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吧。
目睹著死去的老鱉身軀在濃霧中一點點晶化,然後又融化升騰成霧氣,最後甚至整座巨石般的軀體消散不見。
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終結之絢爛的周青凡油然生起了回家的念頭。
這短短幾個小時,對於毫不知情的何小玲與小北來說,或許只是常態認知當中的一場短暫分別,會覺得再有來日。
但對周青凡而言,卻像跨入了另一個世界。
事實上,他也確實跨進了這個只在夜幕下的世界。
因此,在所謂的接引者找到他之前。
他打算先尋一處港灣停靠,調整一下心態。
從前,那片若隱若現的燈光處是他首選的歸屬之地。
可如今,也許只剩下那個近一年未曾踏足的故鄉了吧。
如是想道。
周青凡帶著那把僥幸染了點靈光的太刀坐回到仍在兀自抖動的汽車上。
抓著方向盤,凝視著老鱉在此方界域最後的位置良久。
之後才系上安全帶,掉頭往來處的方向離去。
年邁的汽車開始獨自行駛在月影照射的公路上,夜風呼嘯。
一路空曠,半個小時便拐進離開漸江城的高速。
之前染血的上衣被周青凡脫在副駕駛。
他光著上半身開車,渾身傷痕累累。
其中有老鱉利爪留下的印記,也有撞擊後產生的淤青,當然,柏油路上多次翻滾的擦傷更多。
但他一臉平靜,只是向前看去。
而光屏之上,被身體緩緩吸收的精氣則在點滴減少,傷痕也漸漸愈合。
直到晨露折射起剛剛翻過山丘的第一縷陽光。
車子,終於停在了漸江城轄區邊緣的一個小村落裡。
但周青凡沒有下車,他坐在車裡,遙遙望著一處新造不久房子。
那房子外牆的瓷磚還未貼全,其中有一多半還露著灰色水泥。
而此時的廚房頂上,已有嫋嫋炊煙在隨風四散。
至於那能看見的堆積了許多建築材料的院子裡,則有剛放出籠的家禽在肆意撒歡。
鴨子的嘎嘎叫、母雞咕咕聲,都隱約可聞。
還有一隻瘸腿的老狗。
它跟著一道佝僂的身影在驅趕雞鴨們換地方鬧騰。
那身影彎著腰,一邊走,一邊穩穩抖著手裡的小簸箕。
奔波一夜回到家的周青凡透過玻璃看著,自始至終都沒有下車。
“我回去了。”
從上路後就開始後悔回來,但是心靈上憑空獲得了巨大平靜的周青凡看著那個回屋的身影這般說著。
像是在告別,又像是訣別。
他一路上想了很多,離家越近越是想得通透。
如今的自己根本沒有辦法預估所謂的接引者會讓自己去做什麽,更猜不到以後會有多少可能。
這個光屏帶來的變化是好是壞?
以後自己又需要做什麽?
不知道。
周青凡思來想去,都還是這三個字。
既然如此,能少讓家人與現在的自己扯上關系,便是最好的辦法。
不管是年紀越來越大的父母,亦或是何小玲與小北,都還是盡量減少接觸為好。
哪怕任何有心人都能輕易知曉他們的關系。
哪怕這樣做了之後,他們還是會被牽扯進來。
但在這之前,能不見,也還是不見的好。
至於以後的事情,那自然只能以後再說。
一步一個腳印的事情,
有什麽辦法? “呼~~”
打定了主意,周青凡又重新發動汽車,掉轉車頭往來路而去。
用了兩個小時回到漸江城,他以一種昨夜什麽都沒發生的姿態聯系了何小玲。
從她那問到房子的地址,又專門去望江苑取了鑰匙。
假裝一個正常離異的父親一般見了扭著頭生氣的小北。
稍哄一會兒孩子,然後周青凡半點不作留戀,在何小玲複雜的目光中獨自離去,前往天成嘉園。
天成嘉園的房子空蕩蕩一片。
沒有床,沒有沙發,沒有任何家具。
頭頂的燈是昏黃的白熾燈,地面也仍是水泥地,看得出來何小玲真的只是買下而已。
終於有了停靠的周青凡盤膝坐在地面,打開許久沒有關注的光屏。
姓名:周青凡(人族)
職位:新兵
功勳點:0
境界:鍛體
功法:蠻牛勁(第一重)
裝備:龜藏鱗片(可學習、可煉製)
未消化玄鱉精氣:七百九十九年七個月
任務:你已習得《蠻牛勁》,並完成了第一個任務,請加入軍團。
【靜待接引者的到來,莫要急切。】
“呵呵!”
嘲諷著這個給自己帶來翻天覆地變化的光屏,不知道該做什麽的周青凡閉上眼睛。
開始引導從學會《蠻牛勁》之後便在體內留下的一道微弱的循環熱流。
有了光屏,這類傳說中需要經年日久學習才能入門的事情此刻就如吃飯喝水般簡單。
他隻一個念頭,熱流便隨心意而動。
只是速度稍慢。
循環, 再循環。
經脈中磕磕絆絆的熱流在周青凡引導中漸入佳境,速度也在緩緩提升。
然後就這樣在天成嘉園孤零零呆了一天一夜。
久未合眼的周青凡終於放棄了悶頭苦練。
一頭倒在灰撲撲的地上沉沉睡去。
他熬不住了。
這說是刻苦修煉,其實不過是遭逢大變的一種發泄方式。
沒有人能輕松面對這類事情。
平日裡遇到家裡誰走了,又或者哪個朋友怎樣了,任誰都會有所變化。
遑論遇到這些?
那些經受大批量網文洗禮的讀者能坦然承受?
還是在網上侃侃而談的鍵盤俠能做到他們敲擊出的廢話?
沒人能做到的。
甚至這些天天咧咧來咧咧去的人,碰到個車禍都暈頭轉向不知道該怎麽辦,現實就是如此。
周青凡撐了兩天兩夜,是真的再也撐不住了。
不論是他初獲光屏,還是與何小玲之間有所準備的離婚,又是老鱉闔然長逝於眼前,亦或看著家門而不可入。
沒有人能真的撐住這陡然發生的一切。
然後轉頭放得輕松,照常吃飯喝水打遊戲。
這不可能。
這其實是來自內心的一場鬥爭。
與自己,與理念,與經歷。
周青凡如是,任何人都如是。
只是選擇的方式不同。
不管周青凡是憑著老鱉留給他的精氣做了這般孩子氣的決定,還是他隻想發泄。
只能期待,明天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