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起風了。
覆紅雪話音落下,外面天就陰了下來,好像預示著什麽似得。一大塊厚厚的烏雲遮天蔽日,廣袤的看不見邊兒,本來還要一兩個時辰才黑的天,頓時便黑壓壓的讓人覺得沉悶。
那悶在遙遠的烏雲後的春日雷聲,好像餓了的肚子,一直低聲響著,卻響不痛快。
應是一場暴雨,這暴雨何時來,還是兩說,但另一場瞧不見水的暴雨卻已經來了。
火光搖曳。
陰暗的天,酒樓窗外對面的閣樓上,紅黃色的火光蕩漾出張牙舞爪的模樣。
阿刀隨著傅紅雪探頭朝下瞧,整座酒樓似乎都被人圍了起來,應有五六百人之多,俱高舉著火把,火焰在風中搖擺。
“什麽人?找我們的?”阿刀扶著窗沿的手抓得緊了些,心中有些慌。
“不太清楚,不像是官府的人,可能是當地的幫派。”覆紅雪靜靜的觀望著,在人群中忽的抬起一張臉,那張臉塗著脂粉,看起來比覆紅雪的臉還要蒼白一些,一身書生打扮,手中卻拿著一把花扇。
二人四目相對,覆紅雪雙眼微縮,這人卻朝著覆紅雪笑了起來。
覆紅雪能看到他嘴唇開闔幾下,吐出來幾個字眼,似乎是:“人在三樓,上去抓。”
然後便瞧見他身後那個戴著鬥笠的劍客動了,帶著一批悍勇的壯碩漢子,魚貫而入進了樓裡。
覆紅雪赫然關了窗,握緊了刀冷聲道:“是找我們的,人已經上來了。估計這酒樓四面都被圍了,主人你帶著阿清從後門走,那裡守衛應該薄弱些,我先去正門引開。”
“小心。”阿刀對覆紅雪的實力自然極為信任,但還是囑咐了一句。
覆紅雪“嗯”了一聲,拔出刀來,極為淡定的朝樓下走,及至樓梯,便與那戴鬥笠的劍客碰面了。
刀光一閃,劍光也一閃。
木質的樓梯轟然坍塌,那些個壯碩的江湖漢子跌落在地,歪三倒四一片狼藉,塵霧木屑飛揚中隻站著覆紅雪和劍客兩個人,冷峭的劍已經刺到了覆紅雪的肩頭,離覆紅雪的頸部動脈不過兩指的距離,覆紅雪躲也未躲,甚至退也沒退一步,那把劍已經再也沒有機會前進哪怕一絲一毫。
黑色的刀已經被覆紅雪從他的頭頂收了回來,那古樸的鬥笠才忽的斷作兩截,夾雜著些許斬斷的發絲。
血順著劍客的額頭鼻尖嘴唇滑落,他已經死了。
覆紅雪的視線透過酒樓的大門望出去,還能看見那個面上塗了濃厚脂粉的書生,視線往左移一些,還能看到一個肥胖的中年人,應該也是領頭的之一。
“你們是什麽人?”覆紅雪開口問,眼睛緊緊盯著這群人,他的眼眶發紅,眼球上布滿了血絲,面色蒼白如紙,說話有氣無力,好像一個馬上就入土為安的病佬,又好像一個熬了幾天夜後元氣虧損的人。
但是因為他手裡握著那把黑刀,沒有人敢輕視他,甚至沒有人敢不接他的話。
“金錢豹子幫,你該清楚了吧。”塗脂粉的書生笑道。
覆紅雪“哦”了一聲:“漏網之魚。”
言罷,面無表情的側握著黑刀,殺進人群。
喊殺聲、密集的腳步聲與鐵器碰撞的聲音四起。
……
沒了樓梯,阿刀背著阿清從樓上跳下,看了眼在門前廝殺的覆紅雪,神色有些焦急,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等安頓好阿清,就回來幫忙。他是這麽想的。
所以他腳步更快了些,
背著阿清穿過這酒樓店家的後院,一把推開後院大門時,險些被耀眼的火把晃暈了眼。 比前門的人確實少些,但也不少了,有一百來人的樣子。火把聚在一起可以照耀一整條長街。
阿刀柴刀早卷了刃,丟在了碎子村的黃泥瓦舍中,如今配在腰後的,是屠滅豹子幫總堂口時,搜刮的一把單刀,極為精細鋒利。
阿刀放下阿清一步邁出門去,把門又關了起來,並毫不猶豫的將外面的鎖鎖住。
“藏在裡面別走動。”阿刀叮囑門內的阿清,然後豁的抽出刀來,反手握住。
站在最前面的人,是那個豹背堂堂主獨眼漢子,他一手握著火把,一手握著刀,看到阿刀出來,笑的牙齒全都露了出來。
他好像要說什麽,不過阿刀沒給他機會,阿刀的小腿肌肉迸發,直接衝出,單刀砍向獨眼漢子的腰身,此人反應極快,舉刀便擋。出刀是假,出拳才是真,阿刀趁此機會,狠狠的給他僅留的眼睛來了一記上勾拳。
他的眼睛迅速腫起來,嚴重影響了視野,阿刀又趁此機會一步上前把刀深深的插進了他的身體。
“咕嚕”一聲,這人嘴中湧出血沫來,豹子幫最厲害的刀手最悍勇的漢子,堂堂三流高手,就這麽稀裡糊塗的丟了性命。
阿刀沒有停下,殺入死了“主帥”的人群之中,那股子嗜血的勁頭,就好像一隻小巧的野獸,在一群大漢中靈活的跳躍劈砍,便倒下了一個又一個……
天全黑了, 許多火把滾落在地熄滅了,但仍有些還亮著,星星點點,照耀的場面更為陰森。
阿刀殺了最後一人,背上受了一刀,火辣辣的疼在殺完這人後,才鋪天蓋地的襲來。
阿刀回身砍斷鐵鎖,將門後的阿清抱出來,抱著阿清轉了幾個街道,跑出一裡多地,在一個清冷的巷子停下,讓阿清去白日裡老田去的青樓窯子找老田,自己則提著刀又折返了回去。
覆紅雪還在廝殺,自己又怎能逃了。阿清不放心的囑咐他千萬小心,阿刀點點頭,便朝回跑。
出了這巷子其實便能看到那座酒樓的樓頂,此刻竟然有青煙飄搖升起。
阿刀暗呼不妙,腳下更快了些,很快便穿過幾條街道跑回了酒樓後門。此時已經是火光齊人之高,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阿刀頓時便愣住了,這些人竟然放火燒了酒樓,看這架勢,覆紅雪恐怕九死一生了!
火勢起的很快,一眨眼的功夫,火焰已經完全吞噬了整座酒樓,劈裡啪啦的聲響不時傳出,而後帶著火焰的木梁一根根脫落。
似乎這滾滾濃煙把老天爺也嗆出了眼淚,轟隆一聲雷鳴巨響,悶了很久的烏雲,突然便瓢潑一般下起了豆大的雨!
頃刻間欲要齊天之高的火焰,便被暴雨澆滅,已經被燒作黑色骨架的酒樓,在風雨中搖了兩下,便稀裡嘩啦垮作一地黑木炭。
然後阿刀站在後門這裡,便看見了站在前門那處的陰邪書生,以及他身邊的二百余眾手下。
書生朝他笑了笑:“刀少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