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星期天,由於前陣子王老師老跟申永豐說申月半語文成績下降了,建議他給孩子多買幾本作文選看看。這天,申永豐就給了申月半5塊錢,催他到鎮上新華書店自己去買兩本。
路過侯四家,申月半突然想到拖著侯四家二女兒、他的同班同學侯小紅一起去。剛進門口,就看到紅嚷嚷著說頭癢得厲害,拿把篦子正要篦頭。
申月半說明來意後,紅卻把篦子遞給他,說道:“你來得正好。我頭癢死了,估計頭上生了不少虱子,我自己又看不見,你幫我篦篦頭逮逮虱子。篦完了,我們一起去。”
接著,紅就在椅子上坐定,把頭低下來。
“我可不會篦哦。”
“沒事,你先幫我篦篦看。”
申月半拿起篦子,就給她篦起來了。男孩子從來沒有乾過這種細活,最後把紅的頭髮弄得亂糟糟的,虱子沒逮幾個,卻把頭髮扡了不少根,疼得紅齜牙咧嘴。
紅說:“你真是笨死了,可指望不上你幫我篦頭了。算了,你喊我媽過來吧。”
申月半隻好屁顛屁顛去喊侯四媽了。
只見侯四媽把紅頭髮從中間分開,然後一點一點撥過來,發現一個虱子就用兩手大拇指的指甲蓋對掐一下,把虱子掐死。
侯四媽邊篦邊說:“不得了!這個虱子真的是肥,喝的可都是我姑娘身上的血啊!”
“哎呀,姆媽啊,不要說了,瘮死了!”
申月半忍不住插嘴說:“我外婆上回幫我捉虱子,扔到火塘裡燒了。她還說在過去,還有人直接抿在嘴裡吃了。
紅喊起來:“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快要嘔了。”
侯四媽看見兩個孩子這麽鬧,就一直在笑。
篦完頭,侯四媽就出門忙其他事去了。紅又要洗頭,把凳子搬到外面水缸邊上,把臉盆拿了過來,用瓢把水缸裡面的水舀到臉盆裡來。紅彎下腰,低下頭,用水濕頭,拿塊大肥皂把頭髮使勁的搓起來了。
搓完了,紅說:“月半,你舀點水給我,把頭衝一衝。”
申月半就從水缸裡舀水給紅衝頭髮,申月半真是笨手笨腳,不小心澆了一點水在侯小紅的脖頸上,然後水就順著她的脖子躺下去,把她的衣服給弄濕了。紅又羞又急,站直,兩手叉腰,嗔怒道:“哎呀,你這笨手笨腳的,笨到家了。”結果頭髮又把後面的衣服也弄濕了。
濕衣服貼著紅身體,可以隱隱約約看她穿在裡面的桃紅色小背心,而偏偏潮濕的那一大片又是紅正在發育的那一塊,微微凸起。申月半趕快犯罪似的低下了頭,看都不敢看紅一眼。
侯小紅斜著眼看著申月半的窘樣,抿嘴笑笑,說:“那你等會兒我,我換身衣服。”
到了鎮上,已經快中午了,賣菜的,還有魚攤子、肉攤子早就撤了,街面上散落著一些小店,剃頭的啊,照相的啊,軋面的啊,還有鐵匠鋪子,還有一家賣小人書的,新華書店都沒看到那麽多小人書賣。
軋面店老板頭上戴著一頂防塵帽,帽子前面有個帽沿,後面從後腦杓往下形成一個披肩,覆蓋半個後背。他再戴個口罩,除了眼睛,捂了個嚴嚴實實,然後眉毛、眼睫毛就落了白白的一層麵粉,像落了一層雪花。那時候家家上繳完公糧後,都會把余糧用竹笆子扎個糧食墩子,糧食吃完了就從糧墩上扒一鬥去磨面或者脫米,這一家軋面店生意興隆得很!
鐵匠鋪一天到晚叮叮當當,打一些菜刀、鐮刀、鐵鍁、鋤頭、叉子、耙子,
這些可都是農民安身立命的十八般兵器。鋪子裡有一個熔煉的爐子,一個徒弟在爐前對著風箱又拉又推,滿頭大汗。爐子裡的氣鼓足了,炭被燒得雪亮。鐵塊子燒軟後,師傅就用夾子把它從熔爐裡夾出來,放到砧鐵上,徒弟拿大錘,師傅一手夾著鐵塊調整位置,一手拿把小錘和徒弟一起一落砸起來,頓時火星四濺。漸漸打出了一把鐮刀的雛形,然後把鐮刀放水裡面淬火,“嗤”的一聲騰起一股股白煙。接著又放到砂輪上磨平棱角,最後用磨刀石慢慢磨出鋒利的刀口。完工,就把鐮刀放在鋪子門口。來往的行人有需要的就會停下來,用大拇指在刀口上刮一刮,刀不錯,然後高聲問道:“喂,人呢?鐮刀怎麽賣啊?” 照相館就不是那麽熱鬧了,因為平時照相的人也不多。最多的就是小孩兒百露、抓周、老人過大壽,另外就是結婚的,還有一些喜歡臭美的小女孩兒。一開始都是黑白的大頭照,拍出來都是一寸兩寸的,洗出來拿回家朝相框裡面一塞,掛到牆上去。後來彩色照片出來後,流行了一陣拍彩照。申月半就有一張彩照,十歲時候拍,穿著照相館裡面提供的海軍服、海軍帽,懷抱著一把衝鋒槍,神奇的很。但照片沒放到相框上去,再後來就找不到了。兩人經過照相館的時候,紅看到了貼在玻璃上的美女照片,看的發癡,不自覺地駐步不走了。
“你是不是想拍張啊?”
“想呀,可是我爸媽從來都舍不得給我拍。”
“那我現在給你拍啊!”
“你不買作文選了嗎?”
申月半一下子怔住了:是啊,總得回去交差的。
兩人在那邊打主意,申月半很快想了個點子,他說:“我有個點子。我剛到你家,看到你家桌上有幾本作文選,好像是你姐姐用的,我拿回家給我爺看哈子,過幾天再還給你。這樣錢就可以省下來給你拍照片了。”
“可那是舊的啊?”
“我就說,新華書店舊書打折。為了多買幾本,我多買了舊的。說不準我爺還要表揚我呢!”
“好啊!好啊!”小蘭子開心地笑了。
到了照相館,老板看到兩個小孩進來說要拍照片,感覺挺奇怪的,就說:“你們家大人呢?”
申月半說:“沒有大人,就我們自己要拍的。”
“帶錢啦,拍照片要帶錢哦。”
申月半拍了拍口袋,說:“有錢!”
“那好吧,你們去看看,要不要挑件衣服換一下?”
紅開心極了,趕緊說:“要,要,當然要。”
紅摸著作道具用的衣服,有幾件碎花裙子,比電視裡婉君穿的那件還漂亮。可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不知道挑哪一個。紅其實都想試一試,可她知道申月半身上的錢不夠。
老板看她挑來挑去,猶豫不決,就說:“挑花眼了吧,這樣吧,我來給你挑一件。”
他挑了一件白底淺粉花瓣的連衣裙,配一雙紅色的小皮鞋。又叫自己老婆把紅的頭髮稍微收拾了一下,化點妝。帶上一頂白帽子,帽子邊有一根粉色的細絲帶打的蝴蝶結。
“好漂亮。好像個公主啊!”老板娘誇道。
“是不錯。”老板說。
紅不說話,內心裡卻是樂開了花。
侯小紅開心,申月半就開心,看著她公主的扮相,都有點不大像平時的村姑了。
老板叫紅擺了好幾個姿勢,拍了好幾張。申月半開始緊張起來,本來隻準備拍兩張,怎麽拍了這麽多?把手悄悄地伸到褲兜裡攥了攥那張“煉鋼工人”(五塊錢)。
拍完,老板說:“拍的挺好的,小丫頭真漂亮。再給你刷兩張五寸大的,怎麽樣?”
申月半手心裡都快出汗了,吞吞吐吐地說道:“我們錢不夠了。”
“你有多少錢啊?”
申月半完全沒有剛進門的那份豪氣,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鄒巴巴的“已經渾身濕透了的煉鋼工人”。兩人緊張地看著照相館老板。
“是不夠,不過沒關系,就當給你們打折了。但我要拿一張貼在門口的玻璃上當樣照,你們看行吧?”
真的?!紅幾乎激動地地跳了起來,連聲說道“行行行”。
兩天后他們拿回了照片,紅當時是開心的不得了,拿著兩張放大的五寸照片看了又看。最後,她挑了一張較滿意的給了申月半,誠懇地說道:“月半,你真好,以後我一定對你好。給你一張照片,替我收著,永遠也不要把她丟了。”
“保證不丟!”
回家後,申月半把照片小心地藏到了語文書的報紙封皮裡面,上了初中後又把她夾到了《現代漢語詞典》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