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時節,北方某處平原上,盡是枯黃荒草,透出肅殺意味。
秋風瑟瑟,有幾隻松鼠在草甸間跳躥,嘴裡叼著堅果,這是在為不久後的冬眠準備食物;而蒼茫的天空中則有幾隻蒼鷹盤旋,尋找獵物。
荒原靜謐祥和,儼然成一幅天然畫卷,不知何時,一個七八歲大小的孩子闖進這個世界,打破了這份難得的寧靜。
“呼……呼”
小孩爬上一座小黃土丘,站在土丘最高處,大口喘著粗氣,白氣呼出口就化作朵朵水霧,隨風飄散。
這土丘雖然不高,但對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來說,也得費去不少力氣。
孩子四下張望一陣,便蹙起細眉,嘟著嘴巴喃喃自語。
“那小東西跑哪去了?”
只見一個毛茸茸的灰色小腦袋從不遠處的那個小土坡後頭冒出頭來,這令小孩眼睛一亮,拔腿就去捉面前這小東西。
“嗷嗚。”
小東西怪叫一聲,遞給小孩一個充滿挑釁意味的眼神,麻利地溜下土丘。
小孩哪裡願意放它走,今天非得把它逮到不可。
小孩屁股往下一坐,順勢滑下土丘,那條麻布長褲上沾滿黃土,等他晚上回家定少不了娘親的一頓責備。
不過眼下小孩心思全在那個小東西身上,哪裡還管這些細枝末節,追著那小東西跑了三裡多路。
對於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來說,三裡多路已經是極限,小孩隻覺喉嚨發乾、腿腳酸軟,他一邊彎腰扶膝,一邊大口喘氣,目光仍緊鎖在不遠處的那隻小東西上。
見小孩停下來,那小東西也不跑,扭過頭朝小孩作了個鬼臉。
“給我等著,我今天一定要抓到你不可。”
小孩心裡發狠,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這小東西他追了半天,從城裡小巷子一直追到這城外荒原上。
只聽“哧溜”一聲,小東西尾巴一揚,躥下土丘,沒一會兒功夫就跑沒影兒了。
小孩面露沮喪之色,他實在沒力氣追了,這下半天功夫化為泡影。
他耷拉著腦袋,緩緩走下土丘,正轉身準備回家,耳畔卻響起噠噠的馬蹄聲。
快馬奔馳,呼嘯煙塵。
小孩轉身一望,只見目力極盡處,有幾匹快馬絕塵而來。
馬上皆是清一色的壯漢。他們身著寬敞裹袍,頭戴氈帽,手裡拿著一柄明晃晃的彎刀,典型的胡人打扮。
草原上的魔鬼來了。
小孩呆呆地立在原地,額頭止不住地向外冒汗珠。
即使跑了那麽遠的路,他都沒出多少汗,可當他見到這些壯漢時,沒一會兒功夫就已經汗流浹背。
“老大,這兒有個小娃娃。咱們這趟出來打秋風,沒想到還能遇到個小娃娃。”
“漢人的種,殺了。”
這兩個胡人隻言片語間,似乎就裁定了小孩的生死。
小孩身子止不住地發顫,兩腿卻像灌了鉛地死死釘在地上。
他後悔沒聽娘親的話在書齋裡好好念書,淘氣地跑出城來。往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下學,與三五玩伴一同回家,在路上打鬧,到家後還能吃上熱飯。
忽然,他想起那個小東西。
都怪那個小東西,要不是它調皮地鑽進他的書桌,啃爛他的書卷,他又怎麽會追出城來。小孩雖這麽想,卻也不否認他追那小東西是存了一份好奇心。
那個虯髯胡須、面目猙獰的胡人離他越來越近。
小孩目光落在胡人手裡那柄明晃晃的短刀上。
在書齋裡,他也曾問過夫子“刀”是什麽,換來的卻是老人家一頓“語重心長”的訓誡。
夫子說刀是天底下最不講道理的東西,不準小孩以後在他面前提刀。可小孩就像缺根筋似的,第二天大清早就去問這位夫子有沒有用過刀,換來的自然是一頓說教,被夫子拎到講堂上,當著諸多同學的面反躬自省。
自那以後,小孩就再也沒向這位老先生提過刀。直到一年春節,他在書齋後院看到老先生擼起袖子持刀殺雞時,心裡犯了嘀咕。殺雞焉用宰牛刀?這句話是他從某本俠客小說上學來的,書齋向來禁止看這類書籍,大抵是這位老先生生性不喜打打殺殺,奈何小孩好奇心重、鬼點子又多,不知從哪兒淘了本俠客志怪集,此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原來夫子也用刀,與那些大俠不一樣,他的刀是用來殺雞的。小孩以為,夫子手中那把菜刀就是把殺雞刀,那什麽樣的刀可以殺牛呢?
小孩沒見過殺牛刀,但知道面前這柄短刀可以殺人。
他終於抬起步子向後挪了幾步,臉上盡是惶恐。
胡人滿臉獰笑,宛若一個惡魔。他故意放慢步伐,一步一步走近孩子,每踏出一步,就能看到面前小孩臉上驚恐神色加深一分,待到他站在孩子跟前時,孩子已然是一臉絕望。
秋風起,打秋風。小孩這才想起城裡坊間流傳的故事,每到深秋,小孩子千萬不能出城,否則會被草原上的魔鬼擄走,殺了吃掉——那些可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
小孩強忍住眼眶中的熱淚,可頭皮止不住地一層層炸裂。他還記得娘親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爹常把那座城裡的鐵甲騎兵稱作天底下一等一的好男兒。每日對著枯燥聖賢書讀得厭煩了,小孩就會偷偷溜出書齋,去到那座風沙極大的演武場看那些漢子光這膀子練武。城裡老人們都說,正是這些漢子讓草原上的魔鬼不敢跨過那道城池以北百裡外的“一線天”。
小孩也曾幻想過,長大以後也要進那座演武場,騎著快馬扛著鐵槍與那些魔鬼決一死戰。可如今魔鬼就在他眼前,而他還不到魔鬼膝蓋般高,兩個小拳頭合起來還沒魔鬼半隻手掌大,力量懸殊至極。
“小娃娃,死吧。”
胡人眸子中有著暴虐的癲狂。在他眼裡,眼前這個七八歲大小的稚童與草原上茫茫無際的草芥無異。視漢人命如草芥,這是他從小在部落中聽取的教誨。半個甲子前草原上那一戰,漢人仗著裝備精良不知道屠殺了多少草原男兒,令無數人家破人亡,部落流亡。
他所在的部落,就是由這些四處流落的難民組成。經過半個甲子的修生養息,部落才興旺起來。部落中的男丁參加邊軍,每到秋季,就會跟隨隊長來這胡漢邊境打秋風——胡漢交界處,零星地散落著大大小小數十座村莊。這些村莊既不屬於漢,也不屬於胡,算是在夾縫中生存。他們一行人一路搶掠下來,賺得盆滿缽滿。
“你在磨蹭什麽,麻利點,殺了這小孩,我們就回。”
這幾個胡人操的是一口漢話,夾雜著些許胡音,在小孩聽來很陌生。
書齋那位夫子說,原本北方胡人不講漢話,只是一個甲子前,中原的那位皇帝下令整頓“江南士族”,幾百年來高枕無憂的江南士族哪裡受過這般氣,奮起抗爭,還揚言要“書諫”皇帝,到頭來連皇帝面都沒見著,換來的是刀槍鐵甲簇擁下的馬踏江南。自江南士族中幾個自詡為“領頭羊”的世家大族被殺雞儆猴以後,那些自恃為“書香門第”、“孔宗後人”的世家無不噤若寒蟬,更有甚者竟攜家帶口一路北上到關外討生活,史稱“永嘉北奔”。對於此事,那個坐在天下九五至尊位子上的皇帝陛下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說國家少了些日日聒噪的蒼蠅,就能百世太平,萬代傳承。每每提及此事,那位夫子都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說那位皇帝陛下是將國家文脈拱手送與他人,聽這話時孩子才四五歲,哪裡懂得這些,只能乾站在邊上點頭稱是。
那些江南士族入了草原,自然也將江南文化帶了過去,令這些草原蠻子受益匪淺。一個甲子時間,胡人在技藝、制度都有突飛猛進的進步, 這都得益於那一車車書籍。那夫子常借此告誡孩子們,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沒有書生,沒有那些書籍,草原蠻子到現在還是茹毛飲血的野人。
那位夫子算漏了一點。魔鬼仍然是魔鬼,就算穿上再好看的衣服,血液裡流淌的野蠻與殺戮還未消失。
小孩直勾勾地盯著胡人,那個胡人好像在發呆,遲遲沒有舉刀殺他。臨近傍晚,風越發大了,蕭瑟秋風在荒原上呼嘯,在小孩聽來就像敲響死亡的喪鍾。
起初,小孩還在幻想,會不會有大俠從天而降擺平這些“魔鬼”把自己救走?但很快他就斷了念想,這種地方荒草遍地,再普通不過,那些浪跡天涯的大俠哪裡會來這種地方。何況書齋那位夫子說過,天底下哪有什麽大俠,都是一些無良小說家的臆想罷了。
趁著面前胡人出神,終於克服心中恐懼的小孩拔起雙腿就跑,但沒等他跑出幾步遠,就被一匹高頭大馬攔住去路,馬上那個虯髯大漢一腳就把小孩踢到那個持刀胡人面前,厲聲喝道。
“麻利點,別耽誤時間了,這是我們草原部落的仇人,別看他現在是個孩子,等到他長大就會成為我們的敵人!”
那名胡人回過來神來,把手裡短刀握得更緊。
他目光落在小孩身上,小孩嘴角掛著鮮血。
那一腳雖然沒把小孩踢死,但也讓小孩受了重傷。小孩隻覺渾身疼痛,即便使出吃奶的力氣也爬不起來。
他居高臨下望著小孩,緩緩揚起手中短刀,長歎一聲,“怪隻怪你是漢人的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