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還是小趙，只不過，車裡還有兩個人，一個是戴爺，一個是他的跟班剛子。

　　戴爺坐在副駕座，素素自然是和剛子居後排。

　　車迅速啟動之後，剛子很禮貌的對素素說道:“素素姐，請把你的手機給我。”

　　素素一僵，目光迅速掠過一圈。副駕的戴爺面無表情，雙手互抱胸前，似乎避春寒把手都藏進外套裡面，但她卻是看見了，他的左腰向後凸起拇指般大小管狀，素素下意識掠過一個念頭:這是槍！

　　也就是說，如果她拒絕交出手機，會死。

　　司機小趙繃緊著臉，專注開車，仿佛，這個世界無論發生了什麽，也和他無關。

　　事實亦是如此，他就一專職開車的司機，他能做的事，就是把好他的方向盤。

　　剛子還是笑囗吟吟，絕對沒有一絲傷害的意思。

　　素素心頭一緊，暗歎一聲，默默把手機遞給剛子，剛子接過隨即將之關機了。

　　在這個過程中，她曾經數念衝動，出手把剛子製服，即使曉得他隱藏在背後的手上一定握著匕首之類利器，至少，足有把握將他擋住戴爺的槍囗，但是，她不能那樣做——如果那樣做，又和這些社會敗類何來區別?

　　所以，她選擇了放棄。

　　這一刻，她隻擔心著一件事:這段時間來，酒吧對她頗為照顧，甚至，與孫家結怨，皆因她潑酒孫大千將之激怒而起，這一切，因為金名子的功勞，他在為他們效力。但是，現在，這些人對她動手了，那麽，換言之，他們放棄了金名子。

　　之前，這些那麽照顧她，顯然是金名子給他們相當重要的助力，自然是金名子的能力獲得他們的欣賞。如今，將他放棄，當然不會容忍這麽一個優秀的人將成為他們的敵人，必然會將他毀了。

　　這才是她擔心的，也正是她約見林先生的目的。

　　因為，她隱隱約約覺得，金名子和林先生應當是同一類人。像他們這類超能強者，可說人間罕見，但是，這一座城市，竟然至少一起出現了兩個！這種情況，豈能僅僅巧合?

　　所以，她猜測，他們之間定有聯系，她希望見到林先生，讓他轉告金名子，要他作出提防。

　　她自然不知道，如果她當真這麽跟林先生說了，恐怕會把人家的大牙笑掉。堂堂華夏一個超能強者，奔赴於世間最恐怖最殘酷的戰場之中，宛若龍騰四海，虎嘯群山，又豈是一溝壑能淹死的?——如果能，那早死早好，免得浪費資源，到頭來還禍害了隊友。

　　所以，林先生從來不會為金名子的安全擔心。

　　然而，世間事，一草一木，皆為天定，一飲一啄，皆有前緣。

　　如果，素素沒有因為擔心金名子要與林先生約見，她一樣會被送進孫家，林先生不知道她出事，自然更不會讓千手和尚動用關系，那麽，進去孫家後的素素，必然會是另外一種結局。

　　至於，哪種結局比較好，誰也不知道。

　　至少，孫老子不知道。

　　當然，他不在乎。

　　他看著戴爺和素素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很滿意，甚至很客氣的招呼他喝茶，渾然沒有敵對關系的怨與恨，倒似是好友來訪，熱誠接待。

　　但終究是，戴爺的臉皮還在，至少，他尚記得，那一夜，在莫家村，炮哥不僅成功襲擊了他，更命令手下往死裡招呼他，如果不是金名子奮不顧身衝出重圍，趁炮哥不備一舉把他控制住勒令他的手下住手，他已死了。

　　金名子是他的救命恩人，素素是他恩人的女人，可是，現在，他卻出賣了恩人的女人。

　　道上最是講究義之一字，出賣恩人的女人，無異將道義踐踏。

　　如此卑鄙無恥無仁無義之行逕，傳將出去，絕對是萬眾唾棄的。

　　故，他沒有臉呆在這，甚至，他轉身走出去的時候，低著頭，都不敢看素素一眼。

　　素素也沒有看他，只是輕輕道:“你們，會後悔的。”

　　戴爺一個腳已邁出了門檻，後腳將抬未抬，微微一頓，心頭一緊。他當然知道，素素的話是對他說的，隻所以是“你們”，而不是“你”，因為，她警告的人不是單指他個人，而是酒吧所有的高層，至少，參與決定出賣她的人。

　　他相信，如果，她的男人金名子還活著，她的警告，很可能會成為現實。

　　他絕對不能讓這種現實發生，他怕是一輩子也忘不掉，那一夜，金名子控制住了炮哥，勒令他下命令停手，炮哥立刻拒絕了，隨即被生生撕下一條胳臂，對，不是折斷，是撕，就好像你撕雞腿那麽撕，雞死了熟了，撕它的腿，它自然不會痛，但是炮哥是大活人，他的慘叫聲撕裂了夜空。他的手下已駭然住手了，可是，金名子仿佛對他剛才的拒絕很有成見，隨即又撕下了另一條胳臂，然後，把他扔在地上，踩斷了他雙腿，直至炮哥聲嘶力竭再喊不出聲音，只是一些“鵝鵝鵝”音符在喉嚨徘徊的時候，一隻腳踏上了他的頭，然後踩了下去。

　　那一幕，是戴爺的惡夢。

　　即使時去數月，那一幕，常常在他夢中出現，驚醒過來，汗流浹背。他每次都警戒自己，一定要對他好，金名子雖然不在這裡，但是他的女人在，就要好好的對待他的人，萬萬不能，讓他有恨上自己那一天！

　　他不能接受，某一天，那隻殘忍的腳，踩上他的臉……

　　他一邊向車行去，一邊拿出手機，迅速撥打一個號碼，通了，但是卻無人接聽。

　　然後，是語音小姐的甜美提示:您撥打的用戶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戴爺心一沉，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他相信，這個時候，老板再忙，也不應該不接電話，因為，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至少，與孫家博弈，對他們的前途影響極大，何況，中間還涉及一個狠人，金名子。

　　小趙把車啟動，出了孫家之後，戴爺重撥電話，這次居然通了，還有人說話，語氣非常平淡，就好像面對面閑聊一般:“戴爺啊，看來，是時候讓你重溫一下某些聲音啦，你仔細聽聽。”

　　哢嚓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戴爺表情一僵，然後，眼裡慢慢漫上了恐懼。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麽聲音，是腦袋被慢慢踩爛的聲音，在顱骨的碎裂聲中，他還聽到老板垂死掙扎卻聲嘶力竭的喉嚨滾動音符，太熟悉了，那是他的惡夢，他永遠忘不掉。

　　最可怕的是，說話的人，正是他的惡夢製造者，金名子。

　　啪——

　　手機脫手掉落，戴爺卻渾然未覺，保持著手掌貼耳的動作，瞪著窗外迅速倒退的繁華，眼神卻是一片空洞。

　　他可以想象，此時此刻的老板，曾經風光不可一世的老板，在一隻冷血的殘忍的腳下，跟所有的卑微生命沒有任何區別……

　　******

　　事實上，戴爺的猜想沒有錯。

　　他的老板，辛貴明，他的腦袋，在一隻腳下，慢慢的碎裂。

　　他那年輕的，英俊的臉，一面緊貼地毯，一面緊貼著一隻腳，隨著這隻腳一分一分陷入，他的臉慢慢的扭曲，哢嚓哢嚓聲中，頭骨慢慢的裂開。

　　一個幽幽的聲音道:“你應該是瞑目的，你與國際地下非法販賣人體器官組織勾結，網羅了多少人販子為你坑蒙拐騙，毀了多少家庭，又有多少活生生的生命，在你的金錢交易下，淪為冤魂，你喝美酒，抱美女，夜夜笙歌，你的命，值啦。”

　　遠方的戴爺表情僵硬，掉落車座下的手機並沒有掛線，金名子那魔鬼的聲音一字字清晰的傳到車裡每一個人的耳朵。

　　司機小趙的手開始顫抖。

　　後排的剛子面沉如水，目光森冷。

　　或許，幕後的大老板，竟然做著非法販賣人體器官之事，他們都不知道的。

　　拐賣人口，如果僅僅是滿足一部分無妻無兒無女的人，至少，還有命在，但這販賣人體器官，將活人肢解，簡直就是喪心病狂，天理不容！

　　“看看這個是誰?”遙遠的那頭，金名子似乎拿出某物事讓大老板看，戴爺三個自然是看不見的，也相信大老板此際的狀態也看不見的，金名子似乎充分了解了這個情況，竟不厭其煩解釋道:“她是你的女朋友，她很漂亮，很愛你，可是，她只不過偶然聽到你與某個買家通電話，你居然使人要撞死她，那一天，適逢我路過，更難得一個熱心大媽喊她兒子搭把手，把你女朋友及時送到醫院挽回了她的性命，但是，你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竟然，派人暗隨其身後，趁著她在華山朝陽峰觀日台上心神恍惚之時，狠心地把她推下懸崖，致她慘死……呵呵，辛貴明，你想不到吧，她在暗中獲悉所謂的車禍就是出於自己深愛的男人之手，心情糟糕之極，甚至已絕望了，產生了輕生之念的時候，全世界找不到可以傾吐的人，選擇了我這個陌生人，發信息給我，卻是沒想到我是一個喜歡多管閑事的人。”

　　車裡的人，此時此刻，仿佛懂了什麽。

　　不過，戴爺的臉上居然露出一絲好奇。

　　因為，他知道大老板是個什麽樣的人，可以說是行事嚴謹滴水不漏的，怎麽會漏過此節?

　　要知道，雖然金名子說是大老板女朋友的“陌生人”，但是，他女朋友怎麽會有一個陌生人的電話號碼呢?以大老板之精細，恐怕他女朋友的每一個朋友他都知道，即便是每日行程一舉一動，皆在他掌握之中。如果他得知女朋友死前曾與金名子有過聯系，他怎麽能容忍金名子活著?

　　而且，根據金名子所言，大老板在前期製造女朋友車禍的時候，被金名子援手救下來，他們應當碰過面的，那為什麽，三個月前，把金名子推薦給他的時候，他並沒有任何印象?

　　總不可能，這金名子逃到韓國，改頭換臉了?

　　——顯然，這是說不通的。

　　戴爺也是一個嚴謹的人，他看見金名子簽合同的資料，尤其是對身份證的研究，他清清楚楚記得，身份證是去年初由公安機關核發的，網上查證為有效的，也就是說，他沒有整容。

　　何況，他更想起來了，半年前，駱爺受大老板之命出差一趟，還帶了些人手走了，或許，便是去了華山，那樣的話，他沒道理不知道有金名子這個人的。

　　那麽，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偏偏，如此重要的一環，金名子竟然沒有解釋，只是一語帶過:“你調兵遣將，在華山布下天羅地網，要置我死地，遺憾的是，我大難不死，又活了過來。”

　　戴爺明白了，大老板的確追殺過金名子，而且，還曾經“成功”了！不明白的是，當這個金名子大難不死，重新站在他的面前的時候，不僅大老板失憶了，連曾經參與追殺的人也集體失憶了呢?

　　金名子語氣肅冷:“當我重返人世的那一天， 我就立下重誓，不把你的腦袋踩爛，當不為人。所以，我每時每刻，都在想著，應該把你的腦袋擺個什麽樣的角度比較完美，踩起來，你不會很快死去，我的鞋也不會沾上你的腦漿……”

　　“哇！”

　　剛子再也忍不住嘔吐了，來不及開車窗，穢物在玻璃上炸開一朵大花，迸濺開來，異味令人惡心。

　　戴爺沉著臉道:“忍著點，馬上到了。”

　　“戴爺，”那頭金名子道，“還在聽嗎?”

　　戴爺面無表情道:“金子，我對你不薄吧?”

　　金名子道:“我知道。辛貴明對我更好，這數月來，對我非常照顧，使得我差不多忘記了誓言，如果，不是他今天生起害我之心，估計，一二年後，我怕是真的會徹底的忘掉。”

　　戴爺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金名子道:“我在想一件事，按照約定，今天晚上原本是大老板讓我陪他去商談一宗極其重要交易的，可是，他竟然對我突然生出殺心，是不是你那邊發生了什麽事……是不是素素出問題了?”

　　戴爺沉默了。

　　金名子森冷的聲音傳過來，一字字道:“戴爺，你待我不薄，我謹記在心，但是，前提是，素素什麽事也沒有，她沒事，你也沒事，懂嗎?”

　　戴爺沒有回答，忽然對小趙喝道:“調頭。”

　　“謝謝戴爺，就這樣吧。”

　　手機終於安靜了下來。

　　相信，遠方的，大老板的生命也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