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漸去漸遠。
山林裡重歸平靜。
不多久,一隻禿鷹發現了樹下的三具屍首,盤旋幾周,確認無大礙後,一個俯衝,啄向屍體。
另一棵大樹後,藏著一匹灰狼,灰狼血口一張,咬在了禿鷹背上。禿鷹慘叫著撲騰起來,發出尖厲的聲音,灰狼死咬不放,毛羽沾染著血水飛散一地。
灰狼將斷氣的禿鷹往樹後一甩,十來隻小狼崽探出了腦袋,細細聞了起來。灰狼要利用這三具屍體,捕獲更多的獵物,養活整個狼群,不遠處的草叢裡,還匍匐著三匹母狼在盯梢。
江湖跟野獸的世界十分相似,弱肉強食,爾虞我詐。
連小遠從官府領了兩千銅錢,沉甸甸的。
半山上重傷等死的三個惡匪,他實在是沒力氣再折返回去了取下腦袋了。山溪裡躺著的那幾人,被石灰水燒得模糊稀爛,也沒興趣去鼓搗。
況且那昏死過去的阿飛,沉得像頭死豬,要不是剛好有個上百人的大商隊返回東陵城,管事的好心搭了一程,連小遠真的想把阿飛就這麽丟在樹林裡。兩人被安排在靠後的一輛空車上,小遠這才有功夫把身上的兩包米黃色藥粉,胡亂拍在了阿飛最深的幾個傷口上,草草包扎一番,給阿飛吊了小半條命,回到了城裡。
這米黃色藥粉,一共才五包,是臨出門前族老偷偷塞給自己的,是族裡最上等的創傷外用藥。戰祁頭時自己用了一包,這死豬阿飛卻用了兩包,還剩兩包,想想就肉痛。
昨夜給阿飛請了個東陵城有名的外傷大夫,大夫倒也識趣,沒有過問太多,焦頭爛額忙了一宿,給阿飛抹上一層黑乎乎的藥膏,包扎得像個大粽子,又留下一大包藥草後,拿了五百銅錢便腳步漂浮地往家裡趕。
小遠在城裡逛了一天,挑選了五把做工精良的飛刀和十把普通飛刀,一一藏在了寬大的袖袍裡。又采買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物料、衣服、吃食,共計五百銅錢。
剩下的一千銅錢,三七分。
但是小遠總隱隱感覺自己有點虧。那兩顆夜明珠暫時不能出手,得換個地方。
兩天后,阿飛醒了過來,一口氣吃了五張豬油大餅,一隻荷香叫花雞。
第三天,阿飛嚷嚷著要下地,都快憋死了。
傍晚,兩人換了身新衣裳,連小遠藍色綢緞大袖袍,阿飛黑衣紅巾,從那個小廟,走向了城裡的燈紅酒綠。
阿飛步伐還有些不穩,路上碰到了幾個去采買胭脂水粉的富家美嬌娘,被一陣暴喝。
阿飛縮著頭,漲紅著臉,連連道歉。
不過那些小娘子身上的味道,真的很好聞,很舒服。
兩人又來到那個半舊面館,坐到了角落裡頭的桌子。這次點了十二個饅頭,一大鍋香氣四溢的海鮮湯,幾個開胃小菜,一盆米飯,兩壺椰果酒。
阿飛像個餓死鬼,剛剛塞完兩個饅頭,又扯著一隻比巴掌還大的海蟹對付了起來。
小遠不緊不慢,按著之前的習慣,盛了一碗海鮮湯,一口一口吃著饅頭。
阿飛笑小遠像外面買胭脂的小娘們。
小遠沒理他,倒是感覺有人在偷偷瞄著自己這邊,但他捕捉不到窺視的目光來自何人。
應該是個高手。比自己高很多的高手。
不多時,那種恍如針芒般的窺視感便消失了。
阿飛從小就喜歡偷“劍山”幾個段家阿叔的酒喝,大阿叔的酒醇厚而回味無窮,二叔的酒清淡寡味,
三叔的酒初嘗平平無奇,半刻後卻蕩氣回腸,當然,偷酒也沒少挨揍便是。他認為酒是人世間極為精彩的東西,三個叔叔的酒他都不喜歡喝,倒是王大廚自釀的普通烈酒,阿飛喝得最是過癮。王大廚向來是抿一口酒,吃一夾小菜,阿飛則是一口一口灌下去,隨後腸子肚子裡面像是有一把刀子,在來回翻滾,那勁頭甚是過癮。 阿飛一壺椰果酒下肚,已是微醺,開始說著滿口胡話,過來摟抱著小遠,勸起酒來。
小遠一向酒不沾唇,他要時刻保持著頭腦的清醒,隻喝清湯清茶。
“酒穿腸而亂性,還是少喝為妙。”小遠偏過了頭,躲了躲阿飛呼著酒氣的嘴臉。
“清茶淡水,未免也太過乏味,而江湖是那麽的精彩。”阿飛擺擺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果酒,手有點發抖,果酒灑了一小片在桌上,彌漫著誘人的椰香。
“很多人走江湖,一覺睡去,就再也醒不來了。”小遠緩緩撕下一片饅頭,遞進嘴裡。
“你砍了我一刀!”阿飛不是笨人,不再與小遠扯那什麽之乎者也,卻是不怒不燥、輕描淡寫的來了這麽一句話,便把小遠給唬住了。
小遠猶豫再三,終究是接過了阿飛手中的酒,仰頭,一口灌了下去。
江湖上,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處事原則。有的人無肉不歡,有的人好色如命,有的人練武如癡。無論是好人壞人,只要實力足夠強大,皆可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最後,臉頰微紅的小遠,扛著滿身酒氣的阿飛回到了小廟。
夜裡,阿飛做了個夢。夢裡有許多美嬌娘,她們羅裳半解,笑得花枝招展,她們拉著阿飛的手,讓阿飛幫她們畫眉塗粉,滑嫩的香膚像是醉甜的椰果酒,不斷在阿飛那曬得黝黑的身子上摩挲著。
美嬌娘捏著阿飛的臉,撫摸著阿飛的耳朵,阿飛東躲西藏。
少年被逼得急了,摟過一位美娘子,啪地一下打在了大屁股上。
你們的先生沒教過你們嗎?何老說過,男女當授受不親,非禮勿視,來而不往非君子也。
阿飛說著夢話,手腳胡亂動著。
小遠皺了皺眉,腦袋裡襲來陣陣果酒的余勁,嗡嗡作響。他今晚處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狀態,竟然喝了兩杯酒,記得後院處有一口井,他起身走了出去,打一桶清涼的井水,洗洗臉散散酒氣也好。
神秘,是一種奇怪的感官知覺。
有人說,黑色的夜,是充滿神秘的。也有人說,難以琢磨、千滋百味的女性胴體,才是這天下間最神秘莫測的東西。
一個神秘的白衣人,無聲無息的走到了城郭外,上半身掛滿了拇指粗大的鎖鏈,眼神冷峻,他駐足望了一眼,前面兩裡地有一個小廟。
“你想跟我搶功?”一名拿著兩把鬼頭鐮刀的絡腮大漢,從天而降,攔在了白衣人跟前。
“白送死。”白衣人冷冷吐出三個字,話音化作一道霜寒,傳向絡腮大漢。
“哦?我殺生羅漢要殺的人,這偌大的東陵城城主也保不住!”大漢一咧嘴,揮舞起兩把黑色鐮刀,刮起一陣黑色旋風,砍殺向白衣人。
旋風刮在鎖鏈上,響起一陣密集的金屬交鳴。
“真煩。”白衣人上身牢牢捆鎖著的精鋼鎖鏈,竟然全數崩裂斷開,一雙手如同閃電般探出,穿越過舞成一片的黑鐮鋒芒,直取大漢面門。
“你的手,怎麽會…...”映入大漢雙瞳的,是白衣人一雙如同草原上最最凶惡嗜血的狼王般的綠色瞳孔。
白衣人不是中原人,不過這無關緊要。
大漢渾身上下被一雙閃著刺眼白光的手照得燦白,隨著啪嚓一聲悶響,大漢被撕成了兩半。
白衣人滴血未沾,上半身依舊鎖鏈緊閉,雙手也一直被束縛在懷裡,剛才的殺人,來去太快,仿佛只是一段幻影。
他是個危險的怪人。
他繼續走向小廟。
“你是誰?”小遠洗了把臉,神清氣爽不少,卻被眼前這突然出現的白衣怪人,嚇出了一身冷汗。他敢打賭,這次遇到的絕對是個高手。
“如果你要攔著,便是買一送一。”白衣人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藍袍少年,似乎沒見過。
買一送一?他要殺的人是阿飛?
“你是個聰明人, 我也想做一個聰明人,那肯定很過癮。”白衣人一步便跨到了小遠面前,他可以清晰地感到對方的鼻息。
小遠卻捕捉不到白衣人的任何氣息,他像是一具沒有呼吸、沒有體味、沒有心脈跳動的木偶,會殺人的那種。
“要殺像我這樣的人,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小遠藏在袖袍裡的手,死死地捏著兩把飛刀,就連那件東西,也處在隨時激發狀態。他一步不退,背後已被汗水打濕一大片。
“有難度,才有趣。何況,你我不過咫尺之間,你再聰明,也會被我一擊所殺。”白衣人眼睛開始掃向小遠的袖袍。
“只有咫尺的距離嗎?可惜今晚我喝了酒,腦子不太清醒,可否讓我再想想?”小遠感覺不到怪人身上的殺氣。
“可以,等你清醒了,我再殺你,這樣你能更加感受到傷口的痛。”白衣人明白眼前這個少年在故弄玄虛,他期待能遇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你為什麽要殺他?”
“他是你什麽人?”
小遠與怪人一前一後互問一句。良久,兩人都沒有作答。
白衣人的雙瞳開始閃著幽綠的光,小遠每一個毛孔都能清晰地感覺到濃烈的殺意在波動。
對方會以什麽方式進攻過來呢?他上半身的鎖鏈又藏著什麽古怪?該死的,什麽都不知道,什麽對策都做不了。這如草原疾風般刮來的殺意,使人快要窒息一般,這次要輸了嗎?阿飛那蠢貨今天非要喝酒,不過加上他,清醒的兩人一齊對敵,結局也一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