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
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
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卜算子·李之儀(宋)
……
唐朝薛平貴遠征在外,妻子王寶釧苦守寒窯數十年矢志不移。有一天,王寶釧正在野外挖野菜,忽然聽到空中有鴻雁的叫聲,勾起她對丈夫的思念。動情之中,她請求鴻雁代為傳書給遠征在外的薛平貴,好心的大雁欣然同意,可是荒郊野地哪裡去尋筆墨?情急之下,她便撕下羅裙,咬破指尖,用鮮血寫下了一封盼望夫妻早日團圓的家書,讓鴻雁捎去。
……
柴可夫斯基和梅克夫人是一對相互愛慕而又很少見面的戀人。梅克夫人是一位酷愛音樂、有一群兒女的富孀,她在柴可夫斯基最狐獨、最失落的時候,不僅給了他經濟上的援助,而且在心靈上給了他極大的鼓勵和安慰。她使柴可夫斯基在音樂殿堂裡一步步走向頂峰。柴可夫斯基最著名的《第四交響曲》和《悲愴交響曲》都是為這位夫人而作。
他們很少見面的原因並非他們二人相距遙遠,相反,他們的居住地有時僅一片草地之隔。他們之所以不見面,是因為他們怕心中的那種朦朧的美和愛,在一見面後被某種太現實、太物質的東西所代替。
不過,不可避免的相見也發生過。那是一個夏天,柴可夫斯基和梅克夫人本來已安排了他們的日程:一個外出,另一個一定留在家裡。但是有一次,他們終於在計算上出了差錯,兩個人同時都出來了。他們的馬車沿著大街漸漸靠近。當兩駕馬車相互擦過的時候,柴可夫斯基無意中抬起頭,看到了梅克夫人的眼睛。他們彼此凝視了好幾秒鍾,柴可夫斯基一言不發地欠了欠身子,孀婦也同樣回欠了一下,就命令馬車夫繼續趕路了。柴可夫斯基一回到家就寫了一封信給梅克夫人:原諒我的粗心大意吧!維拉蕾托夫娜!我愛你勝過其他任何一個人,我珍惜你勝過世界上所有的東西。”在他們的一生中,這是他們最親密的一次接觸。
現在想來,柴可夫斯基和梅克夫人是在用距離創造美!創造迷人的朦朧,創造向往和動力。他們是聰明的,他們沒有讓欲念任意馳騁,而是把愛的歡樂放在和理性等距離的位置上,讓它升華成崇高的品格,升華成完美的人性,升華成一個永恆的故事。
就女人而言,距離如火,它可以帶給你溫暖,也可以把你化為灰燼。就男人而言,距離如水,可以載舟,也可以覆舟。就愛而言,距離不再是空間意義上的長度,而是交往的層次和質量。
花了28塊錢,申月半坐在由南徐至淞滬的綠皮車上,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乘坐火車。長達3個半多小時的旅程中,他就想著這些中外古今關於書信交往的淒美故事,一點都沒感覺到發困。
他甚至有點後悔:筆友,一個多麽純潔無瑕的字眼!可笑的是,通了五年半書信的筆友最終還是進行了一次“網友式”的親密接觸——見面,最終還是不能免俗。申月半甚至有點忐忑,這次見面會不會也跟大多數網友一樣,“見光死”呢?哎,早知道,不必那麽衝動,繼續保留書信交往,做一輩子的朋友,多好!
下了火車,申月半按照微的提示,大約乘坐了靠近1個小時的公交,104轉乘71路,在凱旋路公交下了站,在延安路高架下步行了200米不到,就到了東華大學的北門(後門)。
發了個短信給微,申月半就點起一根“555”香煙抽起來。這次來淞滬,申月半也算是作了精心準備,穿上了過年剛買的皮西裝,特意買了一雙“李寧”牌運動鞋。就連帶什麽香煙,他也花了一番心思。平常抽的紅梅是肯定是帶不出來的,紅南京可能也丟份,淞滬不是開放型城市麽?於是,他狠心買了一包15塊的“555”香煙。
這是申月半人生中第二次來淞滬。第一次來還是98年夏天,他剛參加完高考,父親帶著他從湖垛出發坐了11個小時的大巴到淞滬華山醫院複檢身體的。淞滬真是最不愧是中國最發達的城市!你看這高樓動輒幾十層,拔地而出,直衝雲霄。就頭上的高架橋也是盤綜錯雜,如長蛇縈繞,把整個城市的交通都盤活了。申月半從鹽瀆湖垛來到南徐市讀大學,就深深感受到了江南省的南北地區差異。南徐雖說在市區核心地帶大市口也有那麽幾個地標性建築,但跟淞滬的到處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相比,立馬渺小了許多,至於高架公路、地鐵隧道更不必列舉,因為南徐市壓根就沒有。
突然,手機振鈴了,來了一條信息:我到後門了。
申月半心裡一緊。這個場景如一場照片仿佛永遠定格在20歲的申月半內心最深處:2000年2月14日下午13時左右,東華大學北門口左側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不到一米六左右的斜跨單肩包小女生。她身著白色圓領襯衣,外覆一件米黃色開衫線衣,正朝著他微微淺笑。雖說她所站立在的梧桐樹已掉光葉子,顯得有那麽一絲高冷,但初春午後的陽光溫暖地打在女孩的臉上,又是那樣的春意盎然。女孩齊耳短發,清澈的眼睛恰如一泓碧水,柳月淡眉下細而長的黑睫毛不時微顫,仿佛一隻青鳥掠過湖面,漣漪漾起,水紋向外擴散而來,直至……
申月半激動不已,朝女生走去,剛要問:“你是……?”
嬌小的微,幾分朝氣,幾分矜持,正待申月半發問的時候,似乎就有一種預感,有點羞怯地微微點了點頭。
“你並沒有你信裡說的那麽胖啊?”
“你比我想象中還要廋。”
……
兩個人一見如故,一旦打開話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時間尚早,在微帶路下,申月半逛了跟東華大學僅一路之隔的葫蘆湖。
葫蘆湖,又名上海天山公園,位於淞滬市長寧區延安西路1731號。1958年,為填埋法華浜而在園址大量取土,形成人工湖,因其形似葫蘆,取名葫蘆湖。後,淞滬市人民政府在湖的周圍種植樹木,辟建為公園,於1959年國慶節取名法華公園對外免費開放。公園原佔地面積7.2萬平方米,1998年因建造軌道交通明珠線和延安西路拓寬征地4300平方米,並改名為天山公園。
園內風景秀麗,環境幽靜。擁有山、湖、池、島等景觀。兩人結伴而行,一路暢談。微甚是心細,還帶了一個相機,每到亭台閣謝處均拍照留念。行至湖東嶸山下的荷花池,其池水與葫蘆湖相通,池上築有一座灰白色亭台名“荷香亭”,六角微翹,三面臨水,亭前建有鯉魚噴水造型,立於臨水台便能一賞滿池春色。微心生喜歡,便叫申月半幫她拍照。景美人更美,申月半不斷地調換角度,忍不住多拍了幾張。
“小哥哥,今天是情人節,送朵花小給姐姐吧!”忽然,一個賣玫瑰花的小女孩打破了這寧靜而美好的時光。
其實之所以選擇情人節這天跟微見面,申月半也是有著他的小心思的。只是很多心思隻可意會不可道破。正如這麽多年不間斷的書信交往,讓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多了一扇認識異性的窗口,雖然此刻他的內心是如此的臨深履薄和戰戰兢兢。申月半停止了拍照,朝微看了看,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微的眼神也略有慌亂,似乎內心在掙扎著什麽,不過很快鎮定了下來,輕聲輕語說道:“月半,沒必要浪費這個錢了。我們只是…是知心朋友!”
也可能微想說的是“我們只是朋友”,也有可能她怕傷著申月半,很快就改口為“是知心朋友”。
雖然微說話聲音很小,但申月半幾乎是豎著耳朵聽得,聽得很細。“只是”如隕石撞地球般一下子把他脆弱的心臟撞得七零八碎,然後“知心朋友”又重新燃起他的心燈。
明明內心翻江倒海,申月半偏偏裝著若無其事的模樣,笑著說:“我可是想送你的,你不要可就不要怪我了哦。”
不覺間,天色已黑。微問申月半:“你住宿定了麽?”
“還沒有。這附近有賓館麽?”
“不必了,住我們學校招待所吧,比外面便宜。”微繼續補充道,“住我們學校招待所必須要用本校學生的學生證,我叫一個我們班男生幫你辦個住宿手續。”
到了東大招待所,一個身高一米八幾、套著“NIKE”長袖T恤、腳蹬阿迪三葉草小白鞋的帥氣大男生早在前台候著了,一看申月半進來了,趕快迎了上去,跟他握了個手:“歡迎歡迎,歡迎來我們學校玩。我叫周益,跟沈微是同班同學。”
說罷,還用右手親密地摸了摸微的頭,溫柔地說道:“怎這麽遲的?我都等了半個鍾頭了。”
申月半接過招待所前台給的房卡,正準備付錢時,被周益攔住了:“好啦好啦,兄弟不要客氣啦!你跟沈微都是這麽多年的好朋友了,還見啥外!房費我已經付了。你把背包放房間裡,我們待會一起吃飯去。”
申月半並不是個傻子,前台短短的兩三分鍾,他很快看出了端倪。他也知道這個短兵交接,他是徹底敗下陣來了,真恨不得現在就卷起行囊滾回他的南徐去。但人還是要有紳士風度的,申月半笑著說:“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哦!”
晚餐是在學校東門外一個叫“福海閣”的韓國料理店吃的。一個晚上,微幾乎沒有講話。申月半興致也完全不如剛到的時候了,到是周益很是爽朗,一邊喝著清酒,一邊講著許多他們學校的一些趣事,並還很熱情地介紹了自己:淞滬本地人,父母是淞滬體育大學的教授。本來父母一樣想讓他讀體育大學,專攻運動心理學。他本人是喜歡打籃球羽毛球的,也喜歡美術,但特別厭煩這心理學,他想將來當一個服裝設計師,所以就選擇了東華大學,幸運的是和沈微分到了一個班……
申月半心不在焉地聽著周益的神侃,只是悶悶地喝酒,偶爾出於禮貌問一句答一句或者對周益的神侃作點頭回應。自己也實在是沒有啥好吹噓的,尤其是在周益這個“淞滬本地人”面前。
吃完晚飯,申月半謝絕了周益帶他逛外灘的好意,就回招待所懵懵懂懂的睡了。
一大早起床,他看到了微的短信,大概是夜裡十一點多發的:月半,明早八點,學校西門口YOYO茶餐廳見。
到了茶餐廳,微一個人坐在最裡面的角落,已經點好了兩杯卡布其若,桌上還放著兩袋零食:一袋小小酥,一袋妙脆角。
申月半坐了下來,故意說道:“周益沒來啊?”
微對這句話沒作任何回應,只是說:“今天我單獨送送你。”
氣氛一下子尬到了極點,兩個人也只是靜靜地喝著咖啡,甚至都在互相刻意回避著對方的眼睛。靜對無言,兩人感覺到時間被刻意拉長,很是煎熬;卻又希望這段時間被無限制拉長,或者就停留在此刻,這樣就不會有分離。
終是微打破了沉默,她說:“人總是會變的。”“我希望我畢業以後能留在淞滬,而不是回海拉爾。”
這兩句話,微是分開說的,好像是在向申月半解釋什麽, 又好像只是告訴申月半一件事情,與什麽都無關似的。
申月半終是起身了,還是很大度地說了句:“微,走了。沒事,我們永遠是朋友。”
……
回程很是不順,申月半隻買到了一張下午4點才到淞滬站的過路車的站票,接著又是晚點,從南徐站回來,已經到了深夜23點,公交19路也沒了。申月半牙一咬,打了個的直奔南徐大學而去。
聽說千裡姻緣一線牽
注定認識的朋友要遠一點
距離產生想象的空間
千遍萬遍想象她的臉
彼此通信交往兩三年
房間抽屜塞滿了她的信箋
透過文字了解有局限
如果方便她想見一面
該不該跟筆友見面
對方會不會長的很抱歉
會不會出現尷尬的場面
看到她的臉噢我的天
想不想跟筆友見面
或是先要張照片較保險
日思又夜念期待著觸電
卻臉色大變噢我的天
的士的收音機裡正播放著方文山的新歌《筆友》,也不知是誰唱的,特別傷感。申月半聽著聽著,雙眼模糊起來,畢竟夜已深。
敢潛春溫入筆端,只是當時正少年。若乾年後,當筆者再次提起筆,仍然相信這只是無數個發生在70後中的筆友故事的極為普通的一個,是的,他們是無比幼稚的,卻也是無比單純的,回頭想來,這樣的故事已經稀薄得像喜馬拉雅山上的空氣,越是如此,這些記憶就越是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