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傅雲與殷七兒便依舊在老嫗家借宿。
白天裡,傅雲自去山中查探,夜間則趁收功之後,於村內隨意走走,村中寧靜,並無一絲異象。殷七兒則在老嫗家中幫些力所能及之事。
轉眼,已是十五。
午間,傅雲飽餐一頓,便穿戴齊整,將青月劍在腰間別了。
殷七兒不會武功,自知縱使去了也幫不上什麽忙,只怕還會讓傅雲分心,便不同行,心裡卻放心不下,不住的囑咐傅雲千萬小心,傅雲連聲答應。
收拾妥當,傅雲剛要出門,殷七兒忽然想起什麽,忙追了上去,從袖中拈出三枚縫衣針,悄悄遞與傅雲,附在耳邊說道:“我記得你上次說起,你的銀針早已用光了。我從婆婆那裡偷偷取了三枚,雖然不濟,總好過沒有,你且將就著用吧。”
傅雲聽了,哭笑不得,心道:“我那銀針可是精鋼淬煉而成的,長短軟硬皆不同凡物,哪裡是普通縫衣針可以代替的。”但殷七兒一番好意,他哪裡舍得說破,隻連聲道謝,將三枚銀針在針囊中裝了,大步向山中走去。
這幾日,村後這條上山之路傅雲幾乎日日都走,山間景色早已了然於心。他獨自上山,腳步甚快,順著溪水行不多時,便已到了那瀑布之旁。
瀑布直下,擊入潭中,潭水飛濺如雪花一般。
潭邊一人,正是張萬。
張萬聽得身後有人來,回頭一看,笑道:“小兄弟,你來得倒早。”
傅雲也笑道:“左右無事,便上來了。”
張萬點一點頭,指著那潭水說道:“村中老人都說,多年前,這潭中曾有仙子沐浴,喝了這潭中的水,便可以身強體健、百病不侵。小兄弟,你要不要嘗嘗?”
傅雲搖一搖頭,說道:“仙子沐浴……那豈不是洗澡水麽?我之前已喝過了,早知道是洗澡水,我定然不喝。”
張萬聞言,哈哈一笑,轉身朝山上走去,傅雲快步跟上。
一路行來,蟲鳴鳥叫漸漸稀少,秋風陣陣,隻送來撲鼻惡臭,已到了那屍坑之旁。
二人四下查看一番,見無甚異樣,便尋了個背風之處,坐了下來。
傅雲抬頭望望天色,已是未時,距離入夜時辰尚早,便盤膝而坐,運起功來。張萬自靠在一塊大青石上閉目養神。
功法流轉,真氣充盈,傅雲隻覺心中一片清明,耳邊風聲也似乎漸漸小了。
他凝神細聽,隻覺寂靜一片,周圍林中無一絲動靜。轉念一想,這屍坑之中,碎屍如山,惡臭熏天,煞氣極重,只怕動物也不願在附近活動。
許久,傅雲睜眼看去,只見一輪圓月已掛上枝頭,月光如洗,正灑在張萬的臉上。他此刻正倚在一塊石上,閉著雙眼,卻未睡著,手指不住摩挲著一把鋼叉。
傅雲便開口問道:“張大哥,已入夜了,可要生個火?”
張萬睜開眼,說道:“我怕生火會驚了那妖孽,他便不往此處來了。”
傅雲想了想,覺得張萬說的有理。今夜一過,他便要離開此地,若是那妖孽不現身,自己這些天的時光便白費了。
所幸月光甚好,黑夜之中也可視物,二人便在黑暗之中相對而坐。
良久,便聽張萬歎了口氣,說道:“隻盼這妖孽今夜定要現身才好……”
“張大哥,若是此事得以了結,你可有什麽打算?”
張萬茫然說道:“打算……不知道……”
“此事雖然撲朔迷離,
但終會有個了結……” “但願如此吧。若是此事真的能夠水落石出,我就在這山中,陪我內子,了此殘生吧。”說著用手一指不遠處林中,只見一個土包,想來便是張萬之妻的墳塋,“她死的太慘,屍身也已殘缺,我只能將那些,與她的衣物,葬在此處。”
“張大哥,你……難道不回村裡去了麽?”
張萬搖頭。
“為什麽?”
“這些日子,一個人呆在山裡,清淨,簡單,挺好的。不知是不是因為內子離世,我已不願再與他人打交道……”
傅雲聞言默然,不禁想起與玉劍婆婆在大漠天門舊居的景象,轉念又想起與殷七兒在青蓮山莊禁地“桃源谷”中的情形。但那時終歸身邊還是有人作伴,張萬卻願獨自一人留在山裡, 遺世獨立、離群索居,絕非一般人所能承受,想來定然傷心已極,世間再無可留戀之處。
傅雲終究按捺不住,出口問道:“張大哥,大嫂她……究竟是如何……”
張萬抬頭瞧了傅雲一眼,說道:“你是想問她怎麽死的吧?”
傅雲無意勾起張萬傷心,但他妻子失蹤,據說乃是那“虎妖”所做的第一起案子,又發生在他家中,一切太過湊巧。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其中究竟有些什麽隱情,只怕唯有張萬本人知曉,不得不問。
便聽張萬沉聲說道:“那一日,正是上元佳節……彼時我重傷初愈,村中鄰裡皆來道謝,還帶了許多禮品。當晚,我便與客人多飲了幾杯,天黑之後,便即睡下。誰知這一覺竟睡得如此之沉,一夜未醒。待我早上醒來,一睜眼便嚇壞了,我身旁空無一人,床上竟有好大一灘血跡,內子人已不知所蹤……”
月光下,傅雲只見面前漢子臉頰上,一滴淚珠悄然滑落。
“後來我便挨家挨戶去找,找了幾圈,誰都不曾見過。我腦中忽然一念閃過,便拔足往山上奔。照理說,內人絕無可能自己上山,但我心中不知為何,便認定她上了山。有幾個鄉親見我往山中跑,不知是怕我有什麽不測,還是怕我尋了短見,便一路跟了來,果然……果然在路上便發現些血跡,我心內砰砰直跳,不斷和自己說這不可能,這血跡定然不是她的。我鬼使神差一般便跑到此處,果然……果然便在那邊看到了她的屍體,看身上的衣物,便是她無疑,只是……已然支離破碎,慘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