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吃飯了。師兄?”李清一吱呀一聲推開廚房的門,在院內沒有看到師兄,又去敲了敲師兄的門也沒有反應。
於是便叫了師傅來一起吃晚飯。
四菜一湯,還算豐盛。
他這一身做飯的本事都是從方山師兄的身上學來的,方山師兄常常就近取新鮮食材,例如紫竹海的竹筍等等,耐心的他對於火候等環節也都掌控地極好,因此李清一漸漸地對師兄做的菜欲罷不能,纏著讓師兄教給他,方山師兄教得極有耐心,慢慢地李清一的廚藝也精湛起來了,師兄不在時便是由他做飯。
正收拾飯桌時,華陽道人說道:“清一,去白玉梯找一下你師兄回來,有事相商。”
李清一應了一聲,平日裡師兄總是不在觀內,他有些好奇方山師兄究竟在何處修行,想不到竟然在白玉梯那裡。
去廚房小心翼翼地打包了紫竹材質的飯盒,用布袋裹好提在手裡,擔心飯涼,於是一路用起了交泰罡,不一會兒便到了白玉梯。
看到有一個男弟子在那裡值守,李清一停了腳步,那男弟子也轉過身拱了拱手算是問候,李清一微微一笑,正準備繼續往下走。
卻聽見梯子那邊有沉厚的“咚咚”聲傳來,像是腳步聲,果不其然從石梯上有一人正朝著腳下的平台走來。
“師兄”李清一有些驚訝地喊道。
他看見方山師兄穿著灰色短衫,露出青虯粗壯的兩隻手臂,肩上擔著一根黝黑光滑的鐵杵,鐵杵兩個末端有兩個凹槽,凹槽上挎著兩條拇指粗細的鐵鏈,鐵鏈下面有銀色的鐵鉤,鉤著兩個直徑約摸三米的大黑筐,筐裡面滿滿地裝著土石。
方山師兄像是沒有聽到,神情專注,盯著腳下的石階,兩隻寬大的手掌一前一後地穩穩地握著鐵鏈。
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頓,沒有絲毫晃動,黑筐很穩,沒有一點土石灑出,只有風吹過微微揚起的黃塵。
李清一突然想到,那日所見身負石劍的劍癡和師兄相比也實在是微不足道,光這套鐵質挑具怕是就有一百多斤重,在加上滿滿的兩大筐土石,再上這數萬級階梯,想起來都頭皮發麻,即便是現在的自己,也只怕是一天只能挑一次上去吧。
《泰山斧談》中記錄有天罡三斧的雜談,據說開創者初時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泰山挑夫,名為程一郎,他年少時日日挑重物上山頂叫賣,而常年觀摩山頂之上的劍派練劍弟子的劍招,在劈柴時偶然創出了這三勢重斧,將之命名為——劈頭、剔牙、掏耳。
這名字雖然粗俗,可是天生力大無比的他,配著一柄百斤來重的八卦宣花斧,威力卻是不俗。他曾有過三斧開城門的佳話——那時他為了謀生從軍成了小兵,在一次攻城戰中自己一方的犀牛衝久撞城門不下,而他到了城門之下,照著犀牛衝所撞過城門的薄弱處,三斧劈下去,卻是出現了一人高的通道,從而使得破城成功、戰事大捷。
見到師兄走近了,他又喊了句:“師兄。”
方山聽見了,抬起頭來,豆子大的汗珠在額頭向下滑落,有點驚訝地道:“師弟?”
嘴角卻有笑意溢出,顯然看到這個小師弟他很高興。
“咚”地沉沉一聲,方山將黑筐放在地上,地面都像是顫動了一下。他又抽出鐵杵握在手中,豎著撐在地面上,道:“師弟找我有事嗎?”
“師兄,師傅有事商量。”
“嗯嗯,我倒了這擔土石就回去。”
李清一跟著他來到了問心崖旁邊,卻見師兄直接把土石向崖下倒去,灰塵揚起,陽光照射下,像是飄飛的黃色裙裾。
“師兄,先吃完飯再回去吧。”
李清一把飯盒遞給方山師兄,就在崖邊坐了下來,兩隻手向後撐著地。
方山師兄接過飯盒,也在旁邊席地而坐,打開飯盒,開始吃了起來。
問心崖前是西落的太陽,溫熙的光籠罩起金色的寂靜,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巒披上了晚霞的彩衣,牛乳般潔白的雲朵,也變得火帶一般鮮紅。
真美,李清一這樣想著,已經忘記小時候有哪次像這樣了。
“師兄,你每日都要挑這個嗎?”李清一晃蕩著腿,望著落日很隨意地問道。
方山師兄停了停筷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道:“嗯,師傅說我把白玉梯下面的那座土山全部搬上問心崖倒掉,就可以出道入世了。”也望著夕陽,淡淡地應道。
又接著說道:“道歷一百八十年八月十一日,突厥攻入齊國北境,我的家鄉淪落,父母在戰亂中雙雙去世。那時我才十歲,後來僥幸遇到了師傅,是他老人家把我帶了回來,前五年識字讀書,後面這些年除了看書便是挑土了。”
方山師兄說這話時,很平靜。
“對不起。”
“沒事,這麽多年了。”
可李清一能夠感覺到藏在心底的那種傷感。
有些事情就像是鋒利的小刀,劃在心上,流了血,忍了痛,卻不代表不會留疤。而那條疤,在某個夜裡,一個人的時候,卻還是會隱隱作痛。
“我從不懷疑師傅的話,於是堅持挑了下去,剛開始,我還是真人境,用的是紫竹扁擔,紫竹筐,後面全部都磨損壞了,那時我進入了羽士境,就去了匠鋪找人打造了這套鐵質的挑具,後來當我能夠一天挑百多擔時,我便進入到羽流境了。”
“我以後想要從軍,師弟你呢?”
“我?回去報仇吧。”
“報仇之後呢?”
“之後?我……我不知道。”李清一抿了抿嘴,有些迷茫。
方山笑著說:“人生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報仇可以,但是不要把自己陷進去了。”
說完摸了摸李清一的頭,道:“好了,我們回去吧,不然師傅該等急了。”
“嗯嗯,好。”
回到五方觀,華陽道人在院中的石凳上斟茶,見到兩個弟子便招了招手,道:“都坐過來吧。”
他望著方山說道:“這些年我讓你挑土移山,你可還記得為何?”
方山恭敬說道:“星家四要,修身立德為先,師傅讓弟子挑土移山,是為了去掉弟子心中的怨念,磨練耐性,讓弟子不能只顧自己的仇恨,更應該為蒼生著想,厚德方能載物,師傅所言,弟子怎敢忘記。”
華陽道人撫了撫白須,有些欣慰,又說道:“嗯,你日日參看兵家典籍,所以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奔赴北疆抵禦外辱,先下你修為已足夠,為師便不攔你了。不過,後日便是門內劍閣的劍墓開啟日,為師給你們討要了兩個名額,你先找個合適的兵器再下山吧。”
“多謝師傅。 ”方山師兄聲音都有些顫抖。
不過當日夜所期盼的事情終於成了現實,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會激動的吧。
見到師傅走了之後,方山叫住了李清一,道:“師弟,你進門以來師兄沒有什麽送給你的,師兄照著你的木劍給你做了個劍鞘,不過明日你便要換新劍了,我這劍鞘不知道還合不合適。”
“多謝師兄。”李清一心中很感動,眼前的師兄就像是一個寬厚體貼的暖心哥哥一樣,他很享受這種感覺。
方山邊說著便從房間裡面拿出來一個黑色的木質劍鞘遞給李清一,李清一接過來看到這劍鞘通體由黑檀木所製成,上面鐫刻著流暢的雲紋,外裹蟒皮,吞口處刻有精巧的小篆——“清風”二字。
“師兄我擅作主張,取‘清風徐來’的‘清風’二字,給你刻在了上面,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方山說完還撓了撓頭。
“師兄,劍鞘很精致,‘清風’也很好,我很喜歡。”李清一有些哽咽道。
他連用三個“很”字,因為他是真的很開心,從小除了父親外,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送禮物給他。砍樹,找蟒皮,建模,刻紋,自己削過木劍,他知道手製這樣一個劍鞘顯然需要花費不少的力氣。
拿了劍鞘摸了摸,看了看,很是歡喜,便抱著它迫不及待回了房間試試木劍大小是否合適,那樣子,就像是小孩剛拿到心愛的玩具……
入夜,院外,月光給大地籠上一張白紗,風吹過,紫竹海有嘩嘩聲響起。
五方觀內還有三盞燈亮著,屋內也有翻書的嘩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