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這一日李清一起得很早。

　　吱呀一聲推開門發現師兄已經在院內的石凳坐著了。

　　夏日的清晨並不冷清，竹海還是那麽俏麗挺拔、紫意盎然，往山上走了一段路有一段向西的小路，那是通往劍閣的地方。

　　李清一還沒有來過劍閣，和師兄二人慢悠悠到達時聽到石壁那邊隱隱有喧鬧聲傳來，見到一排紅色樓閣，居中最高的一棟，約摸有十多層，往上看去雲煙霧饒，若隱若現。

　　樓閣之後是陡峭的險壁，璧上有密密麻麻的劍痕，越往上越稀疏，再向上已經看不清了，險壁中硬生生開鑿出一條極窄的小路。

　　“清一！清一！”

　　李清一定神看見是王一鳴正在朝著自己揮手，和他一同站立的還有登梯時候見到的紅衣勁裝女子以及那個背負石劍的少年，只是今日卻是未看見他的那柄石劍。

　　王一鳴跑了過來說道:“你也來取劍?”

　　李清一道“嗯，師傅給我和師兄爭取了名額。”

　　“那我們又可以一起了。我聽師兄師姐說過劍墓取劍看似簡單，但若與劍無緣，強取反而傷身。此次進入劍墓，光我們劍閣就有一百多名弟子參與，加上其它道類的弟子，約莫有兩百人……”

　　吧啦一堆說完他便又回到自己先前的地方，取劍畢竟是一件嚴肅的事情，他不敢亂跑。

　　峭壁下有一名老年道者，說道:“今日劍墓開啟，劍有靈，緣者得之。大家應該清明自己的劍心，爭取在劍墓中取出適合自己的劍。”

　　為首的劍閣弟子有序進入，李清一也隨著師兄向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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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江水是剛入門一年的劍道弟子，修劍有所小成，一身巴蜀劍法奇譎怪誕，不走尋常路，這次他想要找到曾經蜀道劍俠的那柄青天劍;

　　劉一手是入門兩年的劍道弟子，他日日苦修蕭瑟劍，終於有所大成，苦於沒有一把神兵，對門內師兄師姐的佩劍早就羨慕的緊，一直盼望這劍墓的開啟，想要找到傳說中的秋風劍。

　　曹東臨是正一丹道的新近天才，師傅疼愛他於是給他允了一個進入劍墓的機會，他祖傳洪波劍法，本來還有一柄滄海劍傳下來，據說是取東海衝刷萬年的碣石所鑄，卻在父輩爭鬥中遺落，他想要在劍墓中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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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崎嶇陡峭，環山而上，需要耗費不少體力，不少人變得氣喘籲籲起來。

　　陸陸續續走了半小時，看到一個巨大的圓形墓場，場中有很多的小墓堆，墓堆前面沒有墓碑，而是插著一把把劍，少見有其他種類的兵器。想來也是，畢竟這是劍塚不是兵器庫。

　　腳一踏進這墓場，便能夠感覺到一陣肅殺的意味，劍意彌漫，越靠近墓堆越是如此。

　　方山掃了一眼周圍的劍，似是全無興趣，直往墓堆中心處走去，李清一也對周圍的劍沒感覺，於是跟著走了過去。

　　足足走了一刻鍾才到墓場中心，那裡有一座土山，山頂有一柄巨大的長斧，斧刃藏在一塊碧玉的靈石裡面，那靈石晶瑩剔透、斧刃清晰可見，斧柄呈褐色，長八尺有余，從靈石延伸而出。若說這長斧是前輩劈進去的話，靈石卻顯得毫無裂痕，仿若天然合成，顯得很是奇怪。

　　方山有些動心了，他修道走的是厚重的路子，一般的劍拿在手裡就輕飄飄、軟綿綿的，如同壯漢用那繡花針，根本發揮不出自己的臂力優勢，掃了幾眼入口處的幾柄重劍都不怎麽滿意，沒有任何拔劍的欲望，而眼前的這長斧必然不會輕，卻是恰好合適。

　　況且他熟讀兵家典籍，知道沙場征戰，用的是簡單招式，求的是快準狠，招式太複雜，怕是還沒用出來，就已經被敵人梟首而亡了。

　　李清一也在尋找自己的劍，瞧到了土山下不遠處有一柄劍，通身似是獸骨製成，十分光滑，長三尺六寸，木劍長短相似，李清一走近了，看到劍身滿飾菱形紋，劍格兩面以藍色琉璃鑲嵌花紋，劍身根部近劍格處鑲嵌著一顆灰色的珠子，卻不知有何作用。

　　李清一催動陰陽真氣，那柄劍微微顫抖起來，他毫不費力地拔劍在手，除了材質有些奇怪之外，平淡無奇。

　　突然間，整個劍墓的劍意像是暴動凌亂了起來，如果說之前劍意是有規律可循的肅殺，現時卻是毫無規律可循的暴亂，隱隱有往中心土山頂處匯集的趨勢，李清一快速回頭看見方山師兄沉腰立馬，神情專注，死死盯著斧刃，兩手緊握斧柄，身上黃光大起，短髮根根豎起，如若鋼針，衣袍都微微飄動起來，顯然想要拔出巨斧，卻是一時半會兒抽不出身來。

　　李清一顧不得欣賞到手的新劍，腳踏交泰罡，刹那間便到了方山師兄身旁。

　　“哢擦、哢擦”靈石傳出絲絲的裂痕聲，卻沒有完全碎開。

　　就在這時整個劍墓的劍都顫鳴起來，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嗡嗡嗡”的聲音。

　　“哢擦哢擦”靈石再裂。

　　劉一手還在用盡全力苦苦地拔著秋風劍，他衣衫破碎，蕭瑟秋風卷落葉，令人心緒起伏;

　　巴江水還在用盡全力苦苦地拔著青天劍，他衣衫襤褸，青天劍意斬青天，令人心潮跌宕;

　　曹東臨還在四下尋顧苦苦地找著滄海劍，他衣衫染灰，滄海一粟難尋覓，令人耐心漸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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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哢擦哢擦”

　　試想把水槽中堵水的塞子拔出來會怎麽樣?當然是所有的水都會瘋狂地匯集過去。

　　現在劍瘋狂地抖動起來，劍意狂暴地咆哮，劉一手觸不到劍，巴江水觸不到劍，而曹東臨則是眼神呆滯地看著空中——因為劍飛了起來，準確地說，墓場內所有的劍全部往一處瘋狂地咆哮衝去，土山頂便是那處風暴中心。

　　“錚錚錚”劍塚內遍布劍的清鳴，

　　“咻咻咻”無數劍的破空聲響起。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空中，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剛找到的、適合自己的、還沒拔出的寶劍，就那麽突然地臨空而起。

　　劍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整個墓中沒有一個人再敢上到土山上。

　　取劍?那簡直是送死。

　　李清一站在土山頂，他看得最清晰，腦海中突然想起來小時候和聶曉義捅了馬蜂窩，馬蜂群密密麻麻追著他們的畫面。

　　不過此刻如潮如海的，是劍，不是蜂，而他也不能跑，更不能退。因為身後是全力投入拔斧的師兄，那個在自己昏迷時，照料了自己三天三夜， 待自己如親弟弟的方山師兄。

　　緊緊握住手中的劍，手中平淡的骨劍像是興奮了起來，陰陽真氣起，灰珠亮了，燦若星辰，劍身藍光暴漲。

　　所有的劍到了——

　　“叮叮叮”，一柄柄劍被砸開到他腳下的土山裡面，塵土四揚，劍劍末柄。

　　他使出了滴水不漏的太極劍，又慶幸這骨劍堅硬非常，砸了擋了這麽多的劍，都還沒有崩斷，否則，只怕是今日要嘗試一下萬劍穿身這種新奇又悲慘的死法了。

　　處在風暴中心，李清一知道要護住師兄的周圍，便不太能護得了自己，於是隻守住自己的要害處，不多時，他已是衣衫破碎、全身劍痕密布，忽然臉頰又被劍鋒擦過，血珠從疤痕處一點一點地溢出，滾落，可他顧不得疼，心中隻想著一件事——只要自己還有一口氣，便要護得師兄周全。

　　隱隱聽到王一鳴的喊聲，可他卻是沒有精力去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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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氣漸漸不足，劍終於越來越少，李清一此刻已是一個血人，頭髮蓬亂，嘴角掛血，拄著劍單膝跪在土山頂，用盡最後力氣再給師兄擋了幾劍。

　　“終於沒有多余的力氣了麽”，他想著，“師兄，我盡力了。”

　　他倒地的刹那像是聽到了靈石“轟”地炸開的聲音，往山下翻滾而去，又像是聽到了王一鳴緊迫地呼聲。

　　他沒有看到，土山下還在劍墓中的所有人，劍閣的，非劍閣的，都看見了他的劍舞，不知道是誰行了一個劍禮，所有人都開始默默地行劍禮。

　　道者，當如此無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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