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草原漢子是新兵。他前不久才加入草原邊軍，這是他第一次跟隨隊長來打“秋風”。這次“打秋風”第一站是個破落小村，裡面皆是些老弱婦孺，沒什麽男丁。他對那些婦孺下不了手，隊長也很開明，看在他是個新兵蛋子的份上就讓他在村外望風，只是他一路下來皆是如此，令其他人有些不滿。後來在一個村莊裡，在隊長命令與眾人強逼下，他殺死一個了年近八旬的老人。自那以後這個草原漢子骨子裡的野蠻被激發了，一路下來對那些男人、婦人、老人都沒有手軟過，但他從未對小孩下手過，只因為前陣子他孩子出生了。

　　看著面前這個七八歲的稚童，他心想，或許幾年後，他的孩子也會長到這麽高，會成為草原上最奪目的雄鷹。身為人父，最大願望便是望子成龍。

　　想到這裡，他心中那一絲惻隱正緩緩消散。他要活下去，活到他的孩子長大，只要把這些漢人小崽子殺光，他就能伴著孩子在草原上馳騁縱橫。

　　男子揚刀劈下，但這一刀卻劈了個空。

　　刀刃落下時，小孩本能地一避，眼眸中盡是慌張神色。這名胡人男子正是捕捉到小孩眼中的慌亂，心中猶豫而錯過追刀的好機會。

　　那一刻，他想到如果他的孩子落入漢人手裡，是否也會這般無助?

　　男子這一刀劈空，引得同伴噓聲無限。

　　“你這新兵蛋子，孬得很，你舍不得殺他，以後他長大就殺你婆娘、孩子，到時候可別後悔。”

　　“你殺不殺，你若不殺，我來殺，回去後給老子卷鋪蓋走人，別丟咱們小隊的臉。”

　　或許是同伴的話起了作用，男子心中最後一絲惻隱煙消雲散，他殺意已決。

　　他再次舉刀，一刀劈向孩子。

　　孩子眼睛睜得很開，眸中恐懼之色未消，震驚之色已然浮現。

　　那柄明晃晃的短刀停在半空中，那個持刀胡人身子僵硬保持著舉刀的姿勢，不得動彈。

　　“你怎麽了?他們怎麽了?”

　　小孩一臉茫然地看著面前這胡人男子。

　　就在剛剛，白光在他面前一閃，孩子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害怕地閉上眼睛，可等了幾秒鍾察覺自己還活著，才壯著膽子睜開眼睛。

　　他發現那幾個坐在高頭大馬上的胡人不知何時都摔在地上，眼睛睜得老大，面色發白，格外滲人，就像死了一樣。

　　他們的確死了，被人一刀封喉。

　　秋風卷起黃沙，小孩眼裡進了沙子。他揉揉眼後才勉強睜開，只是眼前景象與之前不一樣。

　　余下的那名胡人男子滿臉頹喪，耷拉著腦袋，無力地跪在地上，而他身邊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也是一副胡人打扮，披掛著一件狐裘大衣，他很高，比小孩曾經見過的所有人都要高，就像一座大山。

　　“小家夥，你叫什麽名字。”

　　這人仿佛對跪在地上的胡人男子視而不見，笑著看向孩子，問道。

　　小孩一開始還有些害怕，這山一樣高的男子會不會和這群胡人一樣要殺掉他?

　　但當他看到那個小東西不知從哪裡躥出來爬上男子肩頭朝他作鬼臉時，他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脫口而出，“我叫關海山。”

　　男子朝小孩子歉然一笑，“都怪這小東西，我替它給你道歉。”

　　他說著伸手摸摸肩頭那小東西的腦袋，笑罵道，“你這小家夥以後可不許亂跑。”

　　在關海山驚詫目光中，眼前這個山一般高大的男子竟然在他面前緩緩彎腰，

鞠了一躬。男子即使鞠躬，也比他高出好幾個頭。　　“你就叫我大山吧，我帶你回家。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先得把他送走。”

　　關海山聽這話，心想果真是人如其名，名叫大山，人也像大山一樣高大。

　　那小東西“哧溜”一聲滑下大山的肩頭，轉而就跳上關海山肩頭，斜著身子用脖頸處絨毛蹭了蹭小孩，好像是在乞求小孩的諒解。

　　小孩的心思可不在這小東西身上，而是在地上那個胡人男子身上。

　　雖然孩子只有七八歲，但也看得出來，這胡人男子懼怕大山。不過在孩子想來，換誰都得怕，這大山可比這胡人男子高出好幾個腦袋。

　　只見那胡人男子抓起刀指著大山，聲嘶力竭地吼道，“你……你為什麽要殺了他們！”

　　大山神情淡漠，無喜無悲，聲音格外平淡。

　　“他們不該對一個孩子動手。”

　　胡人男子聽了這話，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面龐赤紅，怒視大山，聲音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可漢人也殺不少草原人，其中就有數不清的嬰兒！”

　　大山聲音依舊平淡。

　　“我沒看到，沒看到的事情我不會管，但我看到你們要殺這個孩子，他不能死，不能因我而死。”

　　聽面前這高大男子說完這話，胡人男子已然心如死灰。在他看來，誰拳頭大誰說了算，就是他嘴皮子上能贏過這高大男子，也是徒勞無功。高大男子既然能不費吹灰之力殺死他的同伴，那麽殺死他就像碾死一隻螞蟻那樣簡單。

　　忽然，他猛地一怔，抬頭看向高大男子，面上有些驚疑不定，哆嗦著身子問道。

　　“你為什麽不殺了我?”

　　大山目望北方，似乎可以看到那座茫茫無際的草原，優哉遊哉道，“你先前動了惻隱之心劈空了一刀，給我留下救這孩子的時間，算是我欠你一個人情。這一個人情值你一條命。”

　　聽完這話，胡人男子並沒有劫後余生的喜悅，反而是滿臉苦笑。

　　“你把他們都殺光了，我一個人回去也活不了。”

　　男子這話倒是沒錯，他若隻身一人回兵營，如果將此事告知上封，定會被問責。

　　為什麽把他們都殺光了就留你一個?到時候他就百口莫辯。

　　男子可以想象到，說不定自己會因此被安上“通敵叛國”的名頭。若是被當成叛徒，他一人死不要緊，他的家人還會因此被連累。

　　“這是你的事，與我無關。至少我給了你機會，為了家人也好，為了自己也罷，你得想辦法活下去。”

　　“我們隊長是南院大王第十七房小妾的哥哥，你就是躲到天涯海角，他們也會殺了你。”

　　“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大山說這話時一臉淡然，毫不在意，仿佛南院大王在他眼裡就是天邊的一朵浮雲。

　　那胡人男子憤恨地瞥了一眼大山，臉上寫滿怨毒。

　　男子就是回到草原，也只能躲在陰暗處，最多做個不見天日的“孤魂野鬼”。不過，能回去總比回不去要好得多。

　　胡人男子騎上馬，絕塵而去。

　　關海山望著快馬消失在黃沙盡頭，怔怔出神。

　　他看向大山沒來由地問了一句。

　　“他會恨你嗎?”

　　大山環抱雙臂，擋在關海山面前，任由黃沙打在臉上，似乎毫不在意孩子的問題。

　　“天底下有很多人恨我，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這話裡倒有幾分淡然與灑脫。

　　關海山肩頭，那隻小東西揮動前臂比劃著什麽動作，好像在說大山可是厲害極了。

　　關海山眼中露出好奇，少了先前那一份拘謹。

　　“我看過好多武俠話本，裡面的高手都像你一樣。”

　　大山捋了捋胡子，看著身邊孩子那張有些微紅的稚嫩臉頰，笑問道，“你見過那些高手?”

　　男子這話倒把關海山給難住了，他哪裡見過那些話本裡的俠雄人物，全靠憑空想象。

　　瞧見大山一臉戲謔，關海山鼓起勇氣斬釘截鐵道，“我以前沒見過，但現在見著了，你就是從話本裡走出來的高手。”

　　荒原上響起大山爽朗的笑聲，他沒想到這個孩子人不大，嘴倒是鬼甜鬼甜的。

　　突然，關海山隻覺腦海中一陣頭暈目眩，渾身脫力。

　　先前那一腳的後勁發作，大山蹲下身子伸手攬住關海山後背，掌中氤氳出溫潤氣機緩緩滲入孩子體內。

　　沒一會兒，小孩漸漸蘇醒。

　　大山把關海山抱起來放到左肩上，而那隻小東西縱身一躍跳到大山右肩上，乖巧地蹲著。

　　“小家夥，你喜歡它不?”

　　大山自然是說這個淘氣的小東西。

　　關海山抓耳撓腮苦苦思索一陣，“喜歡，這小白貓雖然淘氣但很聰明。”

　　“那我把它送給你養怎麽樣?”

　　“它吃什麽?吃肉的話，我可養不起它，爹娘供我上書齋念書就花去不少銀子，可沒錢再買肉了。”

　　大山嘴角掛著笑意，這小孩真是有趣極了。

　　這一趟走馬江湖，從東海之濱到極北之地，他領略過很多風景，但最有趣的還屬於眼前這個孩子。

　　“它吃肉，等你哪天買得起肉了，我就讓它跟你走。”

　　那隻小白貓聽主人這麽說，忙蹭了蹭主人脖子，以示親昵。

　　“好啊，我回到城裡一定好好念書，考上狀元做個大官，就有錢買肉吃了。”

　　關海山眸中透著童稚和希冀，爹娘送他去書齋念書就是希望他好好學習，日後考起個名頭，也好造福一方。

　　在七八歲孩子的眼裡，只要把書念得好，就能考上狀元當上大官的。

　　大山對孩子的美好幻想報以輕笑。

　　“依我看，你小子日後要真做了大官，也一定是個貪官。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啊。”

　　關海山嘟起嘴，“我才不會做那貪官， 現在廟堂上站在前頭的都是心黑的貪官，是天底下最壞的人，我可不壞。”

　　大山笑著搖頭，一個邊塞酸儒的牢騷閑話罷了。這幾月來他遊歷草原見過不少江南遺族，諸如此類牢騷，聽得他耳朵都生出繭來。這些只知道坐在書齋裡抨擊當朝者的讀書人，哪裡知道江湖險惡、廟堂高深。

　　什麽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都是狗屁。

　　“那我呢?我是壞人嗎?”

　　關海山抿著嘴唇，遲遲沒有說話，良久才冒出一句。

　　“夫子說過，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們才剛認識，你今天救了我，至少現在你不是壞人。”

　　大山再次大笑，笑聲更加洪亮。身邊這小孩年紀不大，滿嘴書生口氣，日後可不要成為一名腐儒才好。不過小孩這後半句倒甚合他心意。

　　“大山，你是胡人還是漢人?”

　　“你說呢?”

　　關海山托著下巴思索一陣，“你說話口音是純正漢腔，應該是個漢人，可你為什麽會從草原那邊過來，還是一副胡人打扮。”

　　大山身子突然停下，轉頭望向那蒼茫黃沙極遠處，喃喃自語。

　　“你個北地小子還知道純正漢腔?我去草原深處殺人。”

　　聽這話，關海山嘴唇有些發白，聲音細若蚊蠅，“我們夫子是從中原來的，你的口音與他相似，你是不是殺過很多人?”

　　“是的。”

　　大山轉過身子背著一貓一孩繼續往南行走。他低著頭，注視著那雙寬大的手掌，雙掌上各自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