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從一場夢中醒來。

　　余戈的記憶結束在傾倒的車輛，爆破的氣囊，腹腔的劇痛以及濃重的的血的味道。

　　他閉上了眼睛，用眼皮割斷黃昏，等待著一場終將到來的告別。

　　......

　　......

　　按道理，他是死了的。

　　但，如果沒有天堂地獄，沒有轉世輪回，那他現在所感知到的現實，卻又不足以讓他得出這個結論。

　　他還保有意識。

　　於是，余戈像無數電影鏡頭裡一樣，開始蘇醒，開始試著眨眼。

　　但很遺憾，他感覺不到睫毛和眼皮，感受不到之前眼球充血帶來的不適感。他的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

　　緊接著，他試著行動。但依然是沒有反饋:他卻仿佛沒有雙手與雙腳，當收緊肌肉的命令下達時，什麽都沒有發生。

　　正常人到這一步已經開始惶恐了，但余戈沒有。

　　他停頓了幾秒，平複了一下心情，然後繼續保持著實驗一般的精確，像測試小白鼠一樣繼續測試“身體”。

　　這一步是聽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然後在極端安靜中感受脈搏——答案依然是什麽都沒有，就好像是沒有身體一樣。

　　按照上一輩子的段子，這裡應該是“自信點，把「好像」去了”。

　　這是一種很奇異的體驗——沒有聲音，但有光線。沒有軀體，但能感知。

　　余戈在這種狀態下試驗了一會，控制時間做了幾個簡單地對照，但沒得出什麽結果。

　　又等了一會，他開始能看到點什麽。雖然“看”得很不真切，但他依然能夠“看到”一片濃密的，足以遮蓋天空的綠色。

　　以及，以這片綠色為背景的，兩個人形物體。然後，其中一個“人”向他走來，緊接著，伸出手將他“提起“，裝在一個瓶子中。

　　文字大概不足以描述這是何等樣的詭異和恐怖。一個人無法移動，發不出聲，卻眼睜睜看著另外一個怪物將他抓住，放進一個瓶子...

　　如果余戈還有身體，那他應該能聽到胸膛裡面心臟在亂撞，能發現毛孔的收縮和骨骼肌的顫抖。

　　但他沒有。

　　所以，他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結果。

　　在被放入瓶子前，他感覺不到瓶子的尺寸，不知道這瓶子裡面有沒有液體。然後，很奇異的，當他被置入瓶子的那一刻，他開始聞得到味道，聽得見聲音，他眼前的世界變得無比清晰。

　　與此同時，耳旁傳來那兩個人的聲音:“你好，我叫衛溪。”

　　這當然是很荒謬的事。

　　即使在人均穿越的某孤兒院，這也依然很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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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青冥大陸而言，余戈是客人，或者說，外人。

　　在地球人的作品裡，余戈可以是穿越者，或者換個說法:外星人。

　　在某一個關於天黑的故事裡，他這種人叫生而知之者。

　　來自外面的世界，掌握禁忌的知識，對這個世界而言，是需要被抹殺的侵略者，也是需要被拷打的寶藏。

　　僅僅出於對智慧生命本身的防備，穿越者都應該死死地保守秘密;因為對於不同的文明，生存是最大的正義。

　　所以，在一般的故事裡，穿越者都會得到一段時間，這讓他們足以偽裝，足以融入，足以猥瑣發育。

　　若不如此，便是一段血淚。有據可查的，上一個一出生就被發現的人，被叫做冥王之子;那個年輕人當然很悲慘，

他不得不背著三把刀、小小的年紀便要學著殺人，在吃上軟飯前很是艱難地挨了一陣子。　　當然，這是一個非典型穿越故事，所以，余戈並沒有獲得寶貴的發育時間。

　　他一出生，就暴露在這個世界的巨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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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非典型的部分當然不止這點。

　　余戈本身，就足夠非典型——

　　他雖然隻讀了本科，但那是他覺得本科後教育投資回報率低。他本身是受過系統性科學訓練的。

　　所以，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穿越，他沒有那麽輕易的接受這種不科學的設定，而是認為自己處於夢中或是黑客帝國的那種狀態(缸中之腦的遊戲)。

　　因為很多事情解釋不通:

　　1.比如，為什麽眼前的“人”長得像人，而且看起來比較順眼?

　　要知道，人類的進化是充滿偶然的，有著許多的冗余(比如闌尾)和缺陷(比如頸椎和晶狀體)。沒道理智慧生命一定長得像人。而且，這個順眼是以一個21世紀人類的審美而言的，這就更加不可思議。

　　因為即使是尼安德特人，是我們幾萬年前的祖先，我們都不會覺得這種面容好看。實際上，哪怕是距今千年的唐代，或者是工業革命時期的農民，其長相在現代人看來，也多少有點怪異。而眼前這兩個人，余戈竟然覺得符合審美。

　　2.又比如，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他始終相信物質是基礎，相信一切心理現象都是生理現象，相信個人意識這種東西是發生在大腦的複雜理化反應和電作用。

　　那麽，現在的他，似乎沒有身體，又是以什麽方式存在並保持個人意識的呢?

　　3.還有，按照能量傳輸效率，他眼前的那棵樹沒道理長得那麽大， 起碼目前已知的結構都不行。

　　4.又比如...

　　——這就是余戈在恢復感知的一瞬間想到的。

　　他不是宮廷劇女主角，不是龍傲天。他雖然做了很多年產品和營銷，但仍然是一個理工科的底子。

　　所以他沒有期待「甜甜的戀愛」或者「我命由我不由天」這種不合常理的展開，而是認真的分析，判斷這是一場夢/黑客帝國。

　　不得不說，在大多數情況下，他的推斷都是正確答案。相信穿越的人一般都會被送去接受治療。但很遺憾，因為有作者這種超自然力量的干擾，答案只能是穿越。

　　更有意思的是，對於余戈而言，不論這場意外的是夢還是穿越，他的反應都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即使他對於夢這個結論深信不疑，他也會按照自己是穿越了來處理。

　　答案很簡單:因為他暫時找不到離開夢境的辦法，那麽，和「npc」打交道就是必須的。

　　而眾多的影視作品告訴我們，不能讓鬼知道ta已經死了，不能讓npc知道ta是假的。否則，就是噩夢難度。

　　如果夢/黑客帝國這種假設是成立的，那麽，如何解釋自身突兀的存在，自身對這個世界全無了解的現實，就成了很嚴重的問題。

　　而在對npc全無了解的情況下(比如有測謊手段，或者已經知道他的特殊)，誠實一點，往穿越的方向引導，總不會是壞事。

　　另外，雖然余戈認為穿越純屬無稽之談，但在不額外增加成本的時候，他也願意在決策時考慮一下這個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