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邊停著一艘兩米長的烏篷船,小船在寒塘上晃晃悠悠的,濃霧罩在上面淡化了烏篷船的形狀和顏色,看起來就像一副潑墨山水畫。
擺渡人跳上船,佝僂的身子轉過一道詭異的弧度,他衝著顧言揮了揮手,“快點過來,在那裡磨磨蹭蹭的,想什麽呢?”
顧言遲疑了,他站在渡口外圍始終不肯進去,寒塘的水藏在霧裡,根本看不到盡頭,顧言隻能聞到一股刺鼻的惡臭,就像食物腐爛的味道。
“還在等什麽,是不是害怕了?”擺渡人吸了一口旱煙,煙袋鍋裡的火苗亮了又滅,“小丫頭的話讓你猶豫了吧,我說過,要相信你的直覺,不要被任何人左右。”
“這倒沒有,我隻是覺得有些奇怪。”顧言把手伸到霧裡,他發現霧氣呈現顆粒狀,一團團一簇簇的聚集在一起,繞著顧言的手指飄來飄去,就像活了一樣。
“哦?”陽光無法穿透寒塘上堆積的霧氣,哪裡都是陰森森的感覺,擺渡人向後退著,整個人完全被霧氣包圍住了,“那你倒是說說,哪裡奇怪了?”
顧言攥緊拳頭,一隻隻乳白色的飛蟲從他手指縫中鑽了出去,飛蟲在空中拉出了一條長長的光,最終融進寒塘的霧氣裡,顧言癡癡地說:“這不是霧,它就像是某種半透明的蟲子,隻不過蟲子太多太密,看起來就像霧氣一樣。”
“哼哼……小夥子眼神不錯,這些確實不是霧。”烏篷船裡並沒有很寬敞,當中有一個低矮的草棚子,擺渡人正蜷在船篷裡面懶散的吸著煙,“我怕你恐慌,本不想告訴你的,既然被你發現了,那便沒什麽好說的了。不過請放心,它們是白螢,渡口邊上的白螢都很溫順,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渡口邊?”顧言聽懂了擺渡人話中的玄機,一張木訥的臉上現出了幾分愁容,“您老的意思是渡口邊上安全,寒塘裡面就危險嗎,難道白螢會吃人?”
“我方才就告訴過你,霧氣越濃的地方越容易藏東西,隻不過藏的是髒東西,這霧是會吃人的。”擺渡人有氣無力的笑著,滿是褶皺的臉完全隱沒在烏篷船營造的黑暗裡,“不要害怕,有我在你是死不掉的,快上來吧,我帶你去找龍眼,錯過了交貨時間你就算白跑一趟了。”
“吱……”的一聲,顧言跳上了船,松動的船板很難支撐顧言的重量,竟然向下凹陷下去,顧言一時沒有站穩,晃晃悠悠地坐到了船板上。
“這船能用嗎,可別沉在半路……”顧言話沒出口就收了回來,他發現烏篷船空空的,就連半個人影都沒有,擺渡人最開始蜷縮的位置變成了一片黑暗,冷風無意識地從船篷裡吹過,帶起了寒塘的陣陣惡臭。
刺鼻的味道越來越濃,好像烏篷船本身就是個屍體似的,它漂泊在水面上,沒有任何繩索的牽引竟然和渡口保持著固定的距離,由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
“船家,你在哪?可別嚇我啊,快出來!”顧言喊了半天,可偌大的水域死氣沉沉的,哪裡有人回答他。顧言聳了聳肩,想都沒想就往船篷裡爬,也不知道為什麽,陽光永遠無法照亮船篷裡的黑暗,就像懼怕著什麽。
“靈寶天尊,令我通神,引符煉火,道氣長存……”顧言從雙肩皮包裡掏出了一張引火符,嘴裡誦念著法訣。
符紙在顧言的凝望下燃燒起來,但見一道幽藍的火焰“騰”的一聲浮在半空,驅走了船篷裡的所有晦暗。火焰並沒有多高的溫度,甚至比人的體溫略低,
看起來就像一團藍色的幽靈,時刻尾隨著顧言的視線。 船篷裡逐漸清晰起來,顧言發現船篷底下鋪了一層茅草,茅草散發出的霉味總有一種讓人眩暈的感覺,當中一坨黃布鼓鼓的,裡面露出了一截叼著根旱煙袋的頭骨。
顧言不由得楞住了,那根旱煙袋的杆子上刻著銘文,略帶溫度的煙袋鍋裡積滿了煙灰,而那坨黃布破破爛爛的,分明就是擺渡人的衣服。
“船家,你在哪,這是你的肉身嗎?”顧言四下裡張望,他總覺得身後有人盯著自己。
“沒錯,你現在看到的才是我的真身。”一段刺耳的聲音飄了過來, 顧言猛地轉身,發現擺渡人就蜷縮在船頭,單薄的身子抖個不停,手裡仍然端著一碗清水,冷冷地看著顧言,“小夥子,可要坐穩嘍……”
烏篷船在擺渡人刺耳的聲線中動了一下,而後朝著濃霧的最深處緩緩漂了過去,顧言望著眼前迷蒙的一片水域,隻能看到咫尺的范圍。
“十塘村號稱人間鬼蜮,以前隻是聽說過,從來沒去過,有機會一定要補上這個遺憾。”顧言站在船頭,總覺得腳底有股涼風硬是往褲腿裡鑽。
“你覺得這算是一種遺憾嗎?”擺渡人陰森地笑著,白花花的胡子完全隱沒在濃霧裡,“小夥子很奇怪呀,你不怕死嗎?”
“怕,當然怕!”顧言望著迷霧深處,眼睛裡閃過一瞬決然的光,“可我寧願快樂的死去,也不想平庸的活著。”
“哼哼……我竟然有那麽一點點欣賞你了。”擺渡人吸了一口旱煙,意味深長的說:“這世界上沒有偶然隻有必然,小夥子你出現在這裡,說明你和十塘村有緣,所有的因必會有果。”
也不知道行了多久,烏篷船忽然停了下來,擺渡人拍了拍顧言的肩膀,把手裡的那碗清水遞給了他,“喝了它,保你小命,我可舍不得你就這麽死了!”
“這……”顧言忽然想到了什麽,他記得拘魂樹上吊死的女孩說過類似的話,他一時猶豫了,萬一自己喝了這碗水真的人事不知了,豈不是要葬送在這裡。
顧言搓了搓衣角,始終不敢接過這碗遞過來的清水,他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那雙陰森的眼睛竟然也會出現恐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