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是不想活著的。
如果他說自己想死,要麽是玩笑話,要麽是想以生命的代價吸引眼球罷了。
極少極少的人才會真正覺得在這個世上活得生不如死。
這種人一般都活在慘絕人寰的境地之中,想死也算正常。
但剛剛離婚,回歸自由,分了大筆財產,還有家人牽掛在心的周青凡當然不在此列,他忍痛翻過身子仰望星空。
習習夜風之中,沉默著思考老鱉剛才的提議。
心中掙扎半晌。
“你不考慮考慮嗎?學了龜藏,你就可以正常地活下去。”
原來老鱉等久了,怕自己先於周青凡答應自己的條件而去,忍不住開口誘惑,“學會龜藏,我可以放你走。
只要你答應再遇到玄武一脈,在不影響你自身的情況下放過它們一兩次,我們就兩不相欠。
一不背叛人族,二不違背良心。
如何?”
“好!”
沉默良久的周青凡突然出聲答應。
這果斷的回答將心裡醞釀起其他引誘言辭的老鱉驚了一下,以為周青凡想找理由欺騙自己。
但是方才那段時間,周青凡確實想到了很多。
有剛剛分別不久的何小玲與小北,有自己白發蒼蒼的父母,也有許久未見的朋友。
除了這些,還有很多沒有吃過的美食,很多沒有去過的地方,很多沒有見過的風景,等等等等……
太多。
這世間可留戀的東西實在太多。
他不是真的想死。
尤其從剛才的生死之戰中冷靜下來後,他更加不甘心就這樣把性命丟在這裡。
“我可以學龜藏,我可以放過所有以後遇到的玄武一脈,我甚至可以答應你更多條件。
但我想知道,學會龜藏,真的就能不被其他軍卒發現嗎?”
周青凡看著面前亮起的光屏,屬性中已經多出一欄:
【未消化的玄鱉精氣:八百年】
這已然大有不同。
他真的不太相信老鱉所說的《龜藏》效果,對此頗為憂心。
“唔……”老鱉頭上的兩條須飄動,略一遲疑後道:“最好還是放棄你當前的功法,轉修《玄武勁》,之後修習《四靈真經》。
此兩本法決,為人族先輩從先祖處習得。
配合《龜藏》,方能真正藏身人王軍卒中也無大礙。”
“好!怎麽樣才能學到?”聽到有辦法,眼中生出光芒的周青凡轉頭看著老鱉繼續追問。
一身再多再重的傷痕,此時也未遮擋他內心鬥爭許久生出的欲望。
那是留得青山在的想法,是超凡人生的追求,也是活著歸去的念頭。
“在人王軍卒中,取得更高的地位。
只要你活的越久,立功越多,就越有機會從你們的武庫中找到這兩門法決!”
“我知道了,你說你真正的條件吧。”
知曉大致方向之後,周青凡看著老鱉答應下來。
他是不相信老鱉前面所說的條件的。
那太簡單,也太不像是一個獨身藏了三百年的老妖會說的話。
這般隱忍江底死熬,決不會是如此輕易便可完成的要求。
“呵呵!好!”
老鱉讚賞一笑,此時的周青凡,在它眼裡才算是有了與自己對話的資格。
“你看見那月亮了嗎?”
它趴在地上,用力伸長脖子,極度拉長的脖頸如蛇身布滿鱗甲。
“看見了!”
周青凡老實回答,等著老鱉接下去的話。
只聽它悵然道:“那裡有我掛念的人,若是有緣見到。
請告訴她,我等了她三百年。”
“人?”
周青凡皺眉疑惑這個字眼,想不明白這“人”到底是不是人。
“沒錯,是人。
當年借我妖丹不還的一位女子。
我等了她三百年,隻想有朝一日,能再聽一遍她再唱一次那首曾在江畔對我唱了二十年的曲子。
可惜,再也沒機會了。”
頗多感慨的老鱉簡略解釋一二,瞥一眼大驚小怪坐起來的周青凡複道:“我要死了。
若你剛才不答應,我也無力殺你,呵呵,感激你聽我臨終一言。
若是可以,盡快消化我貫於你體內的精氣。
拖久了,會被半妖化的。”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之前隱瞞這一點的老鱉,終究還是把這件事情說了出來。
“謝謝!”
明白了大概的周青凡誠懇道謝,無論這老鱉有何條件,都擺不脫它放自己一條生路的恩情。
剛才的爭鬥,要不是它故意手下留情,他怕是兩個呼吸都撐不下去。
因此,這一句謝謝,周青凡確實是發自內心。
何況兩族相爭這種大事,也不能輕易用對錯來評判的。
他反而更好奇老鱉說的女子,想知道再多一些以完成老鱉的要求。
可惜他沒提出來,老鱉便停了話頭。
它張口笑著,咧開的血盆大口中齒尖牙利,密密麻麻。
然後把頭顱也貼著擱在柏油路上,一呼一吸,生出一陣霧氣。
“來殺了我吧!《龜藏》就在我頭頂這片鱗片上刻著。”
它合上雙眼淡然說道:“若是你有本事, 大可將我死後遺留的靈念攝入你那把刀中注靈。
待你見到那女子,給她看一眼,再說那一句話。
那老鱉我也可以稱得上——魂飛魄散亦不悔當初借她妖丹之事。”
“怎麽做?”
輕易被這隻言片語透露出的故事感動,周青凡已經打算試一試這所謂的注靈之法。
“無甚新奇,憑心而為吧。”
但老鱉卻對這難得一遇的事情不抱太大希望。
它用最後的力氣伸出爪子拔下記載《龜藏》的鱗片,然後放在身邊等周青凡來取。
它的生機,則越來越顯微弱,聲音也逐漸變低。
整個身子在這江畔臥著,越來越像是一座巨大的石龜,四周霧氣緩緩升騰。
在濃濃迷霧之中站起來的周青凡,摸索著找到太刀,提起它緩緩向老鱉走來。
“動手吧!”
老鱉呢喃的聲音幾不可聞。
在它面前站立的周青凡則雙手緊握著被濃霧侵濕的刀柄。
一句“抱歉!”
再厲喝一聲!
他鼓蕩起全身僅存的微弱熱流,鋒利至極的太刀刀尖,被自上而下狠狠刺出。
目標——老鱉顱頂!
“呲!”
非常刺耳的聲音隨刀尖刺入陡然而起。
這是刀身透過有破綻的顱頂後與周圍龜骨的摩擦聲。
要不是老鱉自己拔下龜鱗並且不作抵抗,恐怕周青凡用盡辦法也不能破開半點防禦。
八百年大妖之威,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