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叫衛溪。”
聽到這句話,余戈沒有考慮多久,輕輕地點了點“頭”:“余戈”。
話音剛落,余戈才發現自己其實分辨不出對方的用詞,更不清楚對方的語言;但卻很神奇的,可以明白對方的意思。
“現在進行的是意識層面的交流。不需要掌握對應的語言,我們也能理解大體的意思。”另一個聲音傳來,聽起來厚重而堅毅,“曹政”。
“你好。”余戈看向曹政,回應道。
...
...
“一人一個問題吧。我們不佔你的便宜,你先來。”衛溪正色出聲。
“也好。”余戈很滿意這兩位NPC的交流方式,他正亟待了解這個世界。
「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這核心的三大問題,是任何劇本都繞不過去的。
余戈也不例外,所以他開口就是:“你們是誰?”
...
“修行者。你腳下這片大陸的管理者。”
對於這個答案,余戈並不意外。他早就根據之前的光怪陸離,猜測這是一個擁有超自然能力的世界。
而看這兩人的神色氣度、談吐舉止,也像是居於高位的人物。
只是令余戈有點詫異的是,他們把修行者的稱謂放在前面。這意味著他們更重視,或者說更認同自己修行者的身份,而不是後面那個聽起來很尊貴的頭銜。
沒等余戈在腦海裡展開過多聯想,對面的問題就來了,一摸一樣的一句:“你是誰?”
理所當然,如果有什麽是對方一定要知道的,這個問題可以排在前三。
當余戈看到對方眼裡的一絲驚奇,以及兩人一前一後,隱隱將他圍住的戒備站姿時,他就知道:自己降臨這個世界的方式,就算不是劉邦那種天生異象,火花閃電,也必然有某些詭異。詭異到足以讓這兩位驚奇且戒備。
所以,對於這個問題,心再大的人也是要問清楚的。
...
當然,即使早有預料,當這個問題真正傳入耳中時,余戈還是忍不住顫栗了一下。
不需要有看穿命運長河的神通,他也知道,這是至關重要的選擇。未來的無窮可能,將隨著他的下一句話塌縮成一。
如果是在玩遊戲,這個回答就會直接影響通關難度,影響劇情展開,甚至會觸發即死。
該說謊來隱瞞嗎?
應該坦白自己的身份嗎?
如果講實話,話要說到幾分?
哪些部分要強調?哪些需要有意引導?
這些NPC的思維誤區,和人類一樣嗎?
...
余戈在腦海裡快速過了一遍這些問題。
正常的對話,停頓一二可以理解。但如果,在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上停頓得太久,就會顯得很不合適了。
停得太久,很難不讓人懷疑回答的真實性。
因此,余戈並沒有足夠的時間斟酌,更不可能建立多個應答模型,在腦海裡推演結果和概率。
所以,在他根據之前的對話,初步判斷對方有一定理智,有合作可能之後,他就選擇了最樸素的策略——在對方沒有背叛時,優先選擇合作。
放在這裡,就是“坦白從寬。”
...
...
“按照我們那邊的說法,我是穿越者,是其他世界的人。因為偶然,來到這個世界。”
余戈說完,抬起頭,目光注視著對面的兩人,
靜靜地等待著自己的結局。他現在處於一種特殊的,沒有身體的狀態,手無縛雞之力。 而他剛剛的話語,足以引發最原始的敵意——「非我族類」。
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所幸,故事並沒有「坦白從寬,牢底坐穿」的走向。
衛溪和曹政,也許是出於對自身實力的自信,也許是看穿了他的脆弱,也許是怕引發不可知的後果,又或者,僅僅是希望保留合作的可能;不管怎麽說,他們只是安靜地聽完了這句話。
沒有震驚,沒有動手,沒有反應。
這種反應倒是令余戈有些詫異了。
他倒不是希望自己暴斃。
只是,嚴格說來,他和衛溪曹政並非是同一種族的智慧生命。站在這兩位的立場上,說余戈是外星人也沒問題。
現在人為刀俎,他為魚肉。余戈就算是被關押,被擊斃也都合情合理。
即使對方反映慢些,也總不該全無反應。
...
下一個問題就這樣回到余戈這裡。
他本想問一些這個世界的基本狀況,只是對方的反應打亂了後續的節奏。所以,他現在的首要任務,變成了弄清楚為什麽對方在聽到他是外星人後,仍然沒什麽反應。
“為什麽...”
“你是想問為什麽,我們在知道了你的這種身份後,沒有采取什麽措施是吧?”這次是曹政接過話茬。
“嗯。“余戈點頭。(當然,他現在並沒有生理意義上的頭,他只是下意識做出這種動作。)
“這個不算一個問題啊。”曹政講了一句玩笑,有效的緩解了余戈的緊張。他又接著開口:“我們對自身的實力很自信。我們判斷你對我們沒有威脅。即使這個判斷錯了,你來到這個世界,就必然要遵守這個世界的規則。而在這個世界的規則下,你的威脅是可預測的。”
“另外”,衛溪接過後面的話,“我們一直渴望與其他世界的生命進行溝通。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希望動用武力,這會消除合作的可能性。”
“還有就是,你首先要能證明,自己確實是外世界的來客。嗯,用你的說法,穿越者。”
...
余戈理解他們的意思。換成他自己,大概也會做類似的選擇。
現在的情況是,在回答了自己拋出的為什麽之後,他需要回答對方的問題。
而這個問題足夠非典型,雖然不像「如何證明你媽是你媽」一樣抽象,但其實並沒有那麽簡單。
所幸,對方也知道這個問題的難度,所以給了他足夠的思考時間。
...
...
「如何證明自己是穿越者」,這個問題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
在現實生活中,余戈看到過不少報道——
有人被催眠師催眠後表示看到了自己的轉世輪回,自己在未來是一個中國人。實際上,這人沒有一絲中國血統,只是喜歡看功夫片。
而有人宣稱自己被仙神托夢,要趕緊防備外星人入侵。
還有的精神病人會描述一些特殊的,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景象。但仔細甄別後,這些景象都有其在現實中源頭。
如果只聽他們的描述,他們都像是穿越者。但實際上,他們只是地球土著而已。
...
余戈明白對方的意思:空口無憑,你怎麽證明自己來自異世界呢?
他拿不出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物質(這時候他還不知道陀螺的事)。
而看這兩位的反應,他這種沒身體的存在狀態,似乎也算不上罕見,至少沒有沒有特殊到可以作為穿越者的標志。
僅剩的方式,大概便是他頭腦裡的幾千年歲月。
莫名其妙的,余戈想起初中學過的《桃花源記》——
《桃花源記》中的景象未免有些過於美好了,現代人是不會當真的。
然而那武陵人,「詣太守,說如此」的時候,太守卻相信了。
並不是古人笨,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當時的人真的相信有桃花源存在。所以當武陵人向太守描述他夢裡的情景時,太守才會深信不疑。
...
但問題是,很多東西只是看起來可行,實際並不可行。
比如,通過描述歷史,來證明自己是穿越者。
這條路是走不通的。
因為即使他講得再惟妙惟肖,細節還原得再清楚,衛溪二人,也有理由懷疑這不過是他編的一段故事。
實際上,真實的歷史也是以接近於故事的方式傳承的。能被我們找到文物並證實的,就是歷史。找不到的,就是傳說,就是一段故事。
當他拿不出各種文獻竹帛,拿不出藏在地下的人俑和瓷器時,衛溪他們完全可以認為余戈是一個小說作者,只不過想象力和細節方面很出色而已。
...
同理,詩詞歌賦和語言也一樣。
一個精通語言的人,是可以根據這背後共性的規律,創造出新的語言的。
而詩詞歌賦,即使不考慮余戈的文學素養,默認他具有全詞庫,能說出幾萬首優美而風格獨具的詞句,這種方式也不是完美無缺。
知道一些無人知曉的句子,並不只有穿越者才能做到。站在衛溪他們的角度,仍然有理由懷疑余戈是本世界某些隱世家族的後人,長於賦詩且多有涉獵。
...
那,飛機,核彈,火車,潛艇可以嗎?
同樣不行。
因為這些東西都在想象力的范圍內。
實際上,古人很早就有飛行器的構想。核彈,可以被當成威力大一點的火藥。(雖然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而火車,在地上鋪鐵軌的構思也許很新穎,但並不是想象不出來。潛艇也是同理。
...
至於社會習俗方面,余戈本來很自信,當他看到衛溪二人的長相後,就變得不自信起來。
因為他懷疑,這個世界的人類和地球很相似。如果這場遊戲(他現在還認為是遊戲而非穿越)就是以人類社會為背景創作的,那基本人性就是相同的。在這個基礎上,科技水平和區域地理以及可以修行等因素,確實會影響社會習俗,制度與觀念。
但這依然會有許多相似之處。
他還是沒辦法證明自己是外來者,而非一個像「自然主義療法」這樣的充滿想象的土著人。
...
也許還有科學。
但問題是,在這樣一個科學水平並不發達的世界,很多理論既不可證明又不可證偽。這使得他仍然像是一個編故事的。
我們現在知道「黑體液」,「黃體液」在應對疾病方面沒有解釋效力;知道「地水火風」和「金木水火土」就是圖一樂;知道地球不是太陽系的中心。
但這些現在被證明是錯誤的東西,在被證明之前,都被當做是正確的,人們都曾經深信不疑。
他大可以說出許多邏輯嚴密,結構完備的理論。但問題是,上帝創世也同樣嚴密,算命的大師也很嚴密。
如果沒有辦法證明或證偽,“來自另一世界的科學理論”聽起來和“本土的野生大師自己胡謅的東西”其實差別不大。
...
余戈想了一會,漸漸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