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破爛爛皮袍一件，三個銀角子，三個月贖回，月息三分！”陳元漠然的聲音高高響起。

　　雖然喊出的價錢是三個銀角子，但他給出的隻是兩個銀角子加700個銅子。

　　而且，如果對方在第三個月贖回的話，光是利息就是4個銀角子外加700銅子。

　　沒錯，算的是複利，每月本錢加利息再滾一次。

　　還要再加上本金，三個銀角子零900銅子。

　　陳元淡然的、居高臨下的把一個錢袋子遞給櫃台外的漢子。

　　這個人是林水城當下最出名的敗家子。他爹是著名的林百萬，也就是說，財富折算一下，價值百萬金幣。也就是千萬銀角子，百億銅子。

　　在林水城，三個銀角子就可以讓一家三口衣食無憂、相當體面的過活一個月。

　　可想而知，那是多麽大一筆財富。

　　然而，他爹死後不到十年，就被眼前這個林三水敗得乾乾淨淨。眼下，他租住在貧民窟一間破屋子裡。

　　他當的，是名貴的紫貂皮大衣，還有五成新。如果是新的，足足可以賣出百枚金幣以上。就算五成新，也可以賣十個金幣。

　　但是，出得起價的人嫌晦氣，不嫌晦氣的人，又出不起十個金幣。

　　他隻好拿出來當。

　　整個林水城，隻有水家開著當鋪。如果他進來了卻不當，連買都沒人敢買了。

　　是的，水家就是這麽狠。

　　如果水家不是這麽利害，林三水敗家的速度也不會這麽快。說不定這輩子都敗不完那百萬家財。

　　陳元看著眼前這個漢子，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冬天快到了。

　　林水城的冬天，是出了名的冷，皮大衣都當了，他肯定是贖不起了。這個冬天，凍餓而死，幾乎是他唯一的結局。

　　不過，他並沒有瞧不起對方的意思。

　　他是水家的夥計，深知水家的利害。也許林三水不敗家，也不可能在他爹死後，還能活十年。

　　他淡然，是因為，那是當鋪夥計應該有的態度。他居高臨下，是因為當鋪本來就修得內高外低。那是無聲的告訴每個來當東西的人，是你求著當鋪，當鋪當然高高在上，你當然低三下四。

　　而水家這一點尤其明顯。他家的當鋪，內裡比外面又額外高出一尺。誰要偌大的林水城，隻有他水家的當鋪呢。

　　林三水一走，掌櫃的就直埋怨陳元:“你怎麽給他三個銀角子?不怕老板罵你?”

　　其實，掌櫃的很欣賞陳元。雖然這小子隻有16歲，是最小的朝奉，但卻是最好的那一個。

　　他從沒走過眼，錯收過東西。而且，他給的價，總是能把要當東西的人卡得死死的。

　　少給一個銅子，客人就會不當。那麽自然的，多給一個銅子，就是當鋪的損失。

　　哪怕掌櫃的自己，也不能做得更好了。

　　其實，說實話，掌櫃的有時也問過自己，能不能做得和陳元一樣好。隻要是沒喝醉的時候，他都會告訴自己，不能！

　　這小子天生就是乾這一行的。

　　但是，水家已經打過招呼，對這個林三水，一定要把他壓榨得乾乾淨淨。寧可過分，不能過寬。

　　陳元聽了，隻是笑笑，也不說話，也不反駁。

　　掌櫃的隻好歎一口氣，又踱回後院，喝茶去了。

　　有陳元在，他清閑得很。水家對林三水刻薄，對自家夥計還是不錯的。

　　掌櫃的隻要不出大錯，能繼續賺錢，

水家根本不管他怎麽做到的。　　掌管林水城水家九間當鋪的九房十五少爺水寒冰看到他喝茶，非但不會喝斥他，多半還會喊一聲:“沒眼力的老貨，見到本少爺，也不知道馬上滾起來泡一壺。”

　　然後，眼看就進60的老掌櫃，立刻蹦起來，拿出珍藏的好茶，和十五少分享。

　　這是兩人之間的默契，別人學不來。老掌櫃每每這個時候，得意中透著幾分對二十三歲的十五少寵溺的意味。

　　正想著呢，水寒冰急匆匆的衝進後院:“師傅，趕緊的，拿上這十年的帳本，和我一起去庫房，找找水家歷年當過的東西。”

　　按說，水寒冰叫他師傅，而不是老貨，他應該高興才對，但老掌櫃的卻一臉的驚愕。

　　水寒冰和陳元一樣，都是打小由他帶出來的徒弟。如果說陳元是他最出色的弟子，那水寒冰就是當之無愧的第二。

　　所以，老掌櫃對水寒冰，在尊重中，還帶著幾分寵溺。

　　他對自己這個得意弟子，也非常了解。水寒冰雖然行走時不失風度，話也說得簡潔清楚，但他鼻尖的汗水，眼底的驚惶，還是出賣了他。

　　老掌櫃的立刻站起來，衝著外面喊道:“陳元，進來！”

　　水寒冰搖了搖手，道:“不止是他，每個朝奉都要一起去庫房。另外，把這十年裡辭工的朝奉夥計列個名單出來，派出夥計去找。找不到本人的，要把家人帶來。問清楚去向。”

　　老掌櫃的意識到，事情可能比他想像的更嚴重。他快步走到當鋪大廳，高聲到:“生意暫且停下！關門上板，所有人都到院子裡來。還有，陳元，把剛剛收的皮袍子帶進來。”

　　至於客人，他理都沒理，那些人都默默的拿著東西走了。當鋪，尤其是水家當鋪，是不需要哄著客人的。反而客人要對朝奉陪著小心，對當鋪懷著敬畏。

　　不多久，所有人都集中到了後院。不止如此，其余八間當鋪的朝奉夥計，也都紛紛集中過來。因為這裡是總鋪。倉庫也是在這裡，帳本也是在這裡。

　　然後，一行人就開始在倉庫裡找尋起來。

　　陳元進當鋪才三年，當朝奉不到一年，由他接手的水家典當物，加上剛剛收的皮袍子，也就四件。

　　他記性好，運氣也好，那幾件東西，除了皮袍子，其余三件，都被水家人拿去了。

　　水寒冰記性也好，從跟來的隨從中叫過一人:“阿貴，帶林朝奉去家裡，找三少爺要五月初八拿的鼻煙壺，找七房太太要六月二十拿的玉如意，找十五奶奶要上個月十六拿的金剛經。”

　　又叮囑陳元:“認清楚了，一定要是林家的原件。東西拿到後，找陳總管，讓他派兩個一等侍衛，和阿貴一起，陪你帶回這裡。”

　　陳元凜然應是。跟著阿貴，從後門離開。從這裡走，一是離水府近，另一個原因，是正門關了。出門的時候，他發現，外面已經有十幾個護衛。

　　林水城是大昌帝國數得著的大城，雖然山高皇帝遠，但富貴繁華，也不惶多讓。連僻靜的小巷，也是石板鋪路。

　　一柱香多一點時間，就到了水府門前。

　　水府那叫一個威風。佔了半條街去。另半條街，也是水家親厚之人。包括有臉面的水家下人，也在另半條街有自己的宅子。

　　所以，偌大一條街，卻沒有閑人來往。出入的都是水家自己人。

　　別的人，是沒人敢走這條街的。

　　就連城主大人，也隻是拜訪水家的時候，才會出現在這條街上。

　　水家大門的獅子，據說是玉石雕刻，真正的辟邪。兩年前，陳元第一次見的時候，嚇得腿都邁不動了。現在好多了，但一顆心也是砰砰亂跳。

　　還好，他走的是偏門，連側門都不是，不用和石獅子正面碰上。要不然，他估計第一回得尿褲子。

　　不過，這很正常。水家大門那對石獅子，據說欺生得很，頭一次見到，沒有不怕的。

　　也就城主大人這樣的貴人，第一次見的時候，玩賞了足足小半盞茶的功夫。是真的玩賞，還用手摸了的。據說水老太爺很是不爽，所以隻輕輕摸了一下，城主大人就收回了手。

　　也有人說，是城主大人的手被石獅子傷到了，縮回袖子，老半天都在抖。

　　所以他不走，強撐著。一走就露餡了，手擺不動，僵了。

　　走進水府，陳元就發現情況很不對。此時的水府，雖然說不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但卻沒人敢亂動亂說。中午剛過沒多久，竟然靜悄悄的，看不到幾個人走動。

　　沿路侍衛倒是不少，一個個精悍得很，看著陳元這個生面孔，就盯得死死的。害得陳元隻能微低著頭，緊緊跟著阿貴，連話都不說了。

　　兩人在內宅院門外站著通稟後，就在那裡等著。

　　好在那幾人都在府裡，連三少爺也是。東西也給得很爽快。小半個時辰，就把三樣東西都拿過來了。

　　這真是算快的。內宅又大，院子又多，偏偏這算一件事，隻能一個侍女通傳。而且她地位又低，別說進不了院子，連接近那幾位的院子都難。

　　然後一樣東西，往往要轉幾個人的手，傳話，拿東西。小半個時辰還真算快的。

　　這要是中間有一個嘴不利索，傳話傳得不清楚的，這個時間就要大大延長。要是說錯話了，說不定還要回到陳元這裡再問一次，重頭再來。

　　這種事情，還真發生過，而且還不算少見。

　　所以，陳元真算運氣好的。而且，東西也都對。凡是過了他手的東西，還真沒認錯過的。哪怕有的東西過了半年，他也認得清清楚楚。

　　出門時，果然有兩個一等侍衛跟著。

　　那是一進門的時候，阿貴找了一個門子，讓他通知陳總管，說清楚是十五少爺派的差，這才早早等候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