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寂靜，昏黃燈光照亮病房，五官精致深邃的男人們面對面交流，淡黃色的光將一切染成回憶景象。

　　三十幾歲的棕發醫生開始提問，手中還拿著筆記本記錄，他對工作的態度只能用一絲不苟形容。

　　“吃番茄通心卷時，你會煩惱先吃麵還是先吃蛋嗎?”

　　“是……不、不是。”

　　比爾恍然反悔，醫生手中的筆頓了頓，記下答案。

　　“你敢穿著奇裝異服走在街上，而不懼怕其他人的恥笑嗎?”

　　“……不敢。”

　　“你會因為在睡覺前，雙手不知道擺在哪兒而失眠嗎?”

　　“……不會。”

　　“別人說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你敢當眾說出他的笑話很差勁嗎?”

　　“……不敢。”

　　“你討厭的人要送你一塊水晶，你會欣然收下這份禮物嗎?”

　　“……會吧。”

　　遲疑的聲音落下，醫生便會給比爾記下一個分數，比爾看不到他寫了什麽，不過有些問題醫生並不在意，有些卻要在筆記本上寫很久才停下。

　　剛剛開始提問時，比爾還會注意，一定要做出符合普通人觀點的做飯，不過隨著問題一點一點變幻，他已經找不出規律。

　　或者說他已經不知道正常人會做出什麽的選擇，而精神病患者會怎樣選擇，只能根據下意識給出一個答案。

　　醫生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這讓比爾很難看出自己的精神狀態，究竟能不能被診斷為普通人。

　　提問還在繼續，比爾莫名緊張。

　　“……”

　　“……有陌生人邀請你吃很不錯的料理，你會接受嗎?”

　　“會。”

　　“在曾經弄個時間段裡，你有很想念故事給猴子聽嗎?”

　　“可能有時會有這種感覺……”

　　醫生和比爾一問一答，冷清的房間裡，影子歪著腦袋，在煤油燈光的照射下向床腳方向延伸。

　　提問的聲音緩緩消散，比爾奇怪地盯著面無表情的臉，他心中竟產生某種情緒，希望醫生能繼續了解自己的內心世界。

　　「患者對心理醫生產生依賴，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不過醫生還不知道比爾心中所想，當然也可能是知道而故意裝作不知道，畢竟像他這種樣貌不凡又經驗豐富的精神科醫生，必然會得到女人們的關注。

　　他整理一下剛剛的記錄，又繼續提問。

　　“克利夫先生，還有最後幾個問題請你回答一下。”

　　“沒有問題。”

　　比爾顯得非常輕松，努力展露笑容，醫生見他這樣，忽然閉合手中記錄本，非常嚴肅地開口提問。

　　“那麽如果我說你是精神病，你自己會承認嗎?”

　　“還有最後一句話，我說以後你可能會變成精神病患者……”

　　“你相信這句話嗎?”

　　伴隨著低沉的聲音消失，被光亮填滿的單人病房忽然陷入沉寂。

　　帶金絲眼鏡的醫生平靜地看著比爾，這種電視裡經常見到的醫生形象，在此刻卻給比爾帶來新的壓力。

　　「他說我是精神病?」

　　「還說我以後也有可能變成精神病?」

　　「該死的，他在開什麽玩笑！」

　　情緒忽然煩躁低落，比爾皺緊眉頭，忽明忽暗的燈光閃爍，他又想起胡弗站長發瘋時候的樣子。

　　胡弗站長無疑是在獲得力量的過程中，喪失了理智，難道自己也在獲得力量時……

　　忽然想到這裡，比爾拚命搖頭，試圖將這種思緒甩出。

　　“我非常肯定自己不是精神病患者！”

　　“當然，我也完全不相信我以後會變成什麽精神病患者！”

　　“雖然他們認為我在外出時受到刺激，做出某些難以被人理解的行為，但我現在已經徹底恢復正常！”

　　比爾堅定地幾乎喊著說出這種話，不管這些話是真是假，為了能順利洗脫精神病患者身份，他都要讓其他人相信自己沒病。

　　“好的，我知道你想說的是什麽了，你不用激動與我剛剛的問題，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測試。”

　　醫生的內心毫無波瀾，他大概是對這種場面司空見慣，只是將筆記本和鋼筆放回公文包中。

　　“克利夫先生，非常感謝你對我這份工作的配合，作為一名醫生，我想我有必要安慰並給與恰當的建議，來指導你接下來的生活正常運轉。”

　　“什麽意思?”

　　“你是說我有病嗎！”

　　比爾再次激動，連地面的影子都跟隨情緒起伏顫抖，不過醫生只是從椅子上起身，忽然呼出一口氣來，搖了搖頭。

　　“放心吧，克利夫先生，您並不需要繼續就在這裡接受治療。”

　　“但我不是說您的精神狀態健康，只是尚未達到被人照顧的程度，您擁有獨自生活的能力。”

　　“我只是建議你以後可以……”

　　“放松一點，別讓自己想太多了，思慮過度對人類來說本就不是好事，人類多數病痛都是因為情緒導致。”

　　在為比爾解答疑惑時，醫生臉上的表情竟然也柔和下來，看來他只有在給病人看病時才會嚴謹。

　　“那、你的意思是……”

　　比爾這才愣住，他好像誤會了醫生。

　　“嗯，我的診斷建議是，你可以回家去做該做的事情了，不過後續我希望你能好好調整心態。”

　　“畢竟受到過劇烈精神刺激的人，都會在某種意義變得越來越敏感……”

　　“對了，你能告訴我，你之前是被什麽東西刺激到了嗎?”

　　作為離開前應盡的禮貌與教養，醫生向比爾伸出右手，並提出了唯一的私人問題，畢竟這種問題屬於患者的隱私，他本不應該多嘴問的。

　　而且喚醒患者不愉快的記憶，在某些必要的時刻才能做，畢竟在患者沒有留下恐怖出現以前，醫生也不應該主動刺激他們。

　　只不過好奇心，人人都有。

　　“呵，你絕對不想知道我遭受什麽，我現在也隻把它當做一場夢，只不過這場夢更加真實一些。”

　　比爾終於露出最真誠且輕松的表情，他現在可以肯定，這個世界並不是處處都針對他自己。

　　大部分事情在變得最糟糕之前，總會遇到合適的轉機，因為他已經了解到政府部門和歐德教廷現在都對自己沒有仇恨。

　　不得不說，這件事非常值得慶幸。

　　“好吧，既然你這麽說我就不再多問，接下來我會如實將你的測定報告交給政府專員和教廷特使。”

　　“克利夫先生，恭喜你重回正常社會！”

　　沒有留戀，醫生推開病房鐵門，現在是深夜時分，比爾依舊能看到病房門外忙忙碌碌還在工作的人們。

　　在醫生踏出房門瞬間，比爾忽然又想起什麽事情。

　　“請等等，請等一下再走！”

　　“嗯，還有什麽事嗎，克利夫先生?”

　　醫生停下腳步，絲毫沒有因為比爾的呼喚而產生不滿，換了一隻手拎著公文包，他理了理衣領，抬手時順便看了眼手表。

　　“如果……”

　　“我是說如果，以後我感覺自己需要進行精神治療，可以去首都醫院找你嗎?”

　　比爾靠著疊在一起的枕頭，他對自己的精神狀態依舊不能安心，畢竟當他仔細思考幾個月發生的事，他慢慢察覺到諸多不和諧且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情況。

　　既然這樣的話，接受治療或聽從精神科醫生的建議，似乎也不是一件壞事，只要不被關在不能自由行動的精神病院裡就行。

　　“哦，當然可以，克利夫先生。”

　　“很高興你能在這麽短時間內就信賴我的能力和水平，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就請到首都醫院來找我吧，我叫亞爾弗雷德。”

　　“當然我還是希望我們不會再見，因為這就意味著你不需要醫生，也沒有被精神疾病困擾，哈哈！”

　　亞爾弗雷德醫生尬笑兩聲，看到比爾似乎沒有因為自己的冷笑話而開懷大笑後，暗自罵了一句shit。

　　不過他還是很快整理好形象，向比爾點頭後徹底走出病房，並輕輕關上房門……

　　……

　　在耐心的等待過程中，比爾已經計劃離開後要馬上動身，前往錫蘭繼承屬於威廉姆斯的遺產。

　　不過沒過多久，病房的門再次被護士小姐打開，又有人被放入比爾病房。

　　是被關了一整天的老威和朗格斯。

　　“比爾，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你沒事吧，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老威跑到床前急迫地問他，就差整個人都撲上去晃動比爾，護士小姐瞪著老威，面露凶光。

　　“小聲點，隔壁的患者們都睡了，如果你大吵大鬧我就把你轟出去！”

　　“抱、抱歉……”

　　在護士小姐的冷哼聲中，老威尷尬地撓了撓後腦杓，說話音量馬上降下來，畢竟滿身油乎乎的家夥很難第一眼就被人喜歡。

　　朗格斯遲疑地跟在老威身後，在護士小姐轉身離開時，不忘向她點頭行禮致謝，從而贏得了些許護士對他的好感。

　　嘭地關上房門，老威已經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激動不已，朗格斯卻遲疑地換換靠近，心中不停翻滾的欲望令他惴惴不安。

　　“比爾，你現在身體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用不用我給你倒點熱水?”

　　“你們不用擔心我，我沒什麽事，而且剛剛有專業醫生給我診斷過了，說我現在的精神狀況良好，等辦幾項手續就能離開。”

　　面對面色焦急萬狀的老威，比爾心中似乎升起一點暖意，不過他自己的感受器官不太靈敏，便很難抓住這種感覺。

　　“哦哦，那可真是太……”

　　“什麽！比爾，你要出院了！?”

　　沒等老威說完一句話，朗格斯低著的腦袋突然抬起，驚得另外兩人都感到疑惑，老威甚至瞪大眼睛。

　　“朗格斯，你這是怎麽了，比爾能這麽快離開這裡不是件好事嗎，你……”

　　朗格斯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目光掃到比爾審視且半眯眯的眼，不自覺喉結滑動、吞咽口水。

　　“對、對呀，這當然是件好事！”

　　“我剛剛也是因為非常激動、激動和興奮才不小心喊出來，抱歉抱歉，不小心嚇到你們了吧……”

　　滿臉假笑的朗格斯裝作也要搬來椅子，找到機會趕緊轉身松氣，偷偷擦去額頭上順著發梢流淌的汗滴，清晰內心悸動。

　　雖說心生雜念邪欲，可比爾曾經威脅他的畫面和陰影，歷久彌新地縈繞在腦海，令朗格斯一想到自己打算侵佔比爾資產，就不自覺感到恐懼。

　　可上萬金鎊的資產就擺在眼前，朗格斯被挑動的欲望早就懸在半空，飄來飄去、飄來飄去……

　　而且通過這段時間對工廠事務的管理，以及和其他商人們的接觸，朗格斯已經清楚地了解到比爾建立的這個機械工廠，可不僅價值前期投入的金鎊！

　　因為工廠現在已經拿下了諾曼皇家自然科學研究院的關於人類自主控制雙輪車的壟斷證書，所以它未來能賺到的利益，簡直難以用數字估計！

　　幾萬金鎊對於朗格斯這種依靠放小高利貸為生的半底層人士來說，就已經是他一輩子都不敢相信的，要是再能賺到十萬、十幾萬甚至是幾十上百萬金鎊……

　　天文數字！

　　絕對是天文數字！

　　對比爾的恐懼和不安與膨脹的欲望在朗格斯心中繞來繞去，他再次吞咽口水，用盡全力平複亂糟糟的情緒，這才轉身。

　　搬來椅子坐在老威身邊，朗格斯臉上掛滿對比爾的關切。

　　“比爾，這段時間究竟怎麽回事，你怎麽突然就得了什麽精神疾病，是在外面的時候受到刺激嗎?”

　　“還好你已經痊愈，不然我和老威一定會後悔那晚沒有阻止你離開布裡特斯，沒有你的話，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言不由衷地關心著比爾，朗格斯此刻表現得比老威還體貼，他甚至從腰間去下小刀給比爾削蘋果，做出從沒做過的事。

　　老威看到朗格斯這般，還以為他是真心想要為比爾做些什麽，不再對他之前的奇怪動作不滿。

　　比爾半眯著眼睛，依舊靠著床頭。

　　他看向朗格斯的神色不定，但也沒有多說什麽，畢竟這家夥雖然心中有鬼，比爾也還沒發現他的任何把柄。

　　更何況，工廠現在還需要他。

　　“其實只是一場誤會，現在誤會解除，我就能離開這裡。”

　　“那太好了！”

　　“比爾，我們的工廠馬上就要剪裁，到時候你可必須得在場才行啊！”

　　“我和朗格斯計劃好的剪裁日子就在八月八日那天，到時候我們能做出第一批人類自主控制雙輪車，也能邀請到眾多記者朋友和商人朋友們到場光臨！”

　　老威再次興奮，他和比爾同樣期待著這天的到來，畢竟作為與比爾從頭開始策劃工廠的合作者和好朋友，老威已經把工廠視作最珍貴的寶貝。

　　比爾點頭回應，在他的計算中，工廠的確應該在這段時間造成大部分準備工作。

　　不過他必須先離開。

　　“放心吧，剪彩當天我一定會在。”

　　“不過我還有件非常緊急的事需要再離開霧都一段時間，大概半個月左右吧，這段時間裡工廠還是要交給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