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地方的陽光總是那麽毒烈,盡管現在已是八月末,但午後的路上還是沒什麽行人。路邊的瓜攤上,一對父女卻精力反常的旺盛,正喋喋不休爭吵著。
那當爹的看上去四旬有余,穿著一件白麻汗衫,腳上的鞋子趿拉著,乾癟瘦小的身材卻掩不住一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他此時正戳著女兒的額頭叫罵,缺了幾個牙的嘴巴張張合合,看上去倒有些搞笑。
“去長安?那天子腳下是你能去的地方嗎?挺大個姑娘不嫁人,整天就知道跟著別人亂跑,跑也就算了,你看你那個姓羅的,那是正經人嗎?”
也不知那當爹的是如何生的,被罵的姑娘倒是長得水靈,她的膚色說不上多白,但別有一番活力蘊藏在裡面,一雙眼睛大大的,鼻梁也是俏挺,若是再養幾年身段,到時略施粉黛,一出門定會是一位名動鄉裡的美嬌娘。
這位未來的美嬌娘一把甩開她爹戳著自己額頭的手指,叉著腰與她爹針鋒相對道。
“羅大哥怎麽就不是正經人了,他年年到長安城跑商,賺的可比你賣瓜多多了!”
“你還敢狡辯,看我不打死你個不肖女!”
女兒這番話卻是刺激到了小老頭,小老頭惱羞成怒,抄起腳上的鞋板就要往女兒身上砸去。
“哎呀!”
這邊臭鞋飛來,那邊靈活躲避,伴隨著女兒的一身驚呼,那鞋板卻是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一個過路行人的臉上。
“啪嗒!”
鞋子落在地上,也砸掉了那行人頭上的鬥笠,露出了他的面容。
只見他生得唇紅齒白,面如冠玉,眉宇間英氣十足,明明是個男子,卻比不少女子還要好看。
不但生得不凡,那人裝束也特殊,只見他背著兩把劍,兩把劍粗看起來很是相似,通體玉白,劍身細長,頗有輕盈之感。他手持一柄長杆,似乎是面旗子,但上面的旗幟部分卻是被纏起。
不消說,這人就是洛星了。
這年頭身上帶兵器又在大道上走的,要麽是官家的,要麽就是修行者了,而眼前的這個少俠不論是哪一個都不是小老頭能惹得起的,小老頭哪裡還顧得上跟女兒置氣,直接拉著女兒一齊跪倒在地上,對著洛星納頭便拜。
“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少俠,還請少俠饒命啊!”
洛星哪裡受得住小老頭這般跪拜,趕緊伸手將小老頭攙起。
“何必如此,想來大伯應是無心之舉,自然是無心之舉,也就談不上冒犯不冒犯,況且大伯比我年長許多,您這般倒是折煞我了。”
洛星這樣說著,小老頭也誒誒地應著,可興許是好奇心的緣故,洛星話鋒一轉,倒是聊到了別處。
“看樣子您二人應是父女,一家人本該親睦,又何故爭吵?”
那做女兒的見誤會消除,又見洛星面善又好說話,不由得想起之前的事情,撇著嘴搶先講了起來。
“既然少俠問起,那就請你來評評理,羅大哥要帶我去長安漲世面賺大錢,這有什麽不對?!“
這話剛開始還是對洛星說的,可到後面卻直接對著自己老爹說起來。
那小老頭皺起了眉頭,一幅很是不堪的表情。
“這話怎麽能當著外人說,你爹我的臉都要給你丟光了!”
“怎麽就不能說了,天下的事情只要有理,誰都可以說,誰都可以講!”
“怎麽就有理了!沒嫁人就出去亂跑,怎麽就有理了!”
這一對父女不愧是一家人,
都不是省油的燈,一來二去這兩人又吵了起來,完全把洛星晾到一邊。 眼見著那老頭就要把腳上另一隻鞋子丟出,夾雜兩人中間的洛星趕緊伸手攔在兩人面前。
“停!”
正在爭吵的兩人一愣,隨即都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那老頭訕訕地將自己的鞋子重新套回腳上,女兒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要不我們吃個瓜,慢慢聊?”
洛星指向一旁的瓜攤,他老遠便看到了這個瓜攤,這也是他過來的原因,這一路走下來,喉頭著實乾渴。
父女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眼洛星,都默默的點了點頭。
三人坐下,甜瓜入口,心頭便沒那麽躁,也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講幾句話了。
簡單的介紹了一下名姓,當爹的叫趙秧苗,女兒叫趙百花,都是鄉裡常見的名字。
事情其實不複雜,就是女兒要跟著一個被叫做羅大哥的商人去長安,當父親的不同意,而原因有兩個,一是信不過商人,二是女兒還沒出嫁。
雖然事情很簡單,但洛星卻完全不知如何處理,他連個家都沒有,又如何有機會接觸這些家長裡短的事情。
他在反思,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於熱心腸了。
這對父女此時都面帶希望地看著洛星,父親覺得洛星看起來老實持重,給出的意見一定是偏向自己的,女兒則覺得洛星走南闖北,見識肯定比她那迂腐老爹要廣得多。
洛星放下手中的瓜,用袖子抹了抹嘴巴,有些猶豫地說道。
“呃……嗯,我覺得吧,這個事情啊……”
洛星抬眼看了看這一對父女,舔了舔嘴唇繼續道。
“你們兩個,呃,都對。”
父女兩人一愣,隨即雙雙露出些許不忿的表情,和稀泥可不是他們要的答案。
洛星也自知自己說得很不好,眼下又白吃了人家的瓜,趕緊丟下兩個銅錢,匆匆走了。
而這一對父女,稍微消停了一下後,便又開始吵了起來。
夢五州救下洛星後,洛星沿著那地下水潭行了半日不到,便回到了地面。
剛回到地面,他便恰巧觀測到井鬼星變,想起先生李伯雲和夢五州的囑托,便往長安行去。一路上他又拾回了自己的老本行,邊行邊獵,遇到人煙便將獵物售賣。倒也攢了幾個銀錢。順便一提,這一路上,那斬眉依舊睡在他的丹田氣海中。
而眼下,已是到了長安路上的第三個市鎮,瓜州。
這瓜州雖然也被稱為州,卻不如其他州郡那般繁華,據說千年之前這裡還是商賈重鎮,但自從樓蘭在內的西域各國都被萬裡沙海所掩蓋後,這邊便慢慢地衰落了下去,如今只有些許農民在此種些瓜果,販到別處。
經歷了剛剛路上的小插曲後,洛星在官道上又行了一會,便走到了一座頗為破落的城門前,守門的兩個役卒一個倚靠在城牆上耷拉著腦袋打著盹,另一個乾脆跑到不遠處的賭攤上和幾個閑散潑皮搖起骰子來。
“那邊的,幹什麽的?!”
搖骰子的那個役卒瞅見洛星從遠處過來,立刻叫喊起來,邊上的潑皮被這一喊轉移了注意力,也朝洛星處望去。見沒人注意,那役卒趕忙掀開骰蠱撥了撥點數。
洛星看了看賭攤邊的役卒,又看了看打盹的那個,想了想,還是往賭攤走了過去。
“幹什麽的?”
那役卒沒好氣道,縱使洛星一副修行者打扮他也不怕,能來這窮鄉僻壤的修行者,能有多厲害?
洛星亮出墨雲宗的令牌。
“奉宗門之命出來辦事。”
這招他在前兩個城鎮都用過,一般官府都不會刁難墨雲宗這種大宗門的修行者。
那役卒向前俯身,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洛星手中的令牌,點點頭繼續問道。
“文牒呢?”
“什麽文牒?”
洛星一愣,之前兩個城鎮他都沒聽說過這東西。
“通關文牒啊,這兩天剛發的皇榜,外門修行者都要有這個才能出入城鎮。”
為了佐證自己的話,那役卒還指了指城門,那裡確實張貼著一張皇榜。
“我,我沒有啊”
“那就去官府辦咯。”
那役卒聳了聳肩膀,低頭掀開骰蠱,興奮地喊道。
“豹子!通殺!”
“可官府不就在這裡面嗎?”
洛星打斷了役卒收錢的動作。
“所以給我通關文牒啊!”
那役卒有些惱,聲音大了些。
縱使洛星脾氣好,但這圈子也是繞得他心中惱火,正要轉頭離開,突然想到自己身上還有另一樣東西。
“那這個呢?”
洛星掏出了一塊頗為老舊的令牌,那令牌似是銅製的,通體光亮,但有些角落已經染上了銅綠, 令牌一面刻著北鬥七星,而另一面,欽天司三個大字寫在上面,正是下山前李伯雲給他的。
“你煩不……參見大人!”
那收錢的役卒嚷嚷著地抬起頭,待看清洛星手中的令牌後臉上不耐煩的表情瞬間收起,趕忙恭敬道,一邊看熱鬧的潑皮們表情也變得驚訝。
欽天司是朝廷掌控的兩大修行宗門之一,這裡面隨便拎出個人來,身上最少也是帶個七品的虛職,而一個破落小城的城門役卒,則是連個末品都算不上。尊卑之下,役卒隻得恭敬。
“那我能進去了吧?”
洛星見這令牌有效,也不願多生事端,問的很簡單。
“行,行,當然可以,大人想進就進。”
那役卒忙不迭地點頭哈腰,看意思還要送一送洛星。
洛星可不想這人跟著他,直接擺了擺手。
“你接著玩吧,多贏點。”
“好,好!”
那役卒賠著笑,搗著步子走回到賭桌前,剛抓起骰子,臉色卻突然凝固起來。
剛剛那個大人叫我多贏點,是不是贏了這把就沒有以後了?是不是要去告發我?這軍中聚賭可是重罪,雖然這裡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若是有人告發,那就只能處置了。
“嘩啦。”
役卒手中的骰子灑在桌子上,他轉頭去尋那欽天司的人,卻見那人已經進了城門,隻留個他一個背影。
“通吃!”
骰子停住,一個潑皮認清了點數,興奮地叫起來,揮手掃走了役卒身前所有的銅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