑臉的諸浩奕,道:“看看你鄭師弟夫妻兩個,多知禮數!”諸浩奕扮個鬼臉,道:“爹爹,要我天天給你磕頭,原來本派還有那‘鐵頭功’的外門本事練嗎?”諸長風笑罵:“臭小子一天到晚沒個正形,這說的也成話嗎?”瞥見他右手裹著的手帕還在隱隱滲血,沉著臉問道:“怎麽出去這一會功夫,弄傷了手?”孫若蘭一聽,拉過諸浩奕要查看,諸浩奕微笑道:“娘親寬心,孩兒無恙。說故事這活計,還是鄭師弟效勞吧,孩兒只要開口,爹爹怕是又要治我這‘纏夾不清,大吹法螺’之罪。”

  見他說的搖頭晃腦, 眾人都是暗自憋笑,諸長風橫了他一眼。鄭福松行了個禮,開始向師父師娘稟報適才在城外發生的情狀。聽他說到他一招摔出張高瞻,諸浩奕迅速製住七個同黨,二老都是面露欣慰之色;又聽他說到這南少林弟子落草為寇,諸長風臉上不禁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再到舉匕自刺一節,孫若蘭忍不住低呼一聲:“啊!”她心地甚慈,便是尋常家畜受傷,也要救治,更何況想到這人竟要自裁?諸浩奕見娘親擔心,忙道:“這可得虧孩兒平日不聽爹爹‘以慢打快’的教誨,搶上前去,握住了那短劍尖兒,不然鄭伯伯怕就少了這麽個好手下啦!”諸長風哼了一聲,道:“福松,你是薦他去你父親那做事麽?”鄭福松朗聲道:“師父料事如神,弟子見他武藝不俗,是為引薦,驅除韃子,原是我輩習武之人應為。”諸長風聽他說得正氣凜然,痛快不已,讚道:“是極,好極!你這番話,不愧是為師的好徒兒!”

  諸長風似是思考了一會,道:“松兒,你說這張高瞻上來就是一招‘五丁開山’,也未有多少留情,他怎的如此辣手,上來就要取你性命?”原來鄭福松隱去了自己發石子打落了他褲帶一節,諸浩奕突然插口道:“那是孩兒見他出言傷人,在他背後叫了聲:‘你道他是兔兒爺,你這蠻漢怕是兔兒爺便也不如!’那蠢漢一時大怒,被激而下了狠手。”諸長風怒喝道:“胡鬧!若敵人功力再深幾分,你這句話豈不立時送了松兒性命?”諸浩奕低頭道:“孩兒知錯啦!”一邊悄悄向鄭福松擠眉弄眼,鄭福松面色不變,心下暗暗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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