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鬧了饑荒,這元寶鎮上很多店鋪生意經營不下去了,但是春夢樓,倒是一點也不比往日裡冷清,依舊是人來人往,錦衣華服,推杯換盞。
春夢樓招待的那都是上層人士,上層人士可受不到饑荒這種事情的干擾。
寂靜冰冷的長街,唯獨這裡是熱鬧的。
從這熱鬧處往西看去,遠遠的走來兩人,一個是穿著質樸的少年,神情有些怯懦,四下打量著,好像豢養起來沒見過世面的貓兒初次逃出。另一人則正好相反,穿著一身豔紅色華服,大搖大擺哼著小曲兒十八摸,眼中精光四射。
二人正是阿刀和田波光。
老田提前實現了自己的許諾,帶阿刀來春夢樓快活,得知春夢樓是什麽地方後的阿刀,此刻心裡可謂是“五味雜陳”。
那股子期待又畏懼的心情,和“有色心沒色膽”又有諸多不同。
更多的是對以正常人身份,接觸這世間人情煙火氣的欣喜與恐慌。
當他看到多數人是從東面來的,唯獨自己跟老田是從西面來的後就更有些慌亂了。
往東是元寶鎮富戶聚集的地方,若再往東些那都到L縣了,富人更多!
阿刀從西面來,自然知道西面是何種景象,“路有餓死骨”這句話,用在這都不合適,要用“路多餓死骨”才對。
這樣一對比,就更顯得他們二人與眾不同了。
似乎有些回到前世的感覺,別人總是站著,而自己總是爬著。
阿刀骨子裡是有些自卑的。
“別慌,咱有的是錢。”老田似乎看出了阿刀的畏懼,掂了掂手裡的銀子。
阿刀當然知道他有錢,否則他怎麽能天天來春夢樓快活,自己又怎能天天有肉吃。
雖然阿刀到現在也不明白他錢是哪來的。他隻是淡淡的“嗯”了一聲。
但到了春夢樓門前,看著那些嬌豔美好的姐姐們,大腹便便的員外郎,腰懸玉佩的公子哥,阿刀頓時就打了退堂鼓。
可惜他拗不過老田勁大,生拉硬拽便把他扯了進去。
“好酒好菜趕緊上,我今天帶我家公子來嘗鮮來了!”老田早是這裡的熟客,進了樓便開始喊。
魏媽媽那滿臉褶子的微笑大概能每日維持十個時辰以上,聽著聲便迎了上來:“哎喲,原來是田爺來了,小桃紅啊!還不快下來伺候田爺!”
樓上應了一聲,聲音極脆,接著便見一嬌豔欲滴的美人兒腳輕輕的跑了下來,徑直撲進了老田懷裡,撒嬌道:“田爺昨日沒來,可想死人家了。”
老田在她臉上使勁香了口哈哈笑道:“嘴永遠你最甜,趕緊的,第一次帶我家公子出來,還不趕緊安排上?”
說完,他又趴在魏媽媽耳邊小聲道:“我家公子年齡小,還是個雛兒,給他也找個雛兒。”
“兩個雛兒多沒意思,不若找個經驗多的……”
“萬萬不可,我家公子啊膽小,經驗太多的經不住,找個雛兒挺好。”
“哎,都聽田爺的,剛好昨日來了個妹妹,跟這公子年歲相仿。”
“就她了,我還是老房間聽月閣,我家公子就旁邊的攬星閣。”
“得嘞,馬上給您送去。”
……
……
阿刀已經在軟綿綿的床榻上坐了有五分多鍾,真可謂是如坐針氈,他開始臆想待會的景象,該怎麽說第一句話,怎麽做第一個動作。
隔壁老田與小桃紅已經打的熱火朝天,
奇怪的喊叫聲此起彼伏,聽的阿刀心癢癢。 這裡可真不隔音!
阿刀來到這世界後難得抱怨起來,屋子裡的香味也讓他很不舒服,太刺鼻了。
門終於“吱呀”一聲被推了開來,魏媽媽那滿是褶子的笑臉率先擠了進來:“阿清給您送來了,公子好好享用。”
然後,清秀瘦弱的小女孩便滿臉通紅的被推了進來。
她看起來比阿刀還要局促些,小手緊緊攥著衣角,衣服顯然是剛換的,雖然漂亮卻不合身。
空氣尷尬又怪異的滯停了幾分鍾,還是阿刀率先說話了:“你叫阿清?”
“嗯。”她的聲音細不可聞。
阿刀笑道:“真巧,我叫阿刀,咱倆名字有點像。”
“嗯。”
“你只會說嗯嗎?”
“嗯。”
阿刀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得了,兩個無趣的少年人湊在一起,可真夠讓空氣尷尬的。
阿清看起來隻有十三四歲的樣子,也就比阿刀大一兩歲左右,隻是這小小身體裡的老乞丐靈魂,可對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沒多大興趣。
空氣尷尬的夠久了。
“過來,坐吧。”阿刀又開口了。
阿清搖頭,小聲怯懦道:“不敢。”
“你看我像壞人嗎?”阿刀有些無奈。
“不像,但是人不可貌相,你小小年紀就逛窯子,可真夠壞的,長大了就是大大的壞人!”
阿清的推理似乎十分有力,阿刀竟然一時無法反駁。
阿刀猶豫了片刻,搬了個凳子到門前。等他放下凳子退回到床上後,阿清才安心的坐在了凳子上。
接下來的時間,阿刀努力的試圖在與她搭話,她也終於在確定阿刀不會再做下一步出格的事情後,放下了戒備心。
不知覺中,阿刀竟然已得知了這女孩十幾年的人生經歷。
阿清沒有姓,今年十三,比阿刀大一歲。她三歲就被拐賣了,養父酗酒無業,前些日子才把她送來春夢樓賣了,他不願跟養父姓,又不記得自己本姓,遂叫了阿清。
阿刀難得碰到個跟他一樣經過苦難又單純的女孩子,聊了很多,心情也很好,可惜天不遂人願,在他這心情美好的時刻,卻有人掃興。
樓下已經吵了有些陣子了,除了魏媽媽的聲音外,還有個男人,聲音很是粗獷,不過隔得有點遠,聽不太真切。
阿刀聊得開心,便沒去管,前世養成的性格,他向來不愛多管閑事。
以前他是個爬在路上人人都會避諱的角色,現在他不想管閑事,閑事卻來找他了。
魏媽媽面有難色的推開了門,從外面進來:“沒打擾你們吧……”
看到阿清尚還坐在門口,她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心裡也覺得事情好辦了許多。
“公子,您年齡小不喜歡那些床底之事,但我看你們在這也太清淡了,不若我把漣鹿換來,她是我們這兒現在最紅的清倌人,讓她給您彈個小曲兒聽可好?阿清這丫頭沒甚麽才藝,也不討人喜歡。”
阿刀皺了皺眉頭:“不用,我們在這聊天,也挺開心的。”
魏媽媽在這經營了二十幾年,來春夢樓聊天的,眼前的傻小子還是第一個。
看著阿刀那一臉認真的模樣,魏媽媽知道該說實話了,而且面前這傻小子,應該是個好說話的主兒。
魏媽媽歎了口氣:“我跟公子說實話吧,咱們元寶鎮有一霸不知您曉不曉得,就是那羅不平羅大爺,他現在正在樓下吵鬧著,要新來的雛兒陪他,咱這樓子小,近日裡隻有阿清這一個雛兒,那還不得趕緊給他送去。公子是個通情理的人,我們做生意也不容易,要是不順了羅大爺的心意,我們樓子被砸了也沒地說理去啊!”
阿刀聽後猶豫了片刻,有些惋惜,但還是答應了下來:“那您把阿清帶走吧,我不會為難你們的。”
“謝天謝地,公子真是個菩薩心腸,我這就把漣鹿給您叫來。”魏媽媽拉著阿清就要出去。
阿清面上大急,忽的使勁掙脫了魏媽媽,跑到了阿刀身後。
“我知道羅不平,那是個惡霸,大壞人,樓裡的姐姐們都怕他,說他是變態,我才不要過去!”阿清抱緊了阿刀的胳膊,使勁瞪著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你能不能不要讓我過去,我害怕。”
阿刀看著她心頭沒來由的一顫,這可是活了兩輩子第一次有人求他,又是這麽個可愛的女孩兒,真是讓人心動。
可是……那羅大爺是個惡霸,恐怕不是個該得罪的主兒。
可是……拒絕一個和自己身世相仿,又聊得來,又如此可憐楚楚動人的女孩兒,實在是太無情了。
我該怎麽辦?
阿刀腦子裡一片空白。
……
“做你想做的事吧,不要怕。”老田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前,明明在兩分鍾前,隔壁還發出此起彼伏的聲音。
聽到這話,阿刀瞳孔一個陣的收縮,抬眼看去,滿臉唇印的老田笑容平淡,似乎並不把這事看在眼裡。
魏媽媽可是嚇壞了!忙道:“我的親娘勒,田爺,公子!可不得犯傻,這羅大爺不是咱們能惹的,阿清命苦,進了這樓子,就是這樣的命,你們今日就算救了她,明日呢?往後的日子呢?”
阿刀很清楚,魏媽媽說的在理。
可話是這樣說沒錯,阿刀心裡有股莫名的俠義之火卻已經悄悄燃了起來。
這幾個月練刀為了什麽呢?
蕩盡不平事爾!
就算做不到那麽偉大,最起碼也要蕩盡自己見到的不平事。
更何況還是救妹子這種後續好處多多的事情。
“我想把她買下來,我知道你有錢。”阿刀看著老田,態度十分認真。
老田抿嘴一笑,臉上猥瑣之氣盡顯,從腰間摸出了一張銀票,塞進了魏媽媽的胸脯之中。
“夠嗎?”
魏媽媽猶疑片刻:“夠……夠是夠了,隻是……”
“夠就別說那麽多了。”老田打斷了她,把腰後的短刀仍向阿刀,“我想小主還需要這個。”
阿刀接到手裡,看了看刀,又看看阿清,問道:“在這裡,興許沒什麽自由,但不見得過不好,最起碼能穿漂亮的衣服,用上好的脂粉,睡最軟的床,跟了我,這些可就不一定有了,你會後悔嗎?”
阿清反而反問他:“你會後悔嗎?”
阿刀一愣,頓了片刻,笑道:“當然不會。”
“你都不會,我怎麽會呢?”阿清臉上有些紅,這紅好像會傳染,等她說完這句,阿刀臉也紅了。
阿刀笑了笑,有股英雄救美的豪邁心情充斥心間。
“你在樓上看著別下去。”
阿刀囑咐了一句,握緊短刀,看了眼老田,便跨過門檻朝樓下走去。
“嘖嘖,孺子可教也,不錯不錯,有我老田的風骨。”
老田嘿嘿一笑,忽然看到了面色難堪的魏媽媽,這才想起什麽,把腰間的一整袋碎銀子都取下來放到了魏媽媽手裡:“這些銀子給你了,若是待會打壞些桌子凳子酒壇菜盤的,可別再找我。”
魏媽媽眼看著阿刀走下樓去,歎了口氣:“瘋了!瘋了!這一個兩個三個的都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