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長風突然道:“奕兒,你以手指當劍,自刺一劍。”諸浩奕聰明狡黠,知道父親是要演示功夫,面上卻做迷惘之色,問道:“那是為何?”諸長風道:“本門……”正說話的當兒,諸浩奕足下已運起‘流霞步’,向後飛退,左手食指運力就要往自身胸口戳去。眾人只見他身法奇快,竟似平移而出,都是暗自驚歎。只見諸浩奕臉上的微笑霎時僵住,隻感到肘間輕輕一搭,原來父親不知何時已在身側,兩根手指拿住自己臂彎“曲池穴”,自己左臂抬起尚不足半尺。諸長風微微一笑,繼續道:“本門‘以慢打快,後發製人’,是為‘敵不動,我不動,敵微動,我先動’,你這招‘錯玄手’的‘一指洞天’,左臂肌肉一顫,為父便知,你‘曲池穴’遭製,氣力已不能發。便是救人心切,又何須以手接那劍刃?”
諸浩奕的‘流霞步’功夫,已堪稱奇幻巧妙,頗為不俗,而諸長風於此道的造詣,隻讓人覺得渾似瞬移,堪稱鬼魅了。又見他出手之快,認穴之準,手段實在高明之極。鄭福松和董酉齊齊大聲喝彩,孫若蘭性子淡薄,但見到丈夫展露本門的高深技藝,心下也甚是歡喜。諸浩奕笑道:“爹爹神功蓋世,孩兒拜服。”他嘴上說著拜服,身子卻是不動,諸長風板著臉道:“你功夫未練到家,卻如此愛出頭現眼,倒是合了你這‘好義’的名字,以後可有你的苦頭吃。”諸浩奕見父親雖然板起面孔訓斥,話中對自己仗義援手的行為實是含著幾分讚賞。他素知父親一派掌門身份自持威嚴,為人卻是極其古道熱腸,不然也不會讓自己去暗中察看那張高瞻所為了。他張口應道:“孩兒受教。”臉上卻仍是嬉笑神色。
諸長風中年得子,對這孩子實在是百般寵愛,自小已養成了這飛揚跳脫的性子,自己再要嚴加管教,一也實在不舍,二來為時已晚,心下也是苦笑搖頭,乾咳兩聲,轉頭對鄭福松道:“松兒,拿你的扇子來。”鄭福松知道師父是要考校功夫,雙手取出那柄鐵扇遞上。諸長風接過道:“你招數是巧的,運力則不然,適才勝敵,實是佔了兵器之利。”鄭福松道:“恭聽師父教誨。”諸長風交還折扇,踱出兩步,拿起一柄練功用的木劍,道:“松兒,你便以此扇為刀,向為師全力一擊。”鄭福松這柄扇子是他父親托高手匠人以精鐵所鑄,堅硬程度尋常刀劍也是不如,見師父竟要以木劍相抗,不由面露猶疑之色。諸長風笑道:“你還能傷了師父不成?你盡管放心攻來便是。”鄭福松道:“是!”退開兩步,扇柄朝上雙手持住,深深一揖,正是武林中後輩向先輩請教武功的禮數,孫若蘭對自己這個翩翩有禮的弟子一向滿意,看向諸浩奕,意思是:“你怎不學學你師弟的儒雅知禮?”諸浩奕對她吐吐舌頭,又做個鬼臉,像是說:“孩兒就是偏偏不愛這些。”
鄭福松道:“師父,徒兒進招了!”只見他一步跨上,身子躍起二尺余,一扇對著諸長風揮下,這一劈去勢不弱,廳內竟是風聲乎乎。他悟性不低,依樣畫葫蘆,這一招“五丁開山”使得也有幾分模樣。諸長風大笑一聲:“好!”右腕一翻,木劍轉動,橫架在來扇之上。鄭福松明明見到扇劍相交,木劍非但不斷,手上更不感一絲相抗之力,若非眼之所見,他竟不知自己與師父的兵刃已然碰在一起。鄭福松正奇怪,只見師父身子微矮,他手臂順勢沉下,心下自覺這一擊不中的感覺太過奇怪,隻待繼續催力,就在這當兒,驀覺一股極大的粘力自木劍傳來,
直似是斬入了一團橡膠,這一下大出意料之外,只聽師父一聲輕喝:“快撒手!”鄭福松連忙松手,整條手臂都隱隱發麻,只見師父以木劍在空中連續畫圓,鐵扇被劍尖帶著輪轉如飛,畫的圓愈小,速度也愈慢,如此畫了七八個圓後,木劍停住,向下輕輕一帶,鐵扇扇柄朝上,直落下地,竟是沒入青磚地面足有兩寸。要知在青磚上刻字容易,像這般以長劍帶動鐵扇,深入兩寸,武功之高,使力之巧,實是到了令在場眾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孫若蘭久不見丈夫動手,也不知他功夫竟已一精至斯,是以諸人全都看得張大了嘴巴,連叫好都忘記了,堂上一片鴉雀無聲。 諸浩奕率先回神,叫道:“孩兒若能練成了爹爹的三成本事,還有什麽歹人能敵這神劍一擊?”諸長風微笑道:“那也不難。你的資質本就高過為父,若你練功專心致志,每日消得三個時辰,下個幾年工夫,當能將這‘太極劍’使出三分神髓。”諸浩奕吐吐舌頭,撓頭道:“那孩兒往後走路,還是躲著點歹人便是。”眾人皆露出笑容。
諸長風轉向鄭福松道:“松兒,本門武學分三境,招熟即小成,懂勁則大成,神明方圓滿。你八歲習武,如今已有十年,招式談得上爛熟於心,運勁一節,卻是尚遠不足。”鄭福松道:“弟子慚愧。”諸長風又道:“你與為師過這一招,感覺如何?”鄭福松道:“弟子實在愚鈍,其中關節確不明白,方才弟子全力一擊,明明兵刃相交,卻似觸得無物。”諸長風道:“是了,你們早先遇到這少林的張朋友一身橫練外功,本力固大,氣力也長,你仗得鐵扇之堅,可接一招,倘若十招便如何?你這般的硬接,雖有本門卸力之法,亦不可久當。本門武學旨在‘四兩撥千斤’,方才咱們兵刃交接之時,為師全不出力相抵,只是散勁全身,有道是‘一鼓作氣,再而衰’,是以你一擊不中,再次催勁,此時正是絕佳的取勝之機。”鄭福松一面思索,一面應道:“是!”
諸長風道:“彼時是你先力欲衰,後力不繼的當口,為師以本門‘綿勁’加於木劍,你的扇子便似被吸住一般,是也不是?”鄭福松道:“是!”諸浩奕插口道:“別說是木劍,爹爹這般神功,便是一雙肉掌,刀劍又如何傷得?”諸長風喝道:“胡鬧!即便是天下最頂尖的高手,也無赤手空拳與兵刃相抗之理。你須知江湖中與人動手,豈是都如咱們這般,點到為止?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
他沉著一張臉,又轉向鄭福松,冷聲道:“松兒,若咱們不是師徒切磋,而是性命相搏,為師在你這催力不及的當口以內勁反擊而上,你這條手臂可就不保。縱是你反應迅速,立時撒手棄刃,但氣力總是不繼,這門戶洞開的一息之間,為師在這當兒照你胸口這麽一刺,嘿,那便如何?”鄭福松稍一想便已汗流浹背,伏地惶然道:“師父教訓的是。”董酉和諸浩奕聽師父語氣森嚴,也一齊跪下,齊聲道:“弟子受教。”
孫若蘭心疼徒兒,扶起鄭董二人,對諸長風嗔道:“好了,你凶霸霸嚇唬孩子做什麽!師娘給你們做餅兒吃。”二人齊聲拍手叫好。泉州沿海,蠣子肥美,孫若蘭將其和以紫菜瘦肉煎成餡餅,鮮香可口,是徒弟們從小吃到大的美食。諸浩奕跪著苦笑道:“娘親,你怎的這般偏心,救了徒兒,不要孩兒啦。”孫若蘭微笑道:“你便是該讓你爹爹好生教訓教訓。”
不多時,兩個家仆已在西廂房布置起來,鋪開家宴。陸續上桌有一大盆乾炒米粉,一碗白灼大蝦,一盤海蠣煎餅,一碟雞卷,一壺新從縣內酒肆打來的古田紅,皆是泉州尋常人家的普通菜色。而鄭董二人一路舟車勞頓,又知是師娘的好手藝,皆是食指大動。諸浩奕大聲叫好,師徒五人在諸長風“沒點規矩”的笑罵中盡皆入席,相談甚歡。
酒足飯飽,鄭福松起身向二老行禮:“師父, 師娘,弟子此番造訪,一是代家嚴致候,二來弟子不日將赴應天府求學,是以此行向師父師娘告辭。”原來鄭福松年少聰慧,飽讀詩書,十四歲即過縣試,又為福建學政所賞識,成為廩生。諸長風和孫若蘭相顧笑笑,都道:“很好,很好。”
諸浩奕見他們雖然努力做出欣慰的神情,實則都是大大不舍,忍不住插口道:“福松,那書又有什麽好讀。你陪著酉姐留下,咱三人仍像從前練武玩耍,難道不好麽?你乾麽非要去做這勞什子的官?”諸長風怒喝道:“休得胡言!松兒的父親要做大事業,他又怎能跟你這般似的成日渾渾噩噩,肆意妄為?”鄭福松對諸長風再次行禮道:“弟子敬感師父體察。”他又轉向諸浩奕微笑道:“浩哥,你也知道小弟確有苦衷,此行是在所難免的。常言說得好:‘君子之交淡如水’,縱是天南地北,咱兄弟二人的情分,又怎會有半分改變?”
諸浩奕大笑道:“是我這做哥哥的狹隘了,好兄弟,你隻管去,愚兄一定把爹爹娘親照顧好。”眾人今日見了諸長風一手神功,聽諸浩奕大言炎炎說什麽照顧爹爹娘親,都暗自覺得好笑。堂內這本因離別將至的淡淡悲傷,被他這麽一鬧,氣氛登和。諸長風見天色已晚,相邀鄭董二人留宿一夜,明日再行啟程,鄭福松瞥見妻子神色也頗有不舍,便即應允下來。董酉鬧著要和師娘睡,夜裡只是哭啼不止,孫若蘭性子雖淡,然想到即將與這個自己早當成親女的徒兒天各一方,心裡也不禁微酸,幾次便要掉下淚來。她二人一直說到半夜,方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