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棵不知年代的老樹，橫伸的枝乾上掛滿了屍體，一堆堆深灰色的雲低低壓著樹梢，給人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烏鴉停在上面偶爾叫喚幾聲，倍顯淒涼。

　　老樹由於年代久遠早就空了心，偌大的樹洞有一人多高，裡面烏漆墨黑的好像蜷著個人，顧言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他走到近處這才看清，那是個叼著根旱煙袋的老頭，老頭端著一碗清水衝著顧言陰森地笑，“小夥子，要過寒塘嗎?”

　　顧言穿著白色襯衫，背著個黑色的雙肩皮包，完全一副學生模樣，他恭敬地向老人行了個禮，“求船家載我一程，我想去寒塘買個東西。”

　　“來這裡買東西可是要用冥幣的！”老頭說話的聲音並沒有很清晰，喉嚨裡就像有口痰似的，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第一次來吧，規矩懂嗎?”

　　“我明白，這包就是孝敬您的。”顧言從背包裡掏出一遝冥都銀行發行的陰司紙，上面印著10億面額，他拿出冥幣在老人面前晃了晃，反手散了出去，“您數數，看夠不夠?”

　　冥幣在空中燃燒起來，隻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化作粉塵吸進了樹洞裡，冥幣奄奄一息的火苗繞著老人飛來轉去，最終落在銅製的煙袋鍋上，原來這根旱煙就是老人的斂財工具。

　　“小夥子很懂事嘛！”老頭深深吸了一口旱煙，貪得無厭的眼睛冒著綠光，“不止這些吧，還有嗎?”

　　顧言搖了搖頭，圓框眼鏡下一雙冰冷的眼睛閃過一絲謙卑的光，“剩下的還要換東西，隻能給您這麽多了，您老就通融通融行個方便，下次我再來孝敬您。”

　　突然，一段尖銳的聲音從樹上傳了下來，聲音特別稚嫩，聽起來就像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老鬼又在坑人了，小哥哥不要被它騙了，渡口有船你自己劃著去，勞煩它會出人命的。”

　　顧言不由得楞了一下，他尋聲望去，隱隱約約看到一個腐爛得不成人形的女孩，女孩不足十歲，在陰風中左搖右晃的，她看起來極度消瘦，脖子上纏了根胳膊粗細的樹藤吊在枝子上，此時正瞪著眼睛死死地盯住顧言。

　　“小妹妹把話講清楚，鬼船還可以自己劃嗎，我要把船劃到哪裡?”顧言向後退出一步，他想看清老樹的全貌，看清說話的女屍。

　　“當然可以自己劃，隻要你膽子夠大，方向感夠好，就能找到寒塘中心的龍眼，那裡就是人間和鬼市的交界處了。”女孩的音調時高時低，就像一張受潮的唱片，“小哥哥，你別無選擇，你和老鬼同船就隻有死路一條，自己劃船還有希望活下來。”

　　“別聽這個小丫頭胡說八道，寒塘上全是霧，你隻要劃出一米遠，就會消失在渡口。”老頭在樹洞裡蜷縮著，整個人籠罩在壓抑的氛圍裡，“你想自己劃船也行，我可不敢保證你能活著回來。”

　　“消失在渡口?”顧言推了推眼鏡，“好好一個人，怎麽會消失?”

　　“你真以為這是普通的水塘嗎?”老頭在樹洞裡磕了磕煙袋鍋，嘴裡噴出了一口濃濃的煙，“你看看這片水域，越到塘心霧就越濃，越濃的地方越容易藏東西，你記住，這霧是會吃人的。”

　　“小哥哥不要被他嚇到，霧就是霧，怎麽會吃人?”女孩青紫的臉上爬滿了白花花的肉蛆，露著洞的嘴唇上呲出了兩排牙齦，“老鬼在騙你，它載你到塘心就會讓你喝一碗水，你喝了便沒有意識了，老鬼就會把你像我一樣吊死在樹上，沒有人能離開這裡。

”　　“小丫頭片子口齒伶俐，果然是個機靈鬼！”老頭側頭瞅著顧言，他腮幫子鼓鼓的，嘴裡好像嚼著什麽，“你還聽不出來嗎，小丫頭滿嘴沒一句真話，她想讓你獨自駕船迷失在寒塘裡，她好借屍還魂，聽明白了嗎小夥子，她就是在找替死鬼啊！”

　　“替死鬼?”顧言咽了口口水。

　　“小哥哥相信我，你和老鬼上船一定會後悔的！”女孩的四肢自然垂下，就像一條絲帶隨風擺動起來，“老鬼會把你吊死在拘魂樹上，然後慢慢吃掉你。”

　　“小夥子，相信你的直覺。”老頭好像在咀嚼著什麽，嘴裡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還不明白嗎?小丫頭騙你上船，她才能找到替死鬼離開這裡，這棵樹就是它的囹圄，就是它的墳墓。”

　　“我沒有騙你，我不想讓你死啊！”女孩的表情極度痛苦，眉眼間還保留著瀕死時的恐懼，“你要相信我，小哥哥，你要相信我啊……”

　　“樹上所有鬼魂都在等你上鉤呢， 隻要你一個人乘了鬼船，你的身體就不屬於你了。”老頭陰森地笑著，露出了兩排焦黃的牙齒，一隻隻蜈蚣從松動的齒縫裡爬了出來，又從老頭耳朵兒裡爬了進去。

　　顧言咬了咬牙，深鎖的眉頭好像做著某種抉擇，“那就請老人家帶路吧，我跟你走。”

　　“小哥哥，你是傻子嗎?”女孩的身體劇烈地搖晃起來，但無論如何也掙脫不了藤蔓的束縛，“不……不要跟它走！”

　　一陣陰風從濃霧深處吹了過來，帶著一股惡臭堆在顧言身周，拘魂樹立在原地沙沙作響，就像奏了一曲名叫死亡的歌。

　　“小夥子好眼力，哼哼……你跟我來。”老頭陰笑著站起身，他的背像個拱橋似的幾乎彎到了地上，整個人顫個不停，似乎隨時都有倒下去的可能，但他再怎麽顫抖手裡的水端得卻很平。

　　女孩在風中晃來晃去，一張青紫的臉鄒巴巴的，她盯著顧言的眼睛陰森地笑著:“小哥哥，你會來陪我的，我等你……”

　　老頭叼著旱煙袋朝著渡口的方向走了過去，渡口被蘆葦覆蓋，給人一種頹敗的感覺，常年浸泡在濃霧中的木板腫脹得變了形狀，走上去晃晃悠悠的，就像踩在被泡爛的人肉上面。

　　“你可得跟住嘍……”老頭走著走著還不忘回頭喊上一句:“快跑幾步，走慢了就回不去了。”

　　“來了，來了！”顧言小跑著過去，他覺得老頭的背影就像一個遠去的迷，似乎在喝問著自己，究竟誰才是你的渡口，誰才是渡你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