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失禮與後山賢者們的學術交流持續了兩天之後,他便再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教他們了。
畢竟撇開萬福爾斯特等人完全不了解的「天人合一境」,一眾老牌賢者在任何學術領域都是完爆他這個前任雜役。
而實際上,他能教給這些天賢的,也就只有當初伊斯卡爾在幻境中展示給他的那種魔力流轉規律而已。
在他的引導下,每一位賢者都嘗試以那些圓和直線運轉了魔力。但不知為何,一眾天賢都無法順利找到那種微妙的感覺。
“馬先生,你說要試著感應「世界」本身,試著與世界融為一體……我們使用天道的時候就是這麽做的,可並沒法感受到你說的那種玄妙境界。”
萬·福爾斯特皺眉不展。
小小的木屋內,一眾老賢者圍成一圈盤膝坐在地上,靜心凝神,試著感應所謂的「世界」。
“我覺得不是這樣。”旁邊的斯瑞·瑟德開口道。“使用天道時,我們感應的與其說是「世界」,不如說是空氣中的魔力本身。與之融合、共振,結成術式……而馬先生這「天人合一境」,似乎才是真正與世界本身產生了聯系。”
在他們圍成的圈中心,是一支點燃的蠟燭。
忽然,那黃豆大小的燭火忽然晃動了一下。
“動了,動了!”塗·賽肯德激動地叫了起來。“我找到一點感覺了!”
“哦哦哦!”眾人不由歡呼了起來,叫喊聲把趴在旁邊桌上睡覺的特溫斯都給驚醒了。
妮婭捧著一本書,有些無奈地朝那些像小孩子一樣鬧騰起來的老頭們那裡望了一眼。這還讓不讓人看書了!
“哦哦,厲害厲害。”馬失禮坐在邊上,一邊翻看著一摞手稿一邊敷衍道。
那些便是一眾天賢這些年來對自然學的研究成果及關於天道的感悟心得。
按照他們的說法,天道之深奧,他們窮盡一生都可能難以探究明白。所以這些手稿上也多有塗改的痕跡,多處都被推翻重寫,遠未到達能集結成冊的地步。
馬失禮也只是借來一觀,以他們這些尖端學者的感悟與自身對天人合一境的理解相互印證。
“你是怎麽做到的,老塗快給我們講講!”
“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一群人都激動地起身靠近老塗。
塗·賽肯德眉頭緊鎖,抿著雙唇沉吟不已。半晌才緩緩說道:“很難用言語來描述。我只是試著拋開使用天道時的習慣,不再關注魔力。然後就不知不覺間隱約看到了屋內的情景。”
他輕捋著胡須,似乎在回味剛才的感覺。
“可那種情景十分模糊,范圍也極小,若隱若現。我動念撥弄了一下燭火,便忽然從那種情景中落了出來。”
說著他抬起頭望向坐在那邊的馬失禮,臉上的疑惑更濃了。
“可我並沒能看到馬先生所說的在空中飛翔的幻覺,也沒有產生在黑暗中下墜的幻覺。這是否意味著,進入那「天人合一境」,其實並不需要經歷那兩重幻境?”
馬失禮被他看著也是無奈,聳肩道:“我也不知道。”
旁邊一位面容枯槁到讓人懷疑明天可能就要撒手人寰的老人嘴唇微動道:“也許……是因為馬先生第一次接觸到這種魔力流時,是在自己體內的幻境之中。”
說實在的,被這麽一群老頭稱為“先生”,整天像學生一樣圍著自己,也讓馬失禮感到渾身難受,可說了好幾次,他們就是不聽,執意如此。
對於他們的這種行為,妮婭卻感到頗為敬重。一群德高望重的老賢者,僅僅只是為了學習從未見過的新技術,便願意放下身段對一個不過二十歲的年輕人畢恭畢敬。這種對知識的探求精神,著實讓人敬佩。
老人看著眾人,語速極慢道:“那應該是以前被稱為‘內視境’的一種狀態,身處其中幾乎可以徹底掌控自己的身體。也許那種狀態下,更容易將自身與「世界」融為一體……”
旁邊的萬·福爾斯特插嘴道:“也可能是有伊斯卡爾那丫頭引導的緣故。我們現在就像在門外抓瞎亂走,如果有人能領我們進入那扇門,也許就會豁然開朗……”
“哼哼。”塗·賽肯德自豪笑道,“往日你們總說我天道之術不如你們精純,這下總該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後山第一了吧!”
“哼!”一眾老人聽他這麽說,都是吹胡子瞪眼,各自坐回先前的位置,凝神感應起來。
看著他們坐在那邊閉著眼睛,一個個憋得滿頭大汗的樣子,蕭窈忍不住小聲問道:“小馬哥,你那個天人合一境,就只能做到移動一下物體的程度嗎?”
馬失禮看著那些手稿頭也不抬道:“目前我只能做到那樣,之前那些把別人推開或者改變劍的軌跡,甚至將一定區域的魔力匯集或驅散,原理上都是這個。再深入該怎麽做,我也沒什麽頭緒。”
該如何像那個荒野神雪諾那般,直接作用於人腦來加快或減緩對方的反應速度,馬失禮就毫無頭緒。
蕭窈有些遺憾道:“可惜了,費那麽大功夫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等你到不懼境就會明白,正是這種簡單的能力,往往泛用性最強,可以玩出的花樣越多。”馬失禮幽幽道。
“小丫頭不懂事,馬先生才學傲世,不要與她一般見識!”那邊老賢者們一邊感應著,還不忘吹捧他幾句。
“就是,冒險者丫頭自己學不會,吃不到漿果說漿果酸!”
蕭窈抗議道:“要從這種底層機理開始學,怎麽學得會嘛!”
馬失禮抬頭看她一眼,深以為然。
冒險者對於魔力運轉這種最為基礎的方面幾乎一竅不通,一個個都像是無魔體質似的,仿佛根本無法理解有魔力這種東西存在。
可冒險者中依然有很多魔力掌控極強的人存在,冒險者對於常用法術的掌握也絲毫沒有滯塞,這點也一直讓學界感到難以理解。
妮婭忽然合上了寫了許久的課本,長舒了一口氣。
“終於做完啦?”蕭窈幽怨道。讓冒險者坐在這裡一動不動實在是有些難為她了。
“嗯,要去逛光明祭嗎?”妮婭看向馬失禮問。
“哦,無妨。聽說今天嘉兒也會出席,過去看看吧。”
他說著將手稿放下,起身伸了個懶腰。便看到那邊的老賢者們也紛紛站了起來。
“我與馬先生一道去!”
“昨天你不是隨行過了,今天怎麽也該輪到我了!”
一幫人忽然推搡著爭執了起來。
馬失禮頭痛不已:“你們真不用老是派個人跟著我,我又不會跑掉!”
一幫老人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鄭重說道:“老師出行,學生侍奉在旁是天經地義!”
這幫人還真以他的學生自居!忽然多了一批便宜徒弟,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我只是教了你們一點入門而已,那能算得上你們的老師?何況你們不也給我講了不少自然學和天道上的事?”
他揮了揮手中的手稿。
“我們這點皮毛,怎麽比得上您教我們的天人合一境!那才是真正接近世界本源,通往真理的大門!與這相比,什麽天道,不過是小孩子的學問!”斯瑞·瑟德正色道。
馬失禮無語道:“就算是這樣,你們也不用跟著我。這不有妮婭呢麽?”
萬·福爾斯特認真道:“師姐與馬先生同去是她的事,侍奉之事當由我們這些入門晚的人來!這叫長幼有序。”
被這麽一群老人一口一個“師姐”,妮婭也是渾身難受,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
馬失禮也是極其無奈。你們一群半隻腳踏進土裡的老家夥,在這跟我扯長幼有序?
邊上蕭窈湊過來小聲說:“昨晚我聽他們嘀咕呢,他們好像聽到了‘大賢者一脈的師承容易被女神眷顧’的傳言。”
馬失禮瞪大了眼睛……合著你們這幫老家夥,還想要被女神選中成為勇者?
幾個老人都不由乾咳起來。
塗·賽肯德晃著手指笑道:“這幾個老家夥,五十年前可都爭過第五代勇者的位置。最終也是敗給了當時已經年近六十的鐵壁大人。現在隻怕是人老心不老,想要再拯救一次世界也說不準。”
“你、你怎麽憑空汙人清白!”幾個年紀最大的睜大眼睛惱羞成怒道。
“既然我是在汙你們清白,那今天就由我侍候在馬先生身邊,沒問題吧?”
被他這麽說,其余幾人也隻好囁嚅著默認了。馬失禮隻覺得頭痛不已,不住地搖頭。
從格裡福堡山下來時已經過了中午。
隨著祭典的推進,王城街上的人比前些天都要多。走在路上就是人擠人,連轉身都有些困難。
斯瑞·瑟德固執地走在最前面給他們開路,讓他們擔心這老人家會不會被人潮擠死在路中央。
朝著內城中央的國王廣場走去時,馬失禮忽然抬頭四望。
“怎麽了?”
“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
他環顧四周,在周圍的建築中隱約可見時隱時現的黑甲禁衛和銀甲的護教騎士。他們低調地隱藏在人群中,交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將整個廣場周邊囊括其中。
銳利的視線從他們的面甲下面掃視著來往的人群。
“原來是他們。”
他晃了晃腦袋,也沒有多想。
……
晨風祭司倚在欄杆旁,視線緩緩掃過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身後,一個黑影悄然靠近。
“準備得如何了,赤血?”晨風祭司忽然開口。
“已經按計劃安排妥當。”身後的人略一遲疑。
“怎麽?”
“不,大人……屬下只是覺得,這樣真的妥當嗎?”
“你在懷疑我?”
身後的黑影后退一步,急忙道:“屬下不敢。”
“不必操心。”晨風祭司微微挺直了腰杆。“如果順利的話,這次可以把所有的麻煩一次性解決掉。”
“索斯分部那些人……”
“他們有意見?”
黑影微微搖頭:“倒不是意見,他們認為前代勇者會成為關鍵點。”
“馬失禮……”晨風祭司望著遠方,喃喃念出個名字。“他最好不出現……如果出現,優先擊殺。別讓他妨礙我。”
“是。”
黑影一瞬間消失在他身後。
過了一會兒,一隊身穿銀甲的士兵抬著什麽東西,邁著整齊的步伐走了過來。
“準備好了?”晨風祭司回頭問道。
“準備妥當。”為首的護教騎士揭開了蓋在上面的布。
看著他們抬著的那東西,晨風祭司俊朗的臉上難以察覺地露出了一抹陰鬱的笑容。
……
佔地超過四十畝的國王廣場上此時已經圍了上萬人。盡管女神教早早劃分出了上百片小區域和過道,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廣場各處。但面對熱情的人群,寬闊至極的廣場依然顯得有些空間不足。
許多人隻得遠遠站在廣場外圍,伸直了腦袋朝裡面張望。
馬失禮他們幾乎是被人潮擠著湧進了廣場,被帶到了一片既不靠前也不落後的位置。周圍的小路上,護教騎士和黑甲禁衛在維持著會場的秩序。
廣場中央搭建的高台上,此時已經落座了不少內城貴族和女神教的高層。至於外城的貴族,在這樣的場合也只能和平民一起擠在廣場中。當然位置還是要靠前很多。
在靠近中心處的前排,設有舒適的桌椅,便是安排了給他們以及受邀來到王都的貴族們。後排的平民們,自然只能席地而坐。
進入會場後過了許久,今天光明祭的重頭戲——勇武祭正式開始。
所謂勇武祭,顧名思義,便是給年輕人一個展示勇武的舞台。貴族們落座的高台下搭建的寬闊平台,除了儀式主持外,便是勇武祭的會場。
先前經過預選的年輕人們會在上面同台競技,無論平民還是貴族,都是一個進入高層視線的完美舞台。
司祭宣布開始之後,女神教總部的大女神像和光明之石被拉入會場,作為勇武祭的見證。隨後王族入場。
高台上,民眾見到了他們愛戴的森特裡斯王。這是他遇刺受傷後第一次在公眾面前亮相,人們的歡呼聲一時震動了天際。
作為王,在這種場合自然是要說幾句的。森特裡斯王威嚴卻不失親和的聲音通過擴音法術在全場響起。但都是些場面話,馬失禮也根本沒在聽。
他的目光在中央高台上來回掃視著,遠遠尋找著那個身影。一會兒,他才看到那個拄著拐杖緩緩入場的姑娘。
她的入場讓民眾響起了一陣歡呼,甚至一度打斷了森特裡斯王的講話。
森特裡斯王看上去也不生氣,笑著回望過去。
“這是……我們的小賢者大人。前些日子,就是她解決了王城風雪的罪魁禍首。我在此宣布,嘉兒大人將於今年的秋收祭,正式接任大賢者之位!”
隨著森特裡斯王的話,民眾再次歡呼起來。
“大賢者!”
“嘉兒大人!看這裡!”
無數人形成了一股浪潮,向著高台上那個拄著拐杖的少女揮手。
嘉兒有些靦腆地笑著,朝下面小小揮了揮手。
“嘉兒大人!”民眾的歡呼愈發熱烈起來。
“嘉兒大人在對我微笑!啊我死了!”這話聽著有些耳熟,這位朋友前些天是不是也在場?
等歡呼聲稍稍落下之後,森特裡斯王才宣布,祭典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