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小學內。
忙碌了一整天加上之前一夜徹夜未眠,當時沒多少感覺,等真正回到學校空閑下來時陸銘整個人忽然感到一陣積壓許久的困意頃刻席卷了全身,攤到床上的他這會兒甚至連洗臉的力氣都沒有了。
真的太累了。
他需要休息,此刻的他仿佛眼睛一閉就能夠進入深睡,關於案件種種他已經沒有辦法再去費心思考。
陸銘選擇來到這裡僅僅是為了一份遠離紛擾的寧靜,可即便這樣,一切還是沒能放過自己。
慢慢閉上了眼睛。
夢裡大概會有祥和吧。隻有夢裡的自己才會永遠安全,永遠隻屬於他自己,這是陸銘此刻的唯一想法。
此時在濃厚夜色下黔貴省某個山頂上的一處亮光顯得格外扎眼,可那個亮光屋子裡的人卻早已悄然進入夢鄉。
這個夜晚會有多久呢?
夜晚對於很大一部分人來說隻是時針劃過鍾表二分之一形成的一道弧線;可對於有些人來說,夜晚的降臨等同於生命的帷幕,他們在將夜之時閉上雙眼,可此後的白晝卻再也沒有機會親眼看到了。
陸銘從來都沒有睡覺開著燈的習慣,但今晚盡管宿舍裡燈火通明,他卻是睡得十分安穩。茫茫深夜中的這一束光此刻給他帶來了無上的安全感,這道光束將幾公裡外另一個山頂上一張張焦灼的臉隔絕在外,從吳童繼母眼裡飛濺出的血花碰觸這道光束時也會即刻枯萎。
入睡了的陸銘蜷縮成一團,像是繈褓裡的嬰兒。
無論睡醒之後的他是否還要繼續面臨世間血淋淋的罪惡,眼前這個夜晚都與他無關。
第一具屍體的屍檢結果很快就有了結果,孫醫生脫掉被血染紅的白手套,屍檢的過程中王剛始終站在他旁邊。
“死於中毒。蛇毒。”孫醫生說道。
“果然是中毒嗎?”王剛喃喃自語道。
和王剛預想的一樣,能夠輕易將人瞬間致死並且不留下作案痕跡的手段首當其衝就是下毒,而在這種深山老林中最有效並且最容易獲得的毒藥毫無爭議便是農藥及蛇毒。
況且王剛之前檢查屍體時並沒有在死者口中聞見大蒜味,這樣一來蛇毒的可能就會更大一些了。
王剛點了點頭。死因已經被找到,下一步就該尋找凶器了。
“死者是通過什麽中了蛇毒的?”王剛接著問道。
早在孫醫生到達之前王剛就已經先一步把屍體大致檢查了一遍。
吳童父親屍體上沒有出現任何傷痕,被毒蛇咬到的可能因此可以率先排除,這樣的話,極大可能是死者接觸到了一些攜帶毒液的介質並攝入體內才得以致死的。
孫醫生無奈的攤開了手,死者已經死亡時間已經超過了24小時,這裡條件也實在是簡陋。確立死因通過初步的屍檢可以完成,再進一步的話孫醫生也表示暫時沒有什麽辦法了。
“那我讓小王把兩具屍體都拉回去了?不過我怎麽看都覺得女屍身上的信息會比這具男屍要多一點。”孫醫生指了指屋裡面,他說的是吳童繼母的屍體。
王剛點了點頭。
這具女屍身上的信息不出意外會有很多,超出常規的殺人方法通常情況下由於殺人過程過於複雜凶手一定能遺留下什麽重要信息。
眼前這個屋子確實不是一個進行屍檢的好地方。
王剛本以為確認死因後通過凶器能判斷出凶手與死者間的關系信息。第二起殺人案手段比起第一件看上去明顯更加自信嫻熟,
是一場經過策劃並且十分專注投入的謀殺。加之兩起案件間隔時間很短,如此比較來看從第一具屍體中能夠獲得到的信息可能會更重要一點。 結果到現在僅僅是知道了“死於蛇毒”。
第一起凶案發生那天晚上縣裡警察在幹嘛?
那個陸老師不是當晚就報警了嗎?
想到這王剛有些惱火,縣裡警察沒有及時出動這一失職耽誤了最佳屍檢時機的同時也延長了凶手逃脫的時間。
王剛滿臉不悅地把局長招呼過來,上來就劈頭蓋臉把這位失職的局長臭罵一頓。
應聲而來的局長低著頭,一言不發,任憑這個王剛一頓痛批。
幾句過後王剛稍微平複了一下心情,失職已成必然,眼前追究責任並不是最關鍵的事情。
“到底是怎麽回事?接到殺人案報案這種大事難道你們不該第一時間就來到現場核實情況嗎?”王剛問到了正題。
眼前的局長終於抬起了頭,猶豫了一下自責道:“其實接到報警電話我們第一時間就派兄弟過來了,隻不過……後來又接到了一個電話說剛剛的電話是自己孫子調皮亂撥的。她聽到孩子打電話報警之後給孩子教育了一頓就趕緊又打了電話過來。聽電話那邊一陣一陣的嗚嗚聲接線同志就相信了她說的話,估計剛剛孩子也沒輕挨揍。接線員告訴電話那邊別打孩子,以後好好看著孩子別瞎調皮就行。然後就掛掉了電話,把兄弟又叫了回來……”
“你說接線員聽見了嗚嗚聲?”王剛忽然問道。
“是的,接線員是這麽說的。”局長回答道。
“後來打電話來的人聲音是男是女?”王剛滿臉嚴肅,低聲道。
“應該是個老太太,接線員當時也有些慌忘記問她的名字了,當時大家知道是惡作劇的時候都松了一口氣。”
王剛深呼了一口氣,看來有必要跟昨天那位接線員聊一聊了。
因為結合所有情況來看,當時電話裡的哭聲很有可能不是老太太的孫子,而是……第二天被發現的遇害人吳童繼母。
這一夜不會因為辦案時間緊湊變得比以往漫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陸銘從睡夢中叫回到了現實。
陽光不偏不倚地在陸銘的臉上。
陸銘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躺在床上的他右手軟綿綿抬了起來試圖擋住刺眼的陽光。
昨晚好像衣服都沒脫,剛回宿舍就癱在床上睡著了。
陸銘看見掛在胳膊上的襯衫袖子這樣想到。
不過剛剛好像有敲門聲?
陸銘剛反應過來敲門聲,這陣聲音便再次響了起來。伴著咚咚敲門聲的還有著一陣聽上去很熟悉的男人聲音。
“陸老師,開門啊。”
“宋隊長嗎,這就過來了。”陸銘聽出來叫門的人是宋澤,宋澤一早就大老遠跑來學校找自己,估計是吳村的案子又出了什麽問題。
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陸銘不敢拖遝,趕緊從床上翻下來打開門鎖。眼前的宋澤頂著一對厚厚的黑眼圈,看樣子他這一晚上也是沒抽出來空閑睡上一覺。
“宋警官快請進,我這屋裡有點亂別介意啊。”陸銘趕緊將宋澤請進房間,可陸銘說完話眼前的宋澤並沒有邁步,正當陸銘疑惑時房間外又傳來了一段其它男人的聲音。
“看來陸老師昨晚睡得不錯啊。”
王剛也來了?
如果宋隊長一個人過來找自己還有一絲可能是因為其它事情,要是王剛也跟著過來了這次清早造訪一定是與吳村案子有關。
陸銘回頭看了眼房間,轉頭道:“領導,我這太亂了昨天回來也沒顧得上收拾,咱們去辦公室聊吧。”說著陸銘就轉身準備回屋披件衣服,這兒的早上太冷了,況且臥室也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
“沒事,在這說吧。”王剛沒理會陸銘的建議,自顧自走了進來。
王剛和宋隊長坐在床邊,陸銘獨自坐在一旁的寫字椅上,剛剛坐下王剛直奔主題跟陸銘講述了昨晚的發現及進程:吳童依舊沒有找到,先一天死亡的吳童父親是中毒身亡,目前兩起案件已經進行了並案處理。而他們清晨到訪是因為昨天陸銘路上所提到的目擊者,眼前一籌莫展情況下這位目擊者很有可能成為偵破案件的突破口。
盡管目前案件偵破陷入了停滯,可陸銘沒有從王剛臉上看見絲毫的著急。不過談話中王剛提到了吳童父親死於中毒,這讓陸銘想到了一些自己起初並沒有多在意到的細節。
“桌上的啤酒罐是從吳童父親屍體邊撿到的,死亡之前他手裡一直拿著這罐啤酒,你剛剛說沒有找到的藏匿蛇毒容器應該就是那罐啤酒了。”想到自己次日在啤酒罐周圍發現的許多蟲屍陸銘一下子得到了答案,想必那些蟲子都是誤飲了罐內帶著蛇毒的飲品致死的。
想到這陸銘後背忽然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不對!罐子是可欣拿回來的,如果這是盛毒容器的話,路上一直拿著它的可欣……
“領導,宋隊,我先失陪一下!”話音剛落陸銘抄起衣服徑直向外跑去。
王剛一把將他手腕抓住,沉聲道。
“別急,來這之前我們已經去過可欣家裡了,她沒事。”
呼……陸銘松了一口氣。
一想到可欣會出事陸銘莫名一陣心慌,關心則亂,其實昨天上課可欣已經安然來到學校上課了。
陸銘乾笑了一聲,才剛剛起床,腦子這會看來還沒完全清醒過來。而方才自己的舉動確實有點失態。
“小宋,把啤酒罐收起來。”王剛對宋澤的命令讓陸銘化解了些許尷尬,宋澤戴上白手套,罐子上面的指紋太多了,陸銘估計警方很難從上面提取到什麽有用的信息。
但畢竟是證物,基本操作不能怠慢。
陸銘的情緒已經平複完畢,思緒再次回到案子。收集證物期間王剛始終饒有興趣地看著陸銘,等待陸銘說一說目擊者的事。
陸銘潤了潤嗓子,接著問道。
“說是目擊者,其實我也不能確定到底那個人當時有沒有看見吳童。目擊者是我們班上的學生吳盈,就是認出畫是吳童的那個孩子,昨天晚上吳盈發了高燒被送下了山。從吳村下山應該就一條路,況且時間也大概能對得上。”
陸銘稍作猶豫,補充道。
“估計情況急急忙忙的,當時她們也顧不上注意沿途有沒有遇見吳童吧。”
王剛點了點頭,繼而吩咐宋澤聯系縣裡醫院核實情況。
宋隊長按照吩咐行動了起來,王剛接著跟陸銘詢問道。
“你第一天報警的時候發沒發現周圍有什麽異常?”
“什麽異常?”陸銘有些不明所以。
“當天警察接到你的報警後第一時間就派人前往吳村去了,不過你電話剛掛掉不一會局裡又接到一通電話,說之前那通電話是自己孫子的惡作劇,警察這才沒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王剛說完這些,看向陸銘的眼神更加玩味了。
什麽?
聽完這段話陸銘內心瞬間陷入了冰窟。這樣的話也就是說明自己當天報警的時候被人監視了?可自己為什麽當時毫無察覺呢?
回想當時場景,茫茫夜色下原本隻有著自己的空曠曠的學校裡卻有一雙眼睛透著黑暗冰冷冷地注視著自己一舉一動,想到這陸銘有些不寒而栗。
可是……
“後來報警的人是男是女?”
看著陸銘很快發現了關鍵問題,王剛不由笑了笑,回答道。
“是個老太太,當時報警接線員還聽見了不遠處孩子的嗚嗚哭聲。”
“你確定這個聲音是孩子發出來的嗎?”陸銘眼睛此時發著精光,如果這通電話目的是為了製止自己報警, 那麽擁有這個動機的人只會是凶手了。如此一來,當時報警的人打電話時很有可能正在對吳童繼母行凶,當時那位老太太極有可能正在凶案現場!
“嗚嗚聲距離電話還有一段距離,不過據接線員回憶,好像在電話裡他還隱隱約約聽見了鞭打聲。”
如果此前陸銘還對吳童和這件案子的關系心存疑惑的話,如今這個疑惑可能已經解開了。
陸銘之前在想這起案件的行凶方式遠遠不是一個10多歲的孩子能夠獨立完成的,但確定她有一個老太太做幫凶的話一切就都能夠解釋的通。
看著陸銘的狀態,王剛打趣說道。
“陸老師,你看上去很興奮啊。”
回過神來,當疑惑被一一解開時,陸銘不知不覺進入了興奮狀態。
這時王剛看向自己的眼神卻讓陸銘感到了一絲不自在,陸銘沒對這句話做出回應,就著案件繼續問道。
“後來打那通電話的人身份核實了嗎?”陸銘問道。
“核實什麽?”王剛扶著床慢慢站了起來,冷笑問道。
陸銘滿臉不解的看著他,核實什麽?當然是後來那個報警人的身份啊。很明顯那個人就是凶手之一,這時候你問我核實什麽是什麽意思?
對視幾秒,王剛出乎意料地厲聲道。
“小宋!把陸銘銬住!陸老師啊,你自己報的警還在這故布疑陣,老太太的手機我們定位了就在你的房間裡!人贓俱獲,毒死吳童繼父的啤酒和電話都在你這!至於那個老太太是誰等你進去了再慢慢交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