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力學的故事才剛剛講了一個開頭。照著現在的速度,要把這些東西講完需要很多的時間。
而這時,天已經亮了。初升的陽光撥開雲層,努力地從那顆巨樹的葉片縫隙穿過,零零碎碎,柔和地打在余戈身上。
他這時才認識到,原來已經過去了這麽久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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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接近12個小時的時間裡,余戈展現出了遠超地球身體時的精神狀態:不眠,不休,而且不疲憊。
如果按照他以前的那副軀體,只怕用不了半小時就要坐下歇息,說幾句話就要咳嗽一下,更不用說能夠一整夜不睡去修仙。
余戈年輕時也覺得自己會永遠生猛下去【1】。
當然,歲月終究不饒人。
他老了,長年累月的熬夜工作又拖垮了身體。這嚴重影響了他的生命質量,並間接使他萌生死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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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死了。
然後他發現自己沒死。
然後他以一種神奇的狀態得以存續,並卷入了這場說不清是遊戲還是穿越的事件裡;和兩個披著人皮的,不曉得是什麽東西的存在聊了一個晚上。
現在的他,感受著照在“身上”的陽光,平靜地佇立著,眺望著那棵遮天蔽日的建木,眺望著遠處的山和山腳下的城池。
一時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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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宛如夢境。
就像是死神找他出去玩,他關好門窗水電,就跟著去了。結果沒一會,他竟然回來了,在死亡這趟單程列車上買到了往返的票。
余戈並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他很少放縱自己的情緒。但此情此景,確實讓人感慨萬千,讓人心生惆悵,以至於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麽,該做什麽。
他就這樣默默地佇立良久。衛溪二人也沒有打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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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缸中之腦的把戲嗎?
還是,自己真的穿越了?
過去的那個地球,那個暗淡的藍點【2】,那個家園,現在又如何呢?
過去的那些人,那些國王與農民,那些英雄與懦夫,那些大人物和小人物,他們還有什麽痕跡留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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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的時候,余戈想的只是自己。而到了後來,他開始思索一些高於個人利益的東西,一些更深遠的聲音。
他擔心文明消亡,而自己是為數不多的幸存者。
他希望能為那個文明留下點什麽,希望牛頓,李白和柏拉圖能夠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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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陣,余戈回過神來。
這時,曹政開口說道:“你現在,是以靈體的方式附在這瓶子上。這瓶子雖然能聚攏元氣,庇護靈體,但你的修為太低,靈體太弱,在這種狀態下終究不能持久。如果想要長存於世,遲早要有個憑依。”
這還是曹政第一次談起修煉的事,余戈聽得很仔細。
當然,他現在無從辨別曹政所言的真假,只是對照自身和感受與狀態,隱約覺得此言不虛。
“那?”余戈開口。
“想要長存於世,便需要靈與肉合。而人的身體看似簡單,實則複雜精妙。其間的奧秘,即使是我們也隻了解一小部分。”
“也因此,我們沒有能力製造出良好運行的機體。你只能用其他人的。我們打算近日為你尋一副軀體,你意下如何?”
“呃~”余戈頓了頓,消化了這些句子裡面的信息。
當然,他隱有顧慮。 衛溪發現了這點,出聲道:“你不用擔心身體的來源。我們有新鮮的屍體,正好用以承接你的靈,這也不會影響修行的資質。”
“實際上,用死人是比用活人要強的。因為死人的靈早已消散,身體容納一個新的靈要容易很多,不會遇到太多抵抗。而強行奪舍一個活人,即使成功,也會有隱患。”
...
余戈已經習慣了這兩人的處事方式,對於這個方案並不意外。
他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同時,余戈也欣喜於這兩位對於外星人的寬容。在智慧生命裡,這實在算得上罕見。
當然,他們也並不是沒有防備——“另外,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請你在山上住上一年。畢竟,我們對你不夠了解,貿然放你下山,是對這個世界的不負責。”曹政補充道。
余戈對此表示理解。換了他自己處置此事,只怕手段會更激烈,限制會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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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即將生活在樹上,一間幾百平的樹屋裡(這是一顆山那麽大的樹)。他的身上沒有手銬腳鐐,只要不下山,山上各處皆可以活動。除了不能下山,他不會被強製做任何事。
而不能下山,對於余戈這種有些宅的性子而言,並不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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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後,衛溪在山頂尋了一片空地,正色布下一座法陣。
這陣從外觀上看不出什麽神異,只是四角用透明的黑色石頭鎮壓著。
若是余戈能感受到天地元氣的軌跡,定然會發現,這四塊石頭,竟隱約將這片空間拘束了起來。以石頭連成的四條線為邊界,內外的天地元氣涇渭分明,不能相通。
曹政看出了余戈的好奇,解釋道:“這陣是用來隔絕內外的,和靈肉相合的事沒什麽關系。你不用擔心,嫁接靈的手段不算多大的神通,我們不用陣法輔助就能完成。”
這陣和嫁接沒關系,兩人卻反而是一副謹慎小心的態度。
余戈隱隱明白,他畢竟不是本世界的人,而曹政他們至今也沒弄明白他是怎麽來到這個世界的,只怕這“降生”的過程會有什麽波折,此舉是在為可能存在的變故兜底。
衛溪和曹政對他抱有善意,願意接納固然不假,但行事上卻也不會草率,該有的防備還是要有。
這兩者並不矛盾。
現在,余戈靜靜地等待著法陣完成,等待著踏入另一段未知的旅程。
他暫時擱置了缸中之腦的可能性。如果他能夠找到這個世界的破綻,得以擺脫,那自然好;如果不能,這段旅程和穿越其實也沒有多少分別。
現在,他只希望這趟列車是單向的,不要再給他發往返車票。
他已經厭倦了死去再復活的戲碼。再錦繡的山河,也不需要用500年的時光消磨。【3】
【1】王小波《黃金時代》
【2】旅行者一號在離開太陽系時,拍攝了一張地球的照片。在照片裡,64億千米之外地球只是一個微小的而黯淡的藍色小點,靜靜地懸浮在太陽系漆黑的背景中,需要放大很多倍才能看見。Carl Edward Sagan有感而發,寫了詩一般的《Pale Blue Dot》。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讀英文原文,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在那個瞬間,渺小與宏大奇妙的統一,「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大概如此。
【3】韓磊《向天再借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