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你們繼續聊，我還要去查房，對了童小姐，你要注意休息哦！”李淑婷說話嗲聲嗲氣的，她戴上口罩，臨走時還不忘照一照門後的鏡子。

　　“護士長，查房需不需要人手啊?”甄苡見李淑婷沒有搭理他，很無趣的搖了搖頭，“人民醫院的護士都這麽漂亮嗎，早知道我就不學建築了。”

　　“現在後悔也來得及，當不了男醫生，當個男護士也不錯。”顧言把零食放在桌子上，在裡面挑來挑去，最終抽出一桶樂事薯片遞給童瑤，他指著上面的文字，陰森的眉眼再次彎成了絕美的弧度，“清爽酸奶味的，要不要來一桶。”

　　“不了，謝謝，我不吃零食。”童瑤一臉的嫌棄，她總覺得顧言的眼神很像把她從地獄帶回人間的銀發男孩，可顧言溫潤的外表和他一系列幼稚的行為，讓童瑤徹底打消了這種念頭，她甚至覺得顧言有一身學生氣，年紀看起來比自己小了很多。

　　“哥，童小姐不愛吃呀，這一大包零食你帶回家吧，我一個人吃不了。”顧言呆呆地看著甄苡，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層陰森的暗影，與他厚重的黑眼圈融在一起。

　　“你慢慢吃，我還要回公司加班，沒時間和你們閑扯。”甄苡戳了戳童瑤的被子，眼睛裡閃過一瞬稍縱即逝的柔光，“照顧好自己，不好的記憶能忘就忘了吧，我這堂弟整天混吃等死的很不靠譜，你也別報什麽期望，讓他跑跑腿還是可以的。”

　　顧言翻著白眼，很不耐煩的說:“要走快點走，廢話這麽多！”

　　“收到，明白！”童瑤的嘴唇乾得就快要裂開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的大建築師，你這麽熬夜不怕猝死嗎?”

　　“怕，當然怕，你要是舍不得我，我就留下來陪你。”甄苡故作深情地望著童瑤。

　　“不用了，你還是去加班吧，猝死前別忘了通知我，我也好醞釀醞釀情緒，擠出幾點眼淚。”童瑤閉上眼睛，擺出一副漠然的表情，“慢走，不送！”

　　童瑤清楚地聽到甄苡遠去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這才把眼睛睜開，她看到自己所在的病房昏昏沉沉的，隻有八個床位，三號床位旁邊的窗戶敞開著，窗外也是陰沉沉的，空中飄灑著漫無目的的雨。

　　寒風撥動了白色窗簾，一種壓迫感不經意地佔據了童瑤所有的情緒，她看著一臉呆滯的顧言，說了句:“我好冷，你能幫我把窗戶關上嗎。”

　　“童小姐是在和我說話吧?”顧言好像剛從回憶中走出來，他推了推眼鏡，斯斯文文地說:“不用和我這麽客氣，你叫我小九好了，我老爸老媽都是這麽喊我的。”

　　“你排行老九嗎?”童瑤話到嘴邊並沒有說出口，她忽然想到甄苡講過的八個骨灰壇的故事，不由得打了寒戰，“嗯，那我就喊你小九吧，你今年多大了?”

　　“我二十二歲，看不出來吧，好多人都以為我是高中生，可實際上我大學都已經畢業好多年了。”顧言走到窗前，夜雨落到他白色襯衫上，將他肌膚的紋理映了出來。他沒有躲閃的意思，仿佛雨水的洗禮可以讓他清醒似的，“我學考古的，由於專業太冷門，工作至今也沒找到，我堂哥說的不錯，我就是沒出息，不靠譜，整天遊手好閑的。”

　　顧言癡癡地望著窗外，他很享受冷風帶來的刺痛感，暴雨傾盆，屋外沙沙作響的雨聲讓顧言沉默的背影多了一份絕望的死寂。

　　“不要盯著外面的梧桐樹看，小心看到鬼啊！”一段沉悶的、蒼老的聲音從顧言聲旁傳了過來，

聲音並沒有很清晰，就像源自深淵裡的一聲警鍾。　　顧言眉頭一皺，發現和他說話的是躺在三號床位的老人，老人一頭白發稀稀拉拉的，臉上的老年斑幾乎佔據了所有皮膚，他給人的就是乾癟的、即將步入死亡的感覺。

　　“不要亂說話，天天不是這個鬼就是那個神的，要死啊！”老人的閨女看起來五十多歲，單薄的塑料凳陷進了她過於肥胖的屁股裡，似乎隨時都有折斷的可能。

　　童瑤剛想起身，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她隻能躺在床上問了句:“老伯伯，你這話什麽意思?”

　　“小姑娘不要在意， 你就當沒聽到好了。”老人的閨女衝著童瑤擺了擺手，然後指著自己的腦袋說:“老年癡呆，都老糊塗了，腦子不好使。”

　　老人脖子上帶了呼吸器，手上插了針頭，輸液瓶裡不知名的褐色液體正一滴滴流入老人的身體裡，仿佛在給老人的生命做著倒計時，老人不知道有沒有聽懂閨女的話，仍是喊了句:“是怨靈，這個醫院裡有怨靈！”

　　顧言聽到“怨靈”兩個字的時候，眼睛裡幾乎噴出了一道光，他忘了關窗這件事，追問著:“你說什麽怨靈?”

　　老人斜眼瞥見顧言眼睛的時候，不由得沉默了一下，他覺得顧言的眼神裡充滿著死亡的氣息，甚至透過這雙眼睛有一種寒意彌漫到老人所有的血液中，老人竟然不敢直視顧言的眼睛，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像是走入了某種回憶。

　　“是一個穿著花棉襖的女人，她在梧桐樹下抱著一個嬰兒，哼著兒歌，每年七月初七都會在人民醫院的梧桐樹下等著某個人。”老人的聲音極其沙啞，“她會問你，有沒有看到她的孩子……”

　　“我的親爹啊，我的老祖宗啊，你能別說話了嗎?”閨女打斷了老人的話，她將呼吸器照在老人嘴上，肥厚的手背顯得很沉重，上面四個肉坑就像扎在骨子裡的執拗。

　　“七月初七，不會吧……”童瑤不由得楞了一下，七月初七這個日子對於童瑤來說再熟悉不過了，在童瑤的認知裡七月初七並不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也不是什麽情人節，而是童瑤農歷的生日，現在算起來，也就是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