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吆喝聲過來買魚的人一看魚根本就不是魚販說的那樣鮮活,嘴裡念念有詞地各自去別的地方了,他的生意一下子慘淡下來。
那邊配完幾副藥的藥叔一走出屋子,發現牛拴已經不見了,包藥的一張草藥上放著三個銅板。
這次是牛拴執意要留著看病的錢,他本來想要五個銅板把魚賣掉,剩下的錢買幾個魚鉤,眼下也沒戲了。
不過藥叔講起的那些話倒是聽了進去,他抓了兩隻老鼠做了一些誘餌,河岸邊的那條船是他爺爺留下來唯一的物件,船的歲數比他年齡都大。
他自小沒見過他爹,他爺爺更是不會說起這些,船角上掛著的那盞舊油燈算得上是最有用的。
話說莫子笙那頭,一盞茶的功夫他只是走過十根絲線,擺在他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是以直線的方式走過去,缺點就是前面都是被樹蔭遮擋;
二是繞開樹蔭,也就沒有上面的缺點,但同時會花費更多的時候,也僅僅是下策。
這個時候他手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他的手平伸著沒有握起,傷口只是痛不再流血。
讓佟世琮意想不到的是,莫子笙竟然會故意擠壓傷口,血從傷口處滲出,只見他的手後甩並迅速伸直前擲,血滴從他眼前那些看不見的絲線上迅速穿過,絲線很細,有五根成功地掛上了血珠。
那血珠無疑又順著絲線滑動起來,都從原來的位置往下流,絲線的大概位置就這樣確定了。
有的絲線交織在一起,血珠流過交叉處因作用力改變而直接滴在了地上,莫子笙在一系列彎腰、下蹲、抬腿、後撤連貫的動作下,石盒算是近在眼前了。
石盒很普通,並沒有什麽特別,打開石盒,裡面放置著一個玲瓏八重寶匣,此物可是大有來頭。
相傳漢時有一塊番邦進獻的美玉,但苦於路途遙遠,怕押送的時候出岔子,藩王尋遍臣民都沒想到什麽好的計策。
作為大國,自然是要想出對策的,皇榜一出,那獻策的人多如牛毛,不過最後還是一個做金器的匠人做得寶匣一個,結果甚得官家(注:皇帝)喜歡。
為了驗證寶匣是否真得像匠人說得那般精妙,還在朝堂之上讓眾臣相傳於彼此之間找破解之法,但無一人成功。
官家一高興又賞賜了不少金餅,匠人並沒有私自花掉,而是令作它用,還用紙條附上「九龍至尊」四個字,更是讓人迷惑。
匣子高約三寸,整體呈八邊形,每個角上各鑲嵌一眼如意紋玉珠,玉珠中間有發絲般細小的孔洞。
等到美玉放進去以後,八隻玉珠下沉,並且匣子裡面發現吱吱的機械聲響,令所有人稱奇的時候,放進美玉的入口處竟然有八條龍首冒出,匣壁外層的月牙形縫隙裡竟然有金鱗片伸出。
鱗片和龍首相互契合,整條龍看上去活靈活現,美玉內置其中很安全。
東西呈到官家面前,這才知道了那四個字的含義,前來覲見的匠人是一個破衣爛衫渾身髒兮兮的老頭,殿堂兩側的文武群臣議論紛紛,都認為如此精妙的匣子怎麽會出自這麽一個老頭之手。
不過驗證的方法也很簡單,那就是把匣子打開取出番邦進獻的美玉便可分曉,匠人取一塊黑布把匣子從四周圍住,文武群臣瞪大眼睛伸長脖子,簡直就想湊過去一瞧真假。
匠人高高舉起胳膊,在群臣面前僅僅伸出兩根手指,手指伸進黑布裡面,也就是一盞茶的功夫,美玉就這樣從匣子裡面取了出來。
群臣臉上的表情由鄙夷漸漸地轉變成了不可置信,一時間拍馬溜須之人都直呼官家是第九龍,官家聽後甚是高興,賜名「玲瓏八重寶匣」。
群臣都起哄要匠人討賞,而匠人只不過在紙條上寫下了一個「活」字,官家看過哈哈大笑起來,那其中的意思自然是再明白不過了。
玲瓏八重寶匣其內有千根西域金蠶絲線交織在一起,裡面藏著的東西就在絲線下面,從外層也僅僅能伸進去兩根手指。
各根絲織裡面,並且只有一根活線(注:並沒有跟匣壁勾連在一起的絲線),除活線以外的絲線暗連住如意紋玉珠底部有一個綠豆粒的小銅耳。
銅耳是用精鋼加以淬火燒成片狀,再命人用銅銼刀打磨而成,絲線牽動著龍首的收縮。
破解玲瓏八重寶匣的最關鍵一步那就是找到活線,然後小心翼翼用外面的手指撚動玉珠,玉珠是對應著河圖的先天八卦,而更是以坤-震-離-兌-乾-巽-坎-艮八個自然時序順時針排成一個循環,即所謂的開匣之法。
活線沒有穿過的玉珠是無法撚動的,找到活線的辦法是轉動寶匣,只有這樣活線才能跟其他絲線彼動震動產生嗡鳴,開匣之人根據活線彈動的聲響確定活線的位置。
以最後一式雙指探洞伸入,並彈動活線進入小銅耳,手指撚動玉珠,直至活線全部貫穿,龍首內收,藏在裡面的東西便可取出。
而後有巧匠李明仲製以九竅玲瓏匣仿之,但與玲瓏八重寶匣相比不出其右,傳聞寶匣放的正是番邦進獻的美玉。
莫子笙打開石盒把玲瓏八重寶匣取,他放在眼前仔細端詳,每每轉動手裡的寶匣,便有陽光從月牙形縫隙裡面穿出,光斑在他的瞳孔裡面流轉,忽然感覺到耳畔想起陣陣陶塤幽沉的聲音。
腦海裡浮現出一片片碎裂的記憶,他趕緊把寶匣放下,那感覺才漸漸消失。
只見他緩了緩神,然後把匣子拋起,匣子落在弓起的中指指節上,迅速撥動匣子讓其旋轉起來,果然有嗡鳴從匣子裡面傳出。
他指節頂起且掌心朝上,手指接過匣子靠在耳邊,隨著最後一縷嗡鳴消失,活線的位置也確定了下來。
以一式雙指探洞的手法將活線頂入坤位玉珠,隨著震-離-兌-乾-巽-坎-艮方位的輔助,寶匣正中央龍首內收,能看到有一個精巧的玉盒頂出。
“他他他......他怎麽會這一手!?”
“嗯,醫令公說的果然沒錯,我總算是有個交待了。糟糕,我怎麽把這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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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蛇皮!”
玉盒裡面放著一塊黑乎乎乾透的東西,莫子笙取出那東西放在鼻下一聞,突然感覺到一陣眩暈。
佟世琮這才意識到莫子笙的手摸到了塗在茶碗外側的涎粉(注:一種無色無味的藥末,聞過會頭暈),他拿起茶碗向窗外投擲,茶碗撞在之前放置石盒的一塊青磚上。
周圍的絲線猶如掙斷的繩子一陣發出嗖嗖的聲音,莫子笙後仰倒在了地上,他睜不開眼睛,但能感沉得到身邊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你......你就是我要見的人吧?”
“去後院弄些熱水,再拿條熱毛巾來。”
“是。”
佟世琮把倒地的莫子笙扶起往屋裡走,房門剛一推開,他便感覺到有一個鋒利的東西緊貼在腰後,剛剛暈倒的莫子笙突然醒了過來。
他告訴佟世琮不要說話,進去後便從裡插上了門栓,連取過熱水和毛巾的顧璜也在他的授意下把人給支開了,不過顧璜察覺屋內格外安靜,也意識到情況不對。
等顧璜走出庭院,很快便有三個手下自屋頂、樹後和院門位置埋伏好,隨時準備把莫子笙拿下。
“沒想到吧,你在茶碗上做的手腳被我看穿。快說,到底是誰給我留的紙條?”
“我搭你手的時候就感覺到你脈象平緩有力,還是沒想到被你留了一手,你是不會動我動手的,對吧?”
“難道你很了解我了,最好還是老實一些吧。我手裡的東西你一定認得,聽著,你不要說話,一直往門外走。”
“就依你。”
樹後的人手裡拿著的是哨箭,哨箭由竹管和毒針兩部分組成,竹管選用向陽生長一側的剛竹,以一半小拇指粗細為宜。
前端縱向切去竹節,尾端則余一公分切斷,用針在竹黃正中央刺出一個小孔,然後把它風乾。
剛竹的兩個分枝在小竹節上開出小米粒大小的孔洞,用繩子系好,這樣方便隨身攜帶。
竹內放有毒針,只要把哨箭前端對準敵人吹出毒針,中針者四肢麻木動彈不得。
屋內和院門位置的人袖口內各藏著一把匕首,匕刃開有倒置的缺口,近鬥和投擲都很容易。
門嘎吱的一聲開了,哨箭順著竹管內壁迅速飛出,佟世琮側身躲過,哨箭穿過他的發梢扎在後面的門柱上。
那人沒瞧見莫子笙的身影,趕緊用手語向其他兩個人報信,屋頂上的人剛一點頭,其身後便有人踩著牆面攀爬而上。
當人貼近屋簷向下檢查的時候,莫子笙的手早就抓住了那人拿著匕首往後刺的手腕,他順勢把匕首緊貼在那人脖子上面,高高揮起的匕首眼瞧著就要刺中那人的要害。
這個時候佟世琮厲聲大喊出「莫子笙」三個字,莫子笙怔住片刻停了下來,再看那人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流下。
“他......他怎麽在屋頂上面!?”
“莫子笙,手下留情!”
“他怎麽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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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你們三人退下。顧璜,去準備準備。”
“掌櫃,我怕他會亂來,剛剛的事情您也都瞧見了。”
“我心裡有數,放心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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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很安全,你不必過多擔心。三十年前是醫令公給你留下的紙條,我等這一天可是很久了。”
“他呢?我要見他。”
“醫令公不在瑞昌齋裡面,他給我留了口信,你按口信去找他就行,那邊會有人接應你的。來這裡的路上,沒有人跟蹤你吧?”
“這似乎是我該關心的問題吧,什麽口信?”
“隨我去那邊。”
“真是麻煩。”
打眼瞧去,有一老兩少耍皮影戲的人從外面走了進來,緊接著他們在屋內用兩根木棍支起一塊白布,白布下面放著一張長桌。
老人臉上戴著一副黑色圓框眼鏡,旁邊的兩個小孩是一男一女,女孩的年齡稍微長一些,她從身上背著的梨形木箱裡面取出一把二胡交到老人手上,男孩則從身上一隻斜挎背包裡面摸出三個影人。
影人用獸皮裁剪而成,而且塗以各色彩繪,四肢及腦袋用薄薄的短竹片粘連住,竹片上方鑽有小孔,小孔裡面穿著操縱影人的細線,影人的一舉一動都頗為精細。
等到窗戶外面遮起陽光,屋內漸黑,白布後面慢慢地亮起一盞油燈,老人手裡的胡弦並沒有推拉, 莫子笙卻聽到一陣幽長的塤聲和篪聲,原來這老人竟然還擅長口技。
聲音稍輕的時候,白色幕布上出現了三個影人,其中兩個人年紀相仿,另一個稍小一些。
“話說以前有贏氏誕下三位同胞兄弟,說也奇怪,這老小跟其他兩位兄弟模樣不同。兄長識醫藥,幼弟擅身手,尋山探穴覓龍穴。有一次覓得一處藏雲納水上好的穴眼,歷經重重機關後,從玉俑嘴裡取出一隻虺蠱。”
“小響,是虺蟲,上個星期讓你做的,快點快點。”
“我......我做出來的像條毛毛蟲,嘿嘿嘿。”
“你們兩個小崽子還不認真起來,這裡能是交頭接耳的地方嘛。”
“是,師傅。”
兩個孩子的話被老人的責罵聲打斷,趕緊拿好手裡的影人耍起影子戲,《詩經》裡就有「伯氏吹塤,仲氏吹篪」這樣一句話,意思是說兄弟兩人,一個吹塤一個吹篪,表達和睦親善的手足之情。
突然幕布上飄過幾朵陰雲,隨著胡弦拉出來蒼涼的弦聲,整個氛圍變得緊張起來,先有幼弟受傷,接著兩位兄長因此爭吵不休憤然離去。
弦聲漸低,影子戲也就演完了,除去窗外的遮擋,莫子笙仿佛記起了一些過去的事情。
“佟掌櫃,這出影子戲您還滿意嗎?”
“嗯,不錯,兩個徒弟手也不生。一會兒去前面櫃上拿錢,我都吩咐過了。”
“哎喲,錢的事情可萬萬使不得。他們手上的功夫還差得遠呢,你們倆還不趕快收拾東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