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手裡還有的東西都交出來,快。”
“哦,好好好。只要你不殺我,什麽都依你們。對,手槍,我這還有一把手槍,是用來防身的,我這就找出來。”
“你小子藏的夠隱蔽的,謔,瞧瞧,上面還有洋碼子。倒是個稀奇貨,這東西一定是什麽有見不得人的來歷吧?”
“我......嘿嘿嘿,都是正經路子來的。”
“正經路子,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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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我現在的樣子,還能認出我嗎?”
“伢子哥,你......你確定要走趟局子(注:北洋時期督辦署,是現在jǐng chá局的前身)嗎?”
“就是那夥人讓我在火車上栽了跟頭,要不是他們伸腿絆倒了我,老子現在就在花姐(注:老鴇)那裡lǒu著女人吃酒。這口氣我咽不下去,你們倆個給我在外面盯緊了,一盞茶的功夫,我還沒有出來的話,就用這石子砸了局子上的玻璃。”
“行,我們會盯著的。”
街上一條不起眼的窄道裡面三伢子吐了一唾沫,然後用手掌蹭了些灰土往臉上塗抹了幾下。
在白毛和大春兩個小弟確認過以後,徑直往督辦署的大門那走過去。
他悶頭就往裡面走,正巧被大門旁邊小屋裡在泥爐邊烤手的一個三杠頭(注:晚清時期低等黑子)瞧見,三杠頭打開窗戶直接一個警棍伸到了他面前。
“辦什麽事的?”
“找......找人的。”
“找人,好說,那個少不了的。”
“他娘的,還沒打聽到消息便被敲了竹杠,不知道這個袁大頭行不行。”
“哎,規矩懂不懂?”
“懂懂懂,我兜裡有這個,別小看這玩意兒,軍閥頭子可都識的。差爺,您好好瞧瞧。”
“袁大頭啊,剛流通,也成,進去吧。看你小子憨憨的,識字不?”
“會幾個。”
“是個白丁啊,你看到前面房門上的那些牌子沒有?”
“看到了。”
“找人就去最左邊那個,其他的不許進,明白嗎?”
“明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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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毛,這天兒太冷了,咱們換個地方。”
“是有點,伢子哥不是讓咱們在這盯著嘛。”
“黑子規矩多,一時半會出不來的,等咱們回來直接用石子砸玻璃就行了。”
“他娘的,倒是個好主意,還是老地方嗎?”
“沒錯,去那邊聽說書的。一會兒過去你機靈點,順兩個茶碗,我可不想被夥計攆出來。”
“放心吧,咱手頭的功夫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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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三杠頭有什麽了不起的,呸,真是狗眼看人低。要是老子在火車上脫身,早就花錢買個巡長當當,就你,還不配給老子提鞋。”
三伢子轉過身向三杠頭低頭哈腰,心裡卻不停地暗罵了這些狗腿子幾句。
還沒有打聽那夥人的去處就損失一個袁大頭,他發誓這筆帳一定算在他們身上。
樹下的馬廄裡有幾頭瘦高大馬在槽子裡吃著草料,旁邊的空地上還停著一輛擦得鋥亮的洋牌汽車,他憑意識相信一定有身份的人也來了這裡。
三杠頭給他指的那間屋門早就已經去過好幾次了,如今警棍的敲打聲還縈繞在他腦袋裡。
不過他這次是來找人的,
心裡沒那麽緊張。 推開屋門,果然還是眼前熟悉的景象,一個個黑子手裡拿著紙片子圍坐在一張不大的桌子上打葉子戲(注:最早的紙牌)。
因牌片大小形似一片樹葉,故作葉子戲。
牌面繪有人物畫像,左上有點數。
玩葉子戲,是大可以提小,標明萬萬貫、千萬貫等依次類推的葉子遵循萬勝千、千勝百、百勝錢。
特別是鬥葉兒時,喚作「發張」。
以大小較勝負,牌未出時都反扣著,不讓他人看見。
出葉兒後,一律仰放,鬥者以所仰之葉測未出之葉,以施斡運。
有的人還直接抽起了福壽膏(注:yā片),他們的桌子零散地放著幾枚袁大頭,而更多的是碎銀,一個個信心滿滿叫囂著下家的出牌。
“十萬貫,怎麽樣?”
“他娘的,出早了,哎。拿走拿走,一直輸。”
“你今天運氣不行啊,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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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爺好。”
“不是讓老孫別放人進來嘛,真是打擾老子耍牌。”
“隨便打發走算了。”
“好吧。你是找人,還是報案的?”
“找人,差爺,錢都交過了。”
“謔,瞧見了吧,懂規矩,我喜歡。”
“懂,都懂。”
“看到那邊桌子上的供詞了吧,自己找吧。對了,你要找的人是什麽名字?”
“好......好像叫老拐,差爺繼續玩,我自己找就行。”
“這把我的牌可是不錯,非得殺你們一個片甲不留。那人啊,我還有點印象,聽說在火車抓了一夥小賊,好像腿有點拐。有丟東西的人作證,我簡單盤問幾句就放走了。”
“那個我也知道,不就是那個白毛和大春,隔一段時間都得進來一回。現在看到他我都不抓了,受累不討好,還不如去小販那討些酒錢。”
“是這麽一個道理,不過有段時間沒碰到他們倆了,不會金盆洗手了吧?”
“武爺,你不是在說笑吧,賊不偷食還不得餓死。”
“哈哈哈。十萬貫,怎麽樣?”
“出。”
“那兩個小子的老大叫三伢子,我捉過幾回,可比他們滑頭的很。”
在黑子們在高興地打著葉子戲的時候,三伢子把破草帽壓低一些,然後在桌子上一堆草紙上翻找著那個叫老拐的信息。
草紙上記錄了許多案子,有偷東西的、縱火的,還有欠嫖資的,都是一些小案子。
他翻找了一會兒也沒找到,眼看一盞茶的沒剩下多少,他都有些著急了。
“你怎麽笨手笨腳的,快把紙都給我擺齊了!”
“喲,這小子的身形倒是跟三伢子有幾分相似,不會就是他吧?”
“哈哈哈,瞧把他嚇得。就地面上那團紙,你看看。”
“好的。”
“他娘的,竟然給擦了鼻子。找......找到了,居然上面寫的是來貝(注:是販字,因為三伢子識字不多,錯把「販」字認成了「貝」字)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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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說的真精彩!”
“您二位要不要添些茶?”
“不要錢吧?”
“不要,我們這都是按茶碗來的。”
“添上添上,先等等,我把茶碗裡剩下的喝了。”
“白毛,這地方算是來著了。喝著熱茶聽著說書,簡直快活啊。”
“你小子學著點吧。哎喲,時候差不多了,咱們得走了。”
“我......我這茶才倒上,容我喝上一口。啊~~~,好熱好熱,等等我!”
“吵什麽,不聽出去。”
“對不住,對不住啊。”
咣當一聲,白毛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朝督辦署的玻璃上砸去,一塊玻璃直接被打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手裡拿著草紙看的三伢子正在為識字而頭疼的時候,聽到這信號,他只能把紙塞進口袋撤出督辦署。
那邊打牌的人從架勾上取下槍套子跑到了院子裡,那邊盯崗的三杠頭也在門口那裡叫罵著。
“他娘的,哪個家夥活的不耐煩了,敢來這找事!”
“老杠頭,什麽情況?”
“有幾個毛小子,扔石子砸了玻璃,都跑掉了。”
“再看到他人直接用槍打他的腿,來這找不痛快。”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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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什麽聲音?武子,過來一下。”
“樊爺,是幾個搗亂的毛小子,已經讓我給轟走了。”
“就是這件事情,您多費心。”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一有時間馬上通知您。對了,您替我向雁夫人問好。”
守在門外的武有聖聽到裡有人要出來,便等在門外的一側。
門打開以後,一個穿著綠色軍衣、戴著黑色眼睛的女人走了出來。
這女人渾身上下透露著狠角色的氣質,他只是瞧了一眼,就知道是位不簡單的人物,女人徑直往洋牌汽車那走過去。
“軍爺好。”
“老黃,賞。”
“是。這幾個錢賞你了,會說話。”
“多謝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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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是幹什麽的?”
“來找人的,我剛打發走。”
“行。軍爺來這的事,不要跟其他人說。瑞昌典當行還有些錢沒收,你去收一下。”
“您放心,我這就帶兄弟們去收。”
“記住,關系別搞的太僵。”
“明白。”
只見洋牌汽車那裡奉命下來的司機從口袋裡取出兩塊袁大頭交給了三伢子,他連連道謝迎送車子駛出了督辦署的大門。
勢利眼的三杠頭在崗廳那站得筆直,並且直哈腰做著通行的手勢。
論這上下屬那些事,武有聖算是再熟愁不過的,剛才之所以守在門外,是因為樊局長屋內有貴客。
說起樊耀宗這個人可很有話頭,樊耀宗祖上是江浙一帶傍水而生的人。
家上雖然窮一些,但其父卻一直鼓勵他考鄉試,並且最大的心願是希望他出人頭地。
在來到京城之日身上便沒了盤纏,他寄與老家的書信向其父要些錢以作路上的費用。
京榜告示之日獲得第五名,卻還沒等到其父的回信。
雖然第五名算不好的名次,但是在江浙之地也能混些營生。
不料好不容易回到家,卻發現其父因為借了些碎銀,竟被不法之人害死。
那些日子整天悶在家中,鄉裡都認為是他要錢惹出來的禍端的,不知道何時又便痛恨起這些文人之間的東西。
正當他沉悶的時候,接到了奉天安遼鎮同僚的邀帖去做了督辦(注:清朝滅亡後,專門負責辦事的地方,前身是地方衙門)的文員,後來做到了局長。
不過他的性情大變,通過職位優勢大肆發展背後的人脈。
如今已經在這安遼鎮混得風聲水起,去小販那裡收錢便成了常事。
所以武有聖聽到他的話,知道這是一份美差,很樂意替他跑一趟。
人就是這樣,當自己強大起來,便會忘記曾經的弱小。
同時那些欺凌會成十倍百倍體現在他身上,並向其他人伸出去黑手。
要說他身上文人的氣質,那就只剩下鼻梁上一副頗顯文氣的眼鏡,跟後腦上盤成一縷藏在帽子裡的長辮。
“差爺,孝敬您的。”
“謔,嶄新的袁大頭,你留著吧,我還有事要去做。”
“好。”
“站住。”
“不......不會是認出我來了吧?”
“人找到了嗎?”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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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爺差爺,我男人都走了好幾天了,到現在還沒有音信,您幫我找找啊。”
“來這找男人,裡面的差爺也不是吃閑飯的。興許去別的相好的那快活去了,我勸你還是回去吧。”
“哎,這家夥死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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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杠頭,怎麽今天這麽熱鬧,也是來找人的?”
“是啊,找男人。”
“哈哈哈,這裡男人多的是。不跟你多說了,走了。”
“那麽高興, 一定又是美差吧。”
“不可說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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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了,伢子哥出來了!”
“那不是抓過我的武有聖嘛,他的膽子可真是夠大的。不行,我得先去躲一躲,你在牆上留下記號。”
“哎,等等我啊,我也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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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先別走。”
“你是?”
“我聽到你是來尋人的,怎麽沒進去啊?”
“別提了,都說我男人沒丟,可這都過了好幾天了。我這心裡上下總感覺到不安,所以就來這找,都找了好幾趟,沒辦法了。”
“我跟你說這麽多幹什麽,真是的。”
“哎,我也只是好心問問,我不是壞人,您別介意。找人不是要有個由頭,比如他什麽時候走的、去幹什麽,都能有幫。”
“您這麽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些東西,他說是跟人一起上山采參了,做販參的生意。具體和誰,我也沒多問。”
“販參?對了,我這有個不認識的字,您能幫我看一下嗎?”
“好吧,就這個字嗎?”
“沒錯,是不是念「貝」?”
“哈哈哈,你這麽大一個人不識字啊。”
“家裡窮,沒念過書,快幫我看看吧。”
“巧了,這個字就是我剛剛說的字,念「販」不是「貝」。”
“多謝多謝,您要找的人我一定會幫著留意的。”
“人怎麽走了,不就教他識了一個字,有那麽高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