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還是關了窗，他趴在童瑤的床沿，冰冷的目光散落下來，“童小姐，你想不想去看鬼?”

　　“開什麽玩笑，我就是見了鬼才住院的，你居然好意思問我想不想去看鬼?”童瑤無奈地笑了起來，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朦朧。

　　顧言像一條爬行動物似的，在童瑤雪白的被子上“蠕動”著，他的鼻子幾乎就要貼到了童瑤的下巴，“我說的不是下面的鬼，而是留在人間的鬼。”

　　“不是下面的鬼?你怎麽知道我昨晚看到了什麽?”童瑤帶著一絲疑惑打量起顧言，現在二人離得很近，童瑤看得也很真切，但怎麽也無法將顧言這張稚嫩的臉與昨晚極具侵略性的銀發少年聯系在一起，他們的唯一共同點可能就是這雙令人膽寒的眼睛了。

　　“這個嘛……”顧言沉默了一瞬，“是堂哥告訴我的，他說你去過苦海。”

　　“嘴是兩張皮，正反不由你，甄同學的嘴也是松得可以了。”童瑤皺了皺眉，但仍是饒有興致的問了句:“陰間的鬼和人間的鬼有什麽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童小姐去的是地獄的第一層，俗稱人間映像，那裡的鬼都是正常死亡的，沒什麽怨氣，最多就是拖著你，不讓靈魂離開，但對靈魂本身是不具有任何危害性的。”顧言說得煞有介事。

　　童瑤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好像看著一個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傻瓜，“呦呦呦，說得就像你去過似的，地獄第一層的鬼不危險，那人間的鬼就很危險嗎?”

　　“這個不一定，但多數是危險的。”顧言推了推卡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因為人間的鬼怨氣重呀，專吸人的魂魄滋養自己，就像一個窮凶極惡的吸血鬼。”

　　“那我問問你，同樣都是鬼，憑什麽有的在人間，有的就要躲到地獄裡去?”童瑤在心中竊喜，她以為這個問題足夠刁難眼前這個“鬼怪專家”了。

　　“自然死亡的人都是要去地獄的，不論好人還是惡人。”顧言呆頭呆腦地說著，“童小姐你知道嗎，人是有陽壽的，自殺或者他殺而死，陽壽未盡，魂魄必須留在人間把剩下的時間耗光才能步入黃泉，所以普通人才能有機會接觸到鬼呀！”

　　“說的好像見鬼是件多麽榮幸的事……”童瑤被顧言的腦回路深深折服了，她很難理解顧言的人生觀、價值觀，好氣又好笑的說:“你看我理解的對不對呀，你是說人間映像的鬼太平庸，沒有危險性，你非要讓我見見陽間的厲鬼才罷休，是這個意思嗎?”

　　“當然，難道童小姐都沒有獵奇心理的嗎?”顧言說得很認真，不像閑扯的樣子，“明天晚上，我帶童小姐去梧桐樹下瞧瞧吧?”

　　童瑤覺得顧言的眼神給自己帶來了極大的壓迫感，就像有人直接站在胸口上跳舞似的，她避開了顧言的視線，撇嘴說:“人間的鬼我怎麽看，我又沒有陰陽眼！”

　　提到陰陽眼的時候，顧言的眉毛挑了一下，他解釋說:“其實人鬼兩界就相當於平行宇宙，沒有交叉，隻有一些奇點會使得兩個空間發生疊加，導致一些靈異現象，但這種奇點一般都出現在聚陰之地，醫院每天迎來送往，見慣了生生死死，是個再合適不過的觀鬼樂園了！”

　　“懶得聽你長篇大論，說的好像很專業似的，我明天會陪你去的，七月初七我也不想躺在床上度過。”童瑤的眼神恍惚了，再次聚焦到顧言臉上的時候，她忽然發現顧言的皮膚很減齡，有一種發亮的珠光色，看起來比自己小了好多好多，

瞬間覺得自己都快成了老阿姨了，“哎……但你得讓姐姐好好休息休息，等我養足了精神再陪你玩，好不好啊，小弟弟?”　　“都說讓你叫我小九了，什麽小弟弟，我又不是小孩兒。”顧言終於聽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笑得就像個孩子一樣，“那童小姐好好睡一覺，我發誓不打擾你。”

　　“你說的哦，不許吵醒我……”童瑤假裝閉上了眼睛，可疲憊的身體不會說謊，話還沒有說完她就已經睡著了。

　　童瑤睡在醫院昏黃的燈光裡，不知過了多久，懦弱的燈盞照亮了花園的輪廓，隱約可見稀稀拉拉的草坪和零零散散的花朵，可風雨中的梧桐樹就不會覺得孤單嗎?它孤零零立在那裡，好像等待著有人可以聆聽屬於自己的故事。

　　“咯吱……咯吱……”

　　急診室的門被寒風吹開，一股股讓人心緒不寧的腳步聲竄了進來，兩個瘦得不成人形的老婆婆佝僂著背，一前一後抬著口棺材走進了急診室。

　　兩個如此瘦弱的老人抬著如此沉重的棺材，顯得極不協調，可奇怪的是，病床上所有人都呆呆地坐著，沒有人覺得這是件多麽離譜的事。

　　所有人目送著兩位抬棺人走到了童瑤身邊，將棺材重重地放在地上，棺材頭指向西北，棺材尾擺向東南，正是下葬的模式。

　　“砰”的一聲，棺材是砸了下去，童瑤被這聲巨響驚醒，醒的時候已經滿頭大汗了。

　　“你們是誰?”童瑤喊了出來，可耳朵就像聾了似的，完全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扶著棺材頭的老奶奶盯著童瑤，褐色頭巾下的亂發像罩了層白霜一樣，她陰森地笑著，好像聽懂了童瑤的話:“我們是抬棺人，來和你換樣東西。”

　　她的聲音就像少女一樣嬌羞，確切的說，她的語氣和語調更像是女孩和情郎的打情罵俏。

　　童瑤動也動不了，好像被鬼壓了床，她想要呐喊可還是沒有聲音:“你們想換什麽?”

　　“換人的陽壽……”扶著棺材頭的老奶奶狂笑著，嘴裡的牙齒也已經脫光了，露出了兩排鮮紅的牙齦，“不多，我們隻要10年！”

　　急診室裡忽明忽暗，LED燈就像接觸不良似的，“茲拉…茲拉”的一陣亂響，童瑤在燈下掙扎著，“十年?憑什麽我要把陽壽給你們?”

　　“因為你活該……”扶著棺材尾的老太婆大口喘著氣，一張臉全被褶皺堆積了，很難找到五官的位置，可就在蠕動的褶皺裡竟然也能發出人類的聲音:“下葬遇雨，大不吉，半路停棺，再抬不起，必有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