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華山腳下一當地轄區派出所裡面,臨時進駐的重案組再次聚集,展開一次緊急會議。
接手這宗案件的主導人,是馬德陽馬局長。馬局長年齡五十八九,在公安這條強度消耗精力體力甚至性命高危的職業線上,他快要退休了。用他的話說,是散發夕陽最後的余光了。但是,很多人都知道,馬局長從警三十余載,接觸過各種各樣重案要案,經驗豐富,且破案率極高,這次上級指名道姓由他擔任特別重案組領頭人,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特別重案組,連帶馬局長一起,成員九名。除了山上遇襲犧牲兩名戰士外,余七人:馬局長馬德陽,隊長梁警官梁素素,楊哥楊林保,劉哥劉偉,梅雪,秦國民,王建才。
馬局長表情沉重,指頭敲擊著桌面,冷冷道:“誰可以告訴我,陳偉聰李明浩兩位警員會犧牲!啊?”
沒有人回答。
都表情悲憤的沉默著。
“梁警官,你說呢?”
“我?……”
“對,就是你!”看的出,馬局長有些惱火了。
梁警官神色悲戚,低聲道:“嗯,是我,我害了他倆……”
“你知道你犯了什麽錯誤嗎?”馬局長目光冷厲,“我同意你暗中監護莫銘子,隻有度的,而不是充當他的保姆。”
梁警官辯道:“陳偉聰李明浩都是退役的特種兵,以他倆的能力,應付幾個匪徒,我以為綽綽有余,沒想到……”
“沒想到被人偷襲重傷了一個,然後另一個寡不敵眾,被活活打死,死的很慘是吧?”馬局長冷冷說道。
梁警官低聲道:“三刀,一刀傷了右大腿內側的大動脈,一刀穿了胃,一刀破了心髒,雙手被和脖子被拗斷……”
眾人盡管已知悉這些情況,但如今由她緩緩道來,還是震撼無比。
馬局長冷冷道:“從結果可見,匪徒之所以能夠得手,不是他們是多厲害,而是夠狠!”
“高手生死搏鬥,一擊致命,也就不可能出現此等街頭纏鬥現象了。”
眾人點頭,同意馬局長的觀點。
“但是,”馬局長冷冷的,“為什麽,昔日戰場上的凶狼一般的戰士,退下戰場沒幾個年頭,就輕怠下來了,導致悲劇上演了?”
眾人神色凜然。
“你們,都是曾經優秀的戰士,”馬局長神色反而緩和下來了,“我希望你們重新燃起昔日的狼性,敏銳的觸覺,強悍的戰鬥力,是我樂意看見的,答應我,不許悲劇重演了!”
眾人齊應:“是!”
“嗯嗯,”馬局長似乎松了口氣,喝了口茶,眉頭微皺,沉吟良久,然後抬頭,看著梁素素,道:“梁警官,你說在那石屋下面的崖谷裡發現了一具身首異處的屍體?”
梁警官臉色並不好看,點點頭道:“是。”
馬局長道:“窗口上的血跡也是他一個人的?”
梁警官吸了口氣,道:“是。”
馬局長停止手指動作,慢慢道:“屍骸旁邊有攀爬索鉤,石屋壁上的獵刀失蹤了,是不是可以推演為,死者使用索鉤攀爬上窗口,卻在還沒進入的刹那間,被隱伏在窗上的人趁其不備一刀砍掉了腦袋?”
梁警官立刻搖頭,道:“不可能。”
馬局長道:“為何不可能?”
梁警官道:“沒有為何,總之就是不可能的,他隻是一個學生……”
馬局長無奈的搖搖頭,道:“窗台上,
石屋地上那截藤條,都留下他的指紋,這些,很難解釋的過去的。” 梁警官道:“我才不信,一個學生,面對凶悍匪徒,不嚇個半死都不錯了,還能那麽冷靜,那麽有勇氣,老實說,我第一次迫不得已把一凶徒擊斃,我足足吐了三天。”
旁邊幾個都默默點頭,表示他們都有同樣的遭遇,連馬局長也沉默了,然後歎息道:“殺人,並非一件榮譽的事,為殺人而不適,非醜陋之恥,只因,這是對生命的敬畏。”
“至於,”他微微一頓,緩緩道:“學生身份不是理由,因為,人性當中,當遭遇危急存亡關頭,除了大眾化的迷茫與焦慮外,還有一種極端之人,他們會逆反平時狀態,把粗糙,懦弱扔的一乾二淨,變的縝密勇敢堅強,甚至,是冷血。”
眾人怔住了。
梁警官拉長了臉,卻是沒有反駁,或許,她見過這樣的人,甚至,她自己就是這一類人。
“所以,”馬局長作出這個會議的最後決議:“立即通緝莫銘子。”
“什麽?”
梁警官以為聽錯了。
馬局長大手一揮:“那處崖谷曲道深幽,即使老獵戶在裡面轉個白天,也未必容易出來,跟外邊借些警員,帶上狼犬,務必將他帶回來。”
梁警官道:“局長,你好像忘了,現在的人,隻要手上有個手機,指南走北,完全沒有壓力的。”
馬局長道:“正因為我沒有忘,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是在前一天上山的,就是攜帶強大的補電寶,也不夠支持他兩天用電的揮霍,更何況……”
他笑笑道:“拍照最是耗電,你幫忙了不少,嘿嘿……”
梁警官表情一僵,把筆記本合上,拋給梅雪,繃著臉走了出去。
馬局長搖一搖頭,歎了口氣,喃喃道:“真不該準許她……”
馬局長沒有說錯,崖谷幽深,叢林,草地,縱橫交錯,明明目光所及,並沒有複雜的地形,范圍也並不廣闊,但兜兜轉轉,仿佛迷宮,就是找不到出路。
馬局長也沒有算錯,當黃昏即將日落時分,他忍不住掏出手機分辨方向的時候,按亮了屏幕,隨即關上了,不是完全沒電,是剩下的真不多。當然,如果僅僅隻是打開指南,辨個東西南北,自然要不了多少電量,關鍵在於,出口在哪個方向呢?
就算是離開的那間石屋,經過東轉西拐後,也不知道它在哪裡了,反正,應當相隔很遠了,至少,再沒看見它的影子了。
所以,尋找方向,沒有了任何意義。
現在,他慢慢的平靜心情,既然一時半會找不到出路,也急不來了,最根本的事,是活下去。
他經歷了中午的死亡危機,充分認識到,人,真的會餓死的。
所以,人必須要填充足夠的能量,水和食物。
這崖谷本來就地勢較低,儲水資源自然不缺,有水的地方,通常會有魚的,所以,他的主食,就是魚。
黃昏前,一條挺肥的毒蛇比較倒霉,居然在一條水溝邊和他搶奪一尾魚,咬著魚肚死也不放的囂張模樣,他隻好放棄了魚,手上獵刀劈斷了它的頭,喝了它的血,烤了它的肉。
或許,今日之前,莫銘子做夢也想不到他會過上茹毛飲血的日子,但當命運大手的推動之下,他忍受了,絕不怨天尤人。
他是一個隨和的人,即使別人把他的名字莫銘子取笑為沒名字,他也隻是笑笑坦然。
但是,他骨子裡的剛強,比多數人都硬。
但不管他如何剛強,他總是揮之不去的心裡那一片陰影:
他殺了人!
他殺了人!
他殺了人!
這是一個法制社會,不論因果,隻論事實,他是一個殺人犯。
這一個念頭,當他冷靜下來的時候,他的冷汗也冒出來了。
他突然心生恐懼,即便是找到了出口,即使走出華山,可是,他一個殺人犯,又何去何從?
一個異樣念頭生起:還找什麽出路,便是永遠在此孤獨終老算了……
但是,父親,母親,他們又怎麽辦?
可是,當我這個殺人犯,被押上刑場,白發送黑發人,那撕心裂肺的痛苦,由他們疲倦不堪的日益羸弱的肩膀承擔,不僅僅是自私的,更是殘忍的!
胡思亂想,千回百轉中,暮色已濃。
四面環山的夾谷,地勢深凹,日光消失最早,也最漆黑,估計伸手不見五指這詞語就是身陷崖谷的人有感而發的。
吃了幾塊烤蛇肉,點起堆篝火,就著這塊較乾燥硬實的草毯,捏碎的雄黃成粉狀,撒了一圈,頭枕行囊,很快就沉沉睡著了。
不知何時,莫銘子忽然一震而醒,竟然聽見一陣由遠逐近的狗吠聲。
側耳傾聽,隱隱感覺,這狗吠聲音並不是山上下傳,而是在這片崖谷之中。
這深山崖谷,怎麽會有狗?
真相隻有一個:
石屋外的林子兩名警察遇害被發現,然後,窗戶的血跡自是逃不過警察的眼睛,然後,更是尋到了崖谷的屍骸――不是莫銘子沒有想過掩埋屍骸,隱藏罪證,而是當時不能做,他顧及的是歹徒會追殺他,哪裡還會浪費時間,傻傻等著歹徒下來捉他?然後,當是警察監控崖谷各處出口,拉緊了口袋子,一邊等他出現,一邊調動警犬,憑無頭兄的血落在他身上的氣息追捕他這個殺人犯!
殺人犯!
莫銘子心一寒,翻身爬起,抓起獵刀把篝火未盡的炭灰蕩平,他原意自是不願留下炭火痕跡被識破行蹤, 哪裡料得,一陣風兒卷過,卷起無數火星兒飄浮空中,在漆黑中,竟然仿佛煙花,璀璨奪目,煞是好看。
莫銘子剛剛感到不妥,停止了動作,那狗吠遠處,已經有人興奮叫道:“那邊,那裡,就那裡了!哈哈哈……”
“閉嘴!”
一個女子聲音,莫銘子聽在耳裡,竟然隱隱約約有熟悉之感覺,但一時半會卻是想不起來,當然也沒有時間去想了,背起行囊,把腰彎下,躬身而行,但他長得身材高大,即使彎下一截,那行囊背上凸起,無形中作出了一些替補,一道強光掃過來,在他的行囊晃過,然後立刻返回照在行囊上,躬身而走的莫銘子忽然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在地上移動,立即明白自己被發現並鎖定了。
他不明白的是,既然他們攜帶了手電等照明工具,為何原先都不使用,黑燈瞎火的跟著警犬摸黑行動呢?
他自然是不知的,特別重案組隊員皆來自特種部隊,夜間行動是其必修功課之一。而且,他忘了,這世上,好像有種叫做紅外線夜視眼鏡的科技產品。
之所以他們不繼續摸黑逼近,而忽然使用強光電筒把莫銘子鎖定,其意義和警車鳴笛的震懾作用同出一轍。無非表示,你已在我們掌握之中,反抗,逃跑,乃徒勞之功,乖乖束手就擒罷了。
這一刹那,莫銘子內心瀕臨崩潰,他真的想放棄掙扎,但是,想及念及父親母親即將面對兒子被押上刑場處死的那一種悲痛欲絕,他猛一咬牙,把行囊卸下,趴下身體,手腳並用,匍匐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