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可以趁著比爾治病這段時間......”

　初晨的光打入灰布窗簾，朗格斯系上最後一枚亮閃閃的袖口扣子，慌張的情緒漸漸平穩，眼神中好像多了什麽捉摸不定的東西。

　會計已經湊到他身前，背對著昏沉的光，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話。

　“朗格斯老板，您看現在這間工廠馬上就要開工，預售訂單都與日俱增，他威廉姆斯.克利夫為工廠出過什麽力?”

　“工廠能有現在的成績，還不都是靠著您和那個老威忙裡忙外，而老威也不過是個死腦筋的工程師，只會指揮工人乾活，在其他方面大大小小的事都是由您操勞。”

　“您為什麽不趁著這個機會，將工廠上下所有的權利都牢牢抓住！”

　晦暗不明的房間內，會計尖銳又充滿誘惑的聲音驟然升高，伴隨著朗格斯也提起一口氣來……

　緩緩呼出這口濁氣，朗格斯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出籠的欲望瞬間膨脹，比用打氣筒吹氣球的速度還快。

　原本他並沒有想到這些，畢竟威廉姆斯是工廠的重要投資人，也是工廠的工廠主，這一切都屬於比爾。

　而且工廠的發展路線都是他制定的，朗格斯和老威都不得不承認，沒有比爾就沒有走到這步的工廠，更不可能有人類自主控制雙輪車這種產品面世！

　但朗格斯如果發自內心來說，他很嫉妒擁有這一切的比爾，這個還不到20歲的年輕人做到了他三四十年都沒做到的事！

　他威廉姆斯憑什麽?

　“所以……”

　“你有什麽好主意嗎?”

　朗格斯有些心動，不過對這位心狠手辣又充滿神神秘秘色彩的男人，他也不敢突然做出什麽出格的傻事。

　那家夥，真的殺人不眨眼睛！

　尖耳猴腮的會計見朗格斯心動，臉上浮現對一切了然於胸的表情，在朗格斯耳邊低聲將滿肚子壞水泄出。

　“只要設計讓威廉姆斯.克利夫那家夥簽訂一份資產轉讓協議，合約裡用小字加上幾條特殊規定，或是我們之後偷偷在合約中加上兩頁說明資產轉讓的說明。”

　“反正他已經瘋了，我們甚至可以仿造他的筆跡，老威除了機械知識根本就什麽都不懂，就算他發現我們做了什麽，到時候木已成舟……”

　朗格斯眯起雙眼，小胡子一陣抽動，感覺這事好像真有戲。

　他又從口袋裡取出一根香煙點燃，能夠吞噬威廉姆斯上萬金鎊的資產，這種事實在是太瘋狂、也太吸引人嘗試一下了……

　會計看到朗格斯正在思考，似乎還想說些什麽繼續勸他，朗格斯忽然抬起右手，讓他不要說話。

　“讓我再仔細考慮一下吧，你說的這件事非同小可，我們還是不要擅自行動。”

　“我先和老威去精神病院看看，看威廉姆斯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如果他真的完全陷入瘋狂……”

　“那到時候再由我來幫他管理工廠，才名正言順！”

　朗格斯雙手扯了扯襯衫，低聲說道。

　屋外也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老威砰砰砰敲響房門，大聲催促還待在房中的朗格斯加快換衣服的速度。

　“朗格斯，你還沒換好衣服嗎！”

　“馬車已經準備好了，你快點吧，比爾現在一定需要我們給與他支持，我們不能讓他孤零零待在瘋人院裡！”

　用木板臨時搭建的房子並不結實，在老威的拍打中轟隆轟隆震動，朗格斯給會計一個眼神，讓他去開門。

　“我已經換好衣服了，這就出來！”

　會計打開房門，朗格斯已經西裝革履地穿戴好一切。

　他的小胡子被打理得凹凸有致，頭髮也用發油捋順向後梳著，手機還拿著紳士們的圓頭手杖。

　“你、你竟然還有心情梳頭，算了，我們快點出發吧……”

　老威抱怨兩句，他完全不知道朗格斯這家夥腦袋裡一天天想的都是什麽，此刻老威也沒有多想，拉著朗格斯便跑向停在工廠外面停著馬車的地方……

　在一路顛簸之中，他們終於趕到從未進入過的瘋人院。

　而這裡的情況，似乎和他們想象中有很大不同，在以前精神病大門外就擠滿了蒸汽車甚至是蒸汽貨車。

　警察和教廷的人站在一起交談，教廷又在與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說話，暈厥的女護士躺在綠草地上，還有一桶桶紅燦燦的血水從精神病院的建築物裡抬出……

　“老威、你確定你沒找錯地方嗎?”

　朗格斯不自覺吞咽口水，面對如此緊張的氣氛和古怪的畫面，心中也跟著緊張，連幻想著得到工廠的喜悅都淡了。

　“不會吧……”

　“布裡特斯周圍還有其他精神病院嗎，我只知道這一家。”

　老威同樣充滿困惑，他在得到消息後匆匆忙忙找到朗格斯，都忘記向研究院的人詢問更多細節和精神病院的事。

　不過他應該不會走錯路了，通往西山精神病院的路只有這一條，這座巨大的藍灰白色建築物門前，就明確寫著它的全稱。

　“先過去看看吧，我們也不是來劫獄，不用擔心太多。”

　老威話得到朗格斯認同，驅趕馬車尋找可以停靠的地方。

　布裡特斯進入夏季後，即便是上午的陽光也很充足，不過在山裡很難感覺炎熱，陣陣海風從更西側吹來。

　在強風之下，老威和朗格斯將馬車停在最角落地方，拴好馬匹後走向正門。

　小心翼翼的兩個人縮著脖子避開交談中和忙碌中的人們，在沒人注意的情況下就這樣走入西山精神病院大門。

　當然他們隻想找名護士小姐，詢問比爾現在身在何處……

　“喂！你們兩個人站住！”

　“從哪裡來的，來這裡做什麽！”

　嚴厲的聲音倏地在身後響起，老威和朗格斯馬上停下腳步，不敢再亂動一步。

　兩名穿製服的警察小跑過來，手中還拎著比黃瓜粗的警棍，腰間帶著黑色牛皮褲腰帶和轉輪手槍，表情似乎有些憤怒。

　“你們是誰，來幹什麽的！”

　“趕緊老實交代，不然我就把你們抓回警局審問！”

　他們擋在老威和朗格斯面前，對這兩個不請自來的男人充滿敵意，眼神中還帶有巨大疑惑。

　老威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他幾乎被嚇得說不出來話了，倒是常年從事高利貸事業和違法亂紀工作的朗格斯站出來。

　“抱歉抱歉，兩位警長大人，我們兩個可不是什麽可疑人員，我們只是來這裡探望病人的普通人。”

　他點頭哈腰，並用力扳下老威的腰板，讓老威與他一起向警察行禮，還不忘偷偷從口袋裡遞出兩隻煙卷。

　這種用紙卷好的香煙是最近這段時間才出現的，用來替代煙壺的東西，雖然早就有雪茄可以夾在兩指間吸吮，到普通香煙成為成熟的商品，還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

　商人們為了擴大銷量，這種成品煙甚至出現了眾多人工調配的味道和口感，並設計了針對不同年齡層和性別的款式。

　因此這種煙卷已經成為中層社會人士最喜愛的消費品之一，不管男人女人。

　這兩名警察看到煙卷後眼前一亮，臉上瞬間展露滿意，斜眼看到周圍沒人注意後，這才手下煙卷放入口袋裡。

　“少跟我們套近乎了，普通人沒事來這裡幹什麽，這座精神病院的探病時間是從下午兩點開始到下午四點。”

　警察繃著臉上的表情繼續盤問，眼底卻流露出一絲笑意，不過他們也不會被一兩根煙卷收買，只是態度沒那麽惡劣。

　“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們兩個只是得到消息說這個朋友突然被診斷出有精神疾病，就匆匆忙忙趕來看望他了，還不知道這裡規定了探病時間，真是非常抱歉！”

　朗格斯更加低眉順眼地說著，反正對於這些沒什麽地位的小警察，只要順著他們奉承他們就好，總不至於因為這種事情把自己和老威抓緊監獄去。

　這兩名警察互相看看，大概已經相信了朗格斯的話，忽然深深呼出一口氣，在朗格斯和老威面前交流起來。

　“我們能讓他們進去探病嗎?”

　“可能現在不是恰當的探病時機吧，而且重症病……”

　一名警察說道這裡忽然頓住，似乎想起來什麽重要的事，再次轉頭詢問朗格斯。

　“喂，你們要探病的人叫什麽，我可以去幫你們問問領導，要是方便的話，或許就不用下午再跑過來一趟探病了。”

　“那還真的是麻煩您了，我們的朋友叫威廉姆斯.克利夫，最近才被送到這裡接受精神治療。”

　朗格斯雙手搭在一起，圓潤的臉上帶著中年男人油滑裡帶有誠懇的表情，這是他常年與警察打交道才磨煉出來的卑微態度。

　“好的，叫做威廉姆斯的患者……”

　一名警察轉身離開，嘴裡嘟嘟囔囔著重複著這個名字，打算向領導匯報此事，並向護士們詢問這名患者是普通患者還是消失了的重症患者。

　只是沒等他走出兩步，忽然轉身仰頭，瞪大眼球直勾勾地看著朗格斯。

　“不、等等、你說威廉姆斯.克利夫?”

　“是那個威廉姆斯.克利夫！?”

　這名警察的叫喊聲同樣喚起另外一名警察的某些不愉快記憶，他們幾乎是同時大聲叫喊出來，引得周圍的人側目而視。

　老威對突如其來的的詢問感到奇怪，畢竟他對春日革命幾乎沒有了解，而在朗格斯聽到警察們大喊時，他忽然意識到什麽。

　將比爾的全名說給警務署的人，似乎並不是什麽正確的選擇。

　但此刻再後悔已經太遲，警察已經決定將老威和朗格斯先關在一間空房間裡，快速尋找他們的領導，匯報這件事。

　他們此時的領導，就是政府派來與歐德教廷商量被血洗的精神病院接下來該怎麽處理和管理，並如何向公眾傳達這件事的宣傳部專員和社會管理部負責人……

　就在事情亂做一團時，待在單人病房裡的比爾並不知道老威和朗格斯就被關在距離他不遠的房間。

　他正靠在疊在一起的兩個枕頭上，手裡攥著一隻蘋果，另外的手中拿著兩張報紙，翻看最近這幾天的實事新聞。

　永遠保持獲得最新消息的好習慣，這是創業者的必備素養。

　勤勞的日月再次交替，時間一直到晚上十點左右，比爾在吃過加雞腿的晚飯後，數著時間等待其他人思考和行動時，終於等到除了護士以外的人。

　推開房門走進來的，是一名神色嚴謹戴金絲眼鏡的壯年醫生，他個子挺拔，目光中帶著幾分銳利，看上去三十幾歲。

　這名拎著手提包走近的醫生同時擁有醫學研究者特有的氣質，他來到比爾床邊，自己搬來椅子坐下，並開始自我介紹。

　“你好，威廉姆斯.克利夫先生，我是一名從業十年的醫生，現在首都醫院擔任腦內科和精神科的治療工作。”

　“此次前來是想對你的精神狀況進行簡單的判斷，現在我是接替胡弗站長的工作，幫助你正確判斷自己究竟有沒有精神疾病方面的困擾。”

　“如果精神狀況良好，就不用繼續待在這裡治療，畢竟政府也不希望浪費經費投入給不需要住院治療的患者身上。”

　醫生一板一眼地面對著比爾說道，他的臉上幾乎沒有情緒變化，看上去是能夠公正判斷病情的男人。

　當然只是看上去，比爾從來不會只因為長相去判斷別人。

　“很高興認識你，也很開心能有您這種經驗豐富的醫生為我診斷和解答困惑。”

　“你現在是要向我提問嗎?”

　比爾臉上掛滿笑容，心中當然已經對此刻的情況有了推測。

　「看來他們已經找到我留在胡弗站長抽屜裡的偽造記事本，並且派來新的醫生為我進行新的診斷。」

　「是個好消息，還可以證明我之前的猜測是正確的，春日革命那晚阻擋我和沙威回城的人果然和歐德教廷無關。」

　「因為教廷不知道我擁有神秘力量， 不然絕對不會在白天的問話中，隻問了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就離開。」

　大腦再次飛速運轉，比爾無法控制地將這些思路捋清，不然思維就會不受控制地打結和碰撞，令他在接下來的提問中無法做出符合普通人標準的答案。

　「從這件事中或許還能推測出更多我猜測已久的事，究竟是不是有沒有人故意把我送入這座精神病院?」

　「假如真的有人想害我被困在此地，那麽應該不是政府的人做的，我暫時想不到他們困住我的理由……」

　「而且他們知道我曾在吉克朗西幫助他們解決煤核礦的事，所以如果是政府希望我被困在此地，他們不會這麽快找來首都醫院的醫生對我進行二次診斷。」

　「當然，他們也可能提前讓這名醫生在診斷結果中做手腳，這樣就能以正當理由將我關在這兒。」

　「所以這次重新診斷很重要，我必須好好回答他的問題，絕對不能露出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