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頭的四名悍匪,被石灰粉渾水給燒了個鬼哭狼嚎,他們把身子埋進水裡,發現燒的更加厲害,猶如活蝦進油鍋一樣,繃著身子又跳了起來。小遠在水中摸索了一下,拉起兩根由細藤絞成的繩索,二三十根手臂粗細長短,削尖了頭的竹筒從溪流兩邊茂密的樹上、草叢中射了出來,完全籠罩了四名悍匪所在的區域。
石灰水在咕咚咕咚翻滾著,冒著騰騰熱氣,插入四人體內的竹筒,像是一個個粗大的血槽,肆無忌憚地放空著人體內流淌著的血液,鮮紅的液體混入灼熱的水泡中,歡快得像是一鍋新鮮出爐的麻辣鮮湯。
悍匪再次減員四人。
連小遠和阿飛仿佛兩個小惡鬼,跳出了溪水,一溜煙扎進了密林裡。
祁頭氣的差點咬碎了一口白牙,胸部劇烈起伏著。劫道十年,在兩個毛都沒長齊的屁孩手裡翻了船?這兩屁孩顯然是有備而來,這次又沒帶長刀出來,貿然跟進樹林裡,天知道裡面還有什麽機關陷阱。
元華和周大龍是斥候出身,在無畏營那會,他兩多次提前刺探到敵情,佔盡先機,使無畏營六百弟兄屢獲奇功。
“元華,大龍,你倆交叉掩護先進去,探探裡面還有什麽陰謀詭計,其他兄弟隔了五十步再跟上去”
剩余的十三名曾經的無畏營將士,個個都猩紅著眼,不死不休。
“小遠,這林裡也有機關嗎?你什麽時候布下的?”
“沒有。”
“我們還要跑多久?”
“不想死就一直跑。”
“可是我跑不動了。”
“你相信我嗎?”
“相信吧——啊?”
連小遠摸出那把白閃閃的精致飛刀,快速在阿飛手臂上劃了幾下,密密麻麻的血珠隨著奔跑的步伐,不斷灑落在青翠的野草上。
“別看我,繼續跑!”連小遠一個回鶻翻身,落在了一棵樹上,身影晃動了幾下,很快便消失在了樹冠裡。
阿飛握了握綁在腰間的黑錐子,呼呼喘著大氣,深一腳淺一腳,繼續奔跑著。
連小遠回望了一眼,阿飛正劃撥著灌木叢,逐漸遠去。另一邊傳來了新的腳步聲,聲音很輕微,小遠皺起了眉頭,連忙調整呼吸,盡量緩慢而均勻。
兩名悍匪摸索了過去,看那身法,是正規軍中的斥候無疑,小遠閉上了眼,屏住呼吸。
過了一陣,又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應該有十人左右,小遠依舊屏息靜止不動。
他在等。
直到最後一人追著草葉上的血跡,小跑而過。
連小遠像是一條蛇般,從樹上倒滑而下,他雙眼眯著,飛刀脫手而出。
祁頭剛剛跑過五步遠,突然詭異地扭過身子,左手一抓,右手一翻。
連小遠的飛刀被他抓在手裡。祁頭的匕首飛入了小遠胸口。
祁頭左手五指被飛刀齊齊削去。小遠被匕首扎飛出一丈多遠。
飛刀繼續旋著,劃過了祁頭的左眼,激蕩起一陣血肉模糊。
匕首透體而入,卡在了小遠的肋骨上,小遠捂著胸口,動彈不得。
“小鬼,我要挖出你的雙眼,然後一片一片,把你整成一盤片皮鴨,祭拜我的兄弟!”祁頭一陣狂笑,一步一步走向小遠,同時從腰間摸出另一把匕首。
小遠咽下一口血水,緩過了那陣急劇痛勁帶來的眩暈感,死死盯著祁頭。
祁頭走到了之前小遠藏身的大樹下。
三根同樣被削得十分鋒利的樹枝從樹冠裡激射而出。
“嘿!”祁頭仿佛被這一而再再而三的小把戲,給逗得發出了一聲嘲笑,他一揮匕首,三根木箭便被砍成兩半,散落一旁。
祁頭全然不顧往外滲著血的左眼,反手拄著匕首,扎向了小遠的左眼。
以牙還牙。
匕首離小遠還有一掌之距,祁頭咧著嘴,小遠能清楚地看到他鼻孔中外露的鼻毛。
這麽長的鼻毛,好惡心。是該好好修修了吧。
祁頭眼一花,好像方才有一片寬大的藍色袖袍,輕飄飄地掃過了自己的脖子。
小遠剛剛翻過身子,祁頭的身子便壓倒過來,頭顱咕嚕咕嚕滾向一旁。
每次都弄得一身血汙,真是晦氣。
小遠確定胸口的匕首無毒,一把拔了出來,同時拍了一包米黃色的藥粉上去,痛得一陣齜牙咧嘴。
包扎完畢,小遠在屍首分離的祁頭身上,摸出了一個盒子。
阿飛咬著牙,全然不顧扎入背上的匕首,彎著腰低著身子,衝入了一名悍匪小腹處,一刀捅了進去。他頂刀,刀頂著悍匪,一連往前衝出了七八步。
阿飛雙手用力一翻,短刀在悍匪腹中旋了一圈,大小器髒被攪成一團稀爛。
第三個,我已經殺了三個。
不行了,實在太多了。
阿飛推開漸漸無力的悍匪,瘸著腿,繼續往前挪動著,頭上的傷口不斷冒著血,浸入眼中,流過嘴唇。
阿飛下意識地伸出舌頭,舔了舔。
有那麽一丁點鹹味,沒什麽特別的。
又是一陣酸痛扎進後背,阿飛不禁發出一陣悶哼。
我去你大爺!
阿飛一刀反捅向身後,這一招他見段二叔使過,極其講究技巧與時機。
捅完人,要用力翻動刀子,這樣可以瞬間毀壞敵人的內髒,使敵人在最短的時間內失去戰鬥力。
這是連小遠教的。
第四個。
阿飛背上插著兩把匕首,他似乎全然不知。
隻覺得全身燥熱,像是血液中有一條火蛇在四處竄動。
少年踉蹌了三四步,差點摔倒,穩住了身形後,繼續往前邁開了步子。
小遠說的,不想死就一直往前走。
像是一頭受傷的孤傲狼王,身上的傷口在淌著血,一步一步地走向山林深處。
元華和大龍兩個斥候,一直遊走在左右兩側十丈處。
這小鬼有點邪門。
前面幾個兄弟,扎他一下,他卻總能快速準確狠辣地還上一刀,一刀就把兄弟給乾翻了。
小鬼全身被他自己的,或者兄弟們的血液給染得通紅,像是一個來自無邊殺戮界裡的小修羅。
兩人吹筒裡各剩一枚飛針,趁著阿飛停下喘氣的那一刻,沒有絲毫猶豫吹了出去。
阿飛身子一軟,跌倒在草裡。
兩人摸出匕首,貓著腰,慢慢摸近癱軟在地的少年,一左一右,將手中的匕首,送進了少年最下一根肋骨的腰間,那裡是腎髒。
鋒利的短兵凶器沒有絲毫阻礙地滑進了少年體內,少年一陣痙攣,如同一隻被扔進油鍋的大蝦般弓身彈起,左手一把抱住右邊的元華,整個身體埋進元華懷抱裡,右手一刀插進了他的胸口。
小遠說,一般人的心臟都在左胸往右四分之一指處,利器扎透,人必斃命。
元華痛呼一聲,用力推扯著,發現懷裡的小鬼似乎在用力攪動著刀把,刀刃像是一頭野牛般在自己的心房四處亂突亂撞,不一會兒就被戳成了碎片,全身沒了力氣,喉嚨一陣發癢,咳了幾下,全是血。
阿飛推開懷中的死人,試圖將短刀拔出來,短刀似乎是卡在了某個肋骨上,紋絲不動。
不想死,就一直走,走不動了,那就爬吧。
阿飛放棄了拔刀,咬著牙,向前爬去。
大龍一直在猶豫著,這太邪門了。要是換了平日,扛著大刀,一刀削了這小鬼的腦袋便是,手中的匕首雖然鋒利,小鬼身上七八個口子也分明正呼呼往外湧著血,但似乎並不致命,還反殺了好幾個兄弟。這貨在地上爬著,比蛆蟲還慢,手腳並用劃了半天,也沒爬出去半丈。
而且,他沒有了刀。
大龍罵了一聲娘,給自己壯膽,自己堂堂無畏營老卒,盡然害怕一個即將油盡燈枯的半大小子?
俯身,左手摁住小子後腦杓,右手的匕首往他脖子上送。
有熱乎的液體飛濺而出。
在無畏營當了兩年兵,因為身手敏捷,被一個老斥候提到了斥候班裡。老斥候喜歡殺人,每次外出刺探軍情,回來後要是腰間不別個敵軍的腦袋,總感覺像是丟了魂了,那些高官大將下來視察,他也沒個好臉色。
操練了一個月後,大龍第一次跟老斥候外出。
那是一個深秋,大凰每天都派出數百建制的小股部隊,四處掠燒運往己方的糧草輜重。上面有令,每年都花費大把銀子打造的無畏營,必須還以顏色。
巡了兩日,老斥候在一個怪石崗上,終於發現了大凰的斥候,一共有五人。老斥候舔了舔早已乾枯的嘴唇,眼睛放著光,帶著自己從石崗的另一側,花了半天功夫,攀爬了上去,大龍全身上下,被怪石刮出了無數深深淺淺的口子。
兩人用枯葉、枯藤現造了兩件蓑衣,披掛在身上,用極其緩慢的速度爬向藏在怪石後面的大凰斥候。
又過了半天,大龍離面前背對著自己匍匐著的敵軍,不過隔了一叢野草。
大龍一個虎躍,從草叢中飛撲出來,左手抓向敵軍的後腦杓,右手握著匕首就往他脖子上扎。大凰的斥候臨死前開始了瘋狂的掙扎,胡亂抓起一旁的石頭不斷往大龍身上砸。
過了半刻,大龍灰頭土臉地站了起來,吐著嘴巴裡的泥草,十分狼狽,老斥候笑眯眯地走了過來,拍了拍腰間的四顆腦袋,朝大龍比了個十分不雅的手勢。
走了,咱們下山。
回去嘍。
是的,大龍覺得是有些疲憊了,五年從軍,十年為寇,浪跡一生,像是一棵無根的浮萍,隨浪而來,又隨風遠去。
那就閉上眼,好好睡上一覺吧。
自己腰間插著個什麽破東西?黑不溜秋的。算了,不管了,睡會兒吧。
大龍微笑著,緩緩閉上了眼,仰躺在一旁。
大凰十一年,這一日之後,世上再無無畏營一兵一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