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第四天,呂仙冰才好一些,勉強能自己端碗了。當天上午,有人來通報,何能大將軍即將前來探望何公子。
呂仙冰謝過傳信人,吩咐小佳燒開水,自己帶著小松前往學院入口處,恭敬的等待。
不久,何能出現,身後僅跟著武則。
何能高八尺,器宇軒昂,渾身流露著難以言喻的光彩,漆黑的眼眸,如一潭不見底的深水,頷下一縷長須,烏黑發亮,自帶飄逸的風采。
他身穿常服,足蹬快靴,走路如風。
“小侄拜見伯父!”呂仙冰見他旋風般走來,崇敬之情溢於言表。
“不用客氣。”何能並不停留,拉著他的手直往裡走:“你住哪一間,帶我過去。”
人的名樹的影,何能親自來看呂仙冰,引起小小的騷動。孩子們從房間裡出來,遠遠的圍觀著,並投來羨慕的注目禮,著讓呂仙冰很自得。
他終於享受到了穿越者應有的待遇。
這感覺很美妙。
小佳正守著爐火,見呂仙冰進來,咿呀咿地伸手,表示差事完成,並不看一眼何能。
小松關好門,趕緊沏茶。
呂仙冰擔心小佳失禮,對著她豎起兩個拇指,笑道:“你真棒,辛苦了,上樓去玩吧。”
小佳答應,轉身上樓了。
呂仙冰歉意的解釋道:“請伯父勿怪,她是我的朋友,有些不同於常人,若有唐突,小侄代為賠罪。”
何能當然不跟一個小娃兒見識,爽朗的笑道:“莫要見外,武則都已告訴我,小姑娘挺好的。”
“謝過伯父,請伯父上座。”呂仙冰恭恭敬敬的說道。
“好,都坐吧。”何能並不客套,在上首坐下。
呂仙冰與武則在下首落座,小松給各人端上茶,垂手肅立在一旁。
呂仙冰與小松,名為主仆,實同病相憐。平時無人時他不講究,小松也只能由著他,但今日不行,得依足了規矩。
何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複又放下,皺眉道:“這茶不講究,味道不對,武則,你覺得呢?”
“大將軍,末將不懂品茶,沒覺得有什麽不對。”武則回答。
“這,這是王府統一配送的茶葉,小侄這裡並無好茶。”呂仙冰怕何能嫌他照顧不周,忙起身解釋,沒聽出來何能話中有話。
何能擺手道:“不用拘謹,你小小年紀,初到秦川府,可還習慣?”
“謝伯父掛念,既來之則安之,小侄感覺尚可。”
在前世,呂仙冰見過最大的官是一名政府部長,更大的高官,只在媒體上看過。
何能的級別明顯高於部長,能與這樣級別的官員相見,他稍稍有些欣喜。
不過,他好歹具有前世意識,又在南樅縣衙學過禮儀教養,與何能茗茶敘事,相當自如。
“安之就好。”何能邊說邊捋了捋胡須,問道:“初來王府,有何打算?”
他並不問呂仙冰家事,甚至決口不提。
呂仙冰不敢亂說話,小心的道:“一切聽秦王吩咐。”
這裡好進難出,秦王讓各位官員將男丁送來,何武卻讓他頂替何童,他早就懷疑何武目的不純,要不然何武也不會冒此巨大風險。
“嗯。”何能點頭。
嗯是什麽意思,對我的回答不滿意嗎?
呂仙冰端起茶碗,小抿一口,乖巧地道:“伯父,小侄年幼,不堪大用,願為父親分憂。”
“嗯,
甚好,你可有理想?”何能又問了下一句,看起來他對呂仙冰的回答很滿意,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稟伯父,小侄盼望早定國統,也期盼伯父少些操勞。”呂仙冰盡量用少年的口吻說。
呂秀才告訴過他,仁皇在位時,國家太平,少有盜賊,官兵衙役也不欺負村民,八王爭霸後,天下變了。
而在戰爭進入相持狀態之前,何能一直奔赴在戰場,鐵甲不離身,相當的操勞。
他說出這一番話,讓何能深感詫異。
後者注視著呂仙冰,過了好一會才收回心神,神情有些欣喜,欣然道:“小小年紀,能有如此覺悟,你還是不錯的!”
他顯得非常開心,讓武則去食堂知會一聲,要留下來與呂仙冰共進午飯。
武則出門後,小松剛將門關上,何能便壓低聲音說道:“好小子,你不是何童,告訴本將你姓甚名誰?”
這話如同一聲炸雷,把天捅破了。
呂仙冰目瞪口呆,臉色一變再變。
在秦王府中,這句話比利劍還危險,比鋼刀還鋒利,簡直像殺人。
要不是他的心臟已鍛煉得異常強大,只怕已經爆炸了。
小松也聽到了,頓時渾身癱軟,靠到了門上。但見他小臉如同白紙,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像一條條惡心的蛔蟲在蠕動,在撕咬。
“莫怕莫怕,僅我一人知曉,不用擔心。”何能見他們嚇壞了,有些過意不去,盡量放松語氣道:“今年三月下旬,家嬸何老夫人帶其孫何童來秦川府串門,本將曾見過,那孩子很乖巧,很難說沒有印象。”
三月下旬見過,現下才七月,不過三個多月時間!
呂仙冰這一驚非同小可。
何能也太能藏了,剛剛在院子門口,必定已識破自己是替代品,只是沒有聲張。
他心裡暗罵,該死的家夥,難怪直接進屋,沒在院子門口停留,剛剛也沒問他任何其他情況,甚至沒喊過他一聲侄兒。
呂仙冰腦中靈光一閃,想到剛剛何能說茶葉不對味,原來是這個意思。
該死,這家夥看起來不拘小節,實際上心機深得很。
高官果然是高官,呂仙冰後背冷颼颼的。
“伯,大將軍,剛剛您支開武將軍,是為何意?”既然已經戳穿,稱呼伯父似乎不合適,呂仙冰改口,後背冷汗嘩啦就下來了。
小松瑟瑟發抖,臉上的汗已經蜿蜒成一片,若不是太過害怕腳發軟,只差要轉身打開門逃出去。
“是的,我有意支開他。”見呂仙冰能看出他心意,何能並不隱瞞,反而頗為讚許地道:“在院門口本將便看出來了,原本說幾句話便走,你這孩子很討人喜歡,倒是令本將很意外。”
“是,伯,伯父,小侄謝過伯父活命之恩。”關鍵時候,呂仙冰不能掉鏈子,忙又改回來。
剛剛那一刻他好比溺水的孩子,好不容易抓住一根稻草,怎肯丟掉。這件事一旦被外人知曉,何武必然逃不過滿門抄斬的命運。
他心想好歹何能是他的堂兄,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至於那麽狠心。
他立刻就想到了,何武一定也是這麽打算的,要不然絕無可能讓他頂替何童進秦川府,這可是拿一家老小的命在冒險。
他猜的沒錯,何武的如意算盤甚至何能的想法確實如他所料。
何能初見呂仙冰,知道被何武耍弄了,心中很是生氣,但又不能戳破。
原本他想進屋草草說幾句,便借故離開,哪知呂仙冰的見識和心智遠超出他一般認識,讓他想到了一個名字,一個他很尊重的名字。
“望大將軍開恩!”小松跪伏在地,不敢抬頭。
這件事一旦敗漏,他也是要被砍頭的。
報到那日,他目睹別人掉腦袋,心慌意亂,差點被質詢官問出破綻,在那過程中他魂兒都快嚇飛了。
等到住進小樓,這幾晚都還在做噩夢。
“小事小事,莫慌張,你起來吧。”何能見兩個孩子嚇壞了,忙柔聲安慰,跟著又恨恨地說道:“何武這個孽障,真是活膩了,膽子也忒大了點。”
也難怪何能生氣。
他與何武是堂兄弟,秦王深究起來,他也跟著受累。雖說不至於人頭落地,但秦王一定不滿,畢竟是他提前給何老夫人透漏的消息。
“小松,給伯父添茶。”呂仙冰忙岔開話題。
小松還在回魂之中,聞言哦了一聲,卻不沒有挪動腳步。
“嘿,不用客氣,好孩子,伯父很喜歡你,好侄兒。”
他見呂仙冰懂得分寸,又臨危不亂,十分讚賞,連說好孩子好侄兒,算是默認了呂仙冰的身份。
但後面的話剛一出口,他意識到不妥,改口說道:“你們不用擔心,安心在這兒住著,有什麽需要,伯父讓武則給你們送來。”
呂仙冰注意到何能終於自稱伯父,並改口稱他為侄兒,知道危險過去了,不禁大喜過望。
正說著,門外響起敲門聲,呂仙冰示意小松開門,小松遲疑了一下,轉身將門打開。
外面是武則,他走進門,見小松滿臉是淚,稍感詫異。但何能在場,他不方便問,向何能稟報道:“大將軍,末將已知會食堂,他們會單獨安排,等一會送過來。”
“好,武則,回頭你送些上好的茶葉過來,再看看童兒還缺什麽。”何能吩咐他,又想起什麽,補充道:“對了,王府的點心十分美味可口,相當難得,回頭本將安排一下,你給拿過來。”
“是,大將軍。”武則答應。
呂仙冰趕緊謝過,心中暗暗松了一口,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小松。
小松這時回過魂來了,朝他擠了擠眼,連帶用袖子擦了擦淚水。
這場會見終歸是有驚無險,何能飯後便帶著武則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