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葉隱透走後，嚴琭重新開始七日閉關，這一次就是真真正正的不吃不喝，進入辟谷的閉關中。

道門有三清，玉清元始天尊傳下主修聖道，上清靈寶天尊門下主修經傳，太清道德天尊教化四方，食禦氣法。

嚴琭前世也不通道教法門，現代社會，誰也沒事會去鑽研這些老古董呢?

還不如掙兩個錢更為實用。

所以真正要用到的這些境界上的東西，嚴琭當真是兩眼抓瞎，所學不過都是從十五區蜀山那兒蹭來的皮毛。

蜀山一脈偏太清練氣之法，嫡傳是純正的劍仙之道，也有少量上清的經傳典籍，但那都是立派根本，就連本門弟子都非嫡傳不授，哪裡會讓嚴琭隨意觀看?

蜀山於嚴琭不過是結盟的盟友，學些皮毛道術倒還好，涉及到經典道藏，那是絕無商量的余地。

嚴琭其實就是雜修，什麽都有一點，本質上還是靠著“個性”的力量在驅使。

他現在要做的是彌補，在力量提升不明顯的時候，彌補境界上的粗陋。

如此看來，上清和玉清的法門更好，蜀山道術裡蘊含的點點皮毛太清法門，其實對嚴琭幫助並不大。

那七日閉關能閉出什麽呢?自閉?

嚴琭也知道自己很難從中悟出什麽坦途大道，要做的無非是消化多次頓悟帶來的好處，順便沉澱一下最近突破頻繁的浮躁。

嚴琭智商不低，但智商也是由理解力、觀察力、記憶力等等多方面構成的，得有一個基礎，而且不能太離譜。

就好像，你知道一加一等於二，問你十個一相加，哪怕不會乘法，也能一個一個加過去，舉一反三。

但如果給你已知條件一加一等於二，求“1+1=二”中橫豎的線段能排列組合出多少種圖形?

你看看，這是正常人能想出來的題目嗎?

又好像題目是“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然後讓你用四個字概括。

嚴琭現在面對的問題就類似於這樣沒有什麽直接邏輯的狀況。

能夠一步步解開執念，達到心明大道，已經算是嚴琭很有悟性了。

心神沉入夢獄世界，這是嚴琭第一次對自己使用，以一個承受者的身份而不是施術者的身份進入到夢獄世界。

夢獄，而非夢域。

這就說明了屬性。

是懲罰，是折磨，而不是簡簡單單的平和世界。

嚴琭以精神體的形態出現在夢獄，竟有一種新奇感。

創世神總是俯瞰著世界，雖然全知全能，卻未必全部體驗過。

如果像一個普通旅者一樣用腳丈量著大地，對創世神來說，也是不一樣的樂趣。

嚴琭的精神體周圍有淡淡的黑氣在侵蝕，傳來一陣刺痛。

他伸手去抓摸，大團黑氣像是泥鰍一般，靈活的溜走，摸上去像是帶刺的棉花糖。

即使收回手，也有微量黑氣如附骨之疽粘在他的手掌，持續而不懈的侵蝕。

“原來我的夢獄世界是這麽艱難的地方嗎?”

嚴琭自語，又接著往前走。

夢獄世界並不是完全的黑暗，反而是以灰色調為主的，霧氣蒙蒙，看久了更顯得壓抑。

就好像純粹的光明，亮久了會刺眼、會心慌，純粹的黑暗讓人恐慌久了也會慢慢習慣，然後歸於平靜。

偏偏就是這種遊離的灰色，既不純粹也不複雜，卻能不斷給人壓力。

當然這麽一點壓抑對於嚴琭來說，不是什麽問題。

因為是精神體，腳下踩著的路並沒有實感，卻漸漸黏稠起來，像是有種一點點走進沼澤的窒息感，而眼前依舊是灰蒙蒙的。

不知何時，

泥濘的感覺擴展到了聲音，有拖泥帶水的稀稀拉拉聲，又有像是踩在泥潭裡的吧嗒吧嗒。明明是多了些聲音，卻更加重了寂寥的痕跡。

觸感、聲音，再接著就是顏色。

點點殷紅，滲透出來，在腳下蔓延。

上方四周都是灰蒙蒙的沉重，唯有腳底開始有血水的顏色，像是灰岩裡綻放了一朵血蓮。

鮮豔的色彩更容易奪人眼目，而紅色也是最容易吸引、刺激人感官的顏色。

嚴琭依舊默默走著，體會著夢獄世界帶給他的精神壓力。

因為這就是他創造出來的世界，是他的意志所化。

不知何時，起風了。

“救救我……”有低吟隨風飄來。

“我不想死……”

“阿琭……”

熟悉的聲音漸發的多了起來，低聲的嘈雜，像是很遠又像是耳邊呢喃。

腳底的血印更加的鮮豔，仿佛要滲進嚴琭的精神體中，紅色開始一點點順著腳底攀岩，腳踝、小腿肚、腿彎……

嚴琭依舊默默地走著。

啪嗒。

一截斷臂掉了出來，停在嚴琭前行方向的路邊，似乎在吸引來者把它撿起來。

手臂蒼白沒有血色，手指細長，關節明顯，指甲裡的肉都成了淡粉色，指肚也不再飽滿。

這是一隻乾癟的手臂。

嚴琭沒有拒絕這份好意，彎腰把它撿起。

“阿琭……”細微的呼喚聲又清晰起來。

就好像那個羞澀的家夥，一直躲在你的背後，等著你回頭看它。

那麽含情脈脈，那麽專注地望著你的後背，卻不肯走到你面前，隻待你偶然回頭髮現。

嚴琭輕輕地擦拭著沾了些血汙的殘臂，看上去依舊是光潔的、白皙的。

這是一個少年的手臂，淡淡的疤痕和淤青似乎為這份白皙點綴，彰顯著手臂主人的艱辛。早已僵硬的肌肉纖維似乎還在呼喚曾經的活力。

嚴琭的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

“是八百一呀……”

那個話癆的少年，羞怯孤僻，卻堅毅到令人動容。

輕輕放下殘臂，嚴琭竟有了幾分期待。

可往後也沒有完整的軀體出現，都是些殘肢斷體。

蠟黃色的皮膚，乾枯的小腿，白骨茬子都齜出來。

“凱米爾老師……”

寬大的手掌，長長的黑紅色的指甲。

“師父……”

幾縷金色的長發，任性地翹起彎折和弧度，像是閃電一樣。

“歐爾麥特……”

破碎的眼鏡，金框歪歪扭扭，還有幾塊碎渣卡在鏡框上。

“夜眼……”

嚴琭一一辨認，那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多少能有著特征能讓他認出主人的身份。

漸漸的，屍骸鋪滿了嚴琭走過的路，血水漲潮，慢慢壓過，把那些殘軀都鑄成了京觀。

讓嚴琭送了一口氣的是，他沒看到屬於小豬和洛洛的部分。

再往前走。

有兩個老人緩緩走來。

聞著鼻腔裡的血腥味，不知何時，這裡已經越發真實。

熟悉的面容，白發蒼蒼。

嚴琭仍然一眼認出那兩個行屍走肉的老人。

心中另一件憾事和恐懼終於被夢獄揭開。

一直淡定的嚴琭不禁眼鏡一酸，輕聲喚道:“爸、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