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在任何方面都不引起注意,馬失禮等人特地在城裡晃了兩圈才回格裡福堡。
馬失禮帶著幾人來到通往後山的路上,那裡有片不算茂密的樹林。穿過林子往裡走,在山壁處有一個小小的山洞。
他帶頭進入山洞,示意妮婭打開口袋鐲。
幾乎是在口袋鐲變大的一瞬間,便有一道影子從直徑一米的圓環中躥了出來。波布林勇者手持石劍,警惕地四處張望著。
“這裡是格裡福堡學生關禁閉的地方,最近應該沒什麽人。”馬失禮說道。
波布林勇者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在他們的幫助下,很快將所有波布林從口袋鐲的空間中搬了出來。那些波布林依然十分害怕,動不動就跳起大概是馬戲團節目的滑稽舞蹈。
光是為了讓它們在洞裡安靜下來,就花去了不少功夫。
“得去找些藥品,我們手頭的存量不夠。”妮婭在指尖點起了照明術,看著那些波布林身上化膿的傷口說。
“還需要食物。”馬失禮補充道,“這裡不是野外,沒有地方給它們覓食。”
那些波布林忽然安靜了下來,紛紛抬頭靜靜地看著在妮婭指尖泛起的光芒。
“……它們怎麽了?”妮婭稍稍後退了一步。
特溫斯頭頂幻化的耳朵抖了抖,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指尖的光芒。
“呃……等一下,Loty(觀察)!”蕭窈眼睛微微發光,仔細打量著那些波布林。
“它們正在緩慢恢復,雖然速度很慢……似乎是類似治療術的增益效果。”
“咦?沒有人給它們上治療術啊……”
馬失禮一個深呼吸,進入天人合一境。世界的畫卷在他腦海中展開,但他並未察覺什麽異樣。
然而那些波布林依然盯著妮婭指尖閃動的微光,並忽然爬起來,靜靜聚集到了她的周圍。
波布林勇者手背上的女神徽記也似乎感應到了什麽一般,一閃一閃。
“難道說……?”
馬失禮輕輕捏住妮婭釋放照明術的手腕,微微一晃,光芒隨即消失。
“回復效果消失了。”蕭窈說道。
“再來一次試試。”
妮婭依言再度點亮照明術。
“有了。”蕭窈說。
馬失禮凝神感應了一下,奇道:“術式構成沒有問題,是標準的照明術。加大一下魔力投入試試。”
妮婭依言輕輕閉眼,指尖的光芒驟然明亮起來,將黑暗的山洞照得猶如白晝。
這下,就連馬失禮幾人也感受到了這束光芒中蘊含的溫柔暖意,如沐春風。仿佛連體內的疲憊都被驅散了。
“感覺……好像在曬太陽。”蕭窈閉著眼睛感受道。
特溫斯也閉著眼睛靠到了妮婭身邊,頭頂的小耳朵一抖一抖,舒服地哼哼著。
光芒驅散了山洞中些微的寒意,那些波布林身上先前還在流淌著膿水的傷口,此時也緩緩開始結痂。
那些波布林跪倒地上,開始對著那柔和的光芒咿咿呀呀地磕起頭來。
“……這就是女神給你的恩賜麽。”
“我、我也不知道……”妮婭有些局促,聲音幾不可聞。
馬失禮蹲下來開始查看那些波布林體表的傷口,那一道道翻卷的皮肉正在緩慢地愈合,效果並不比正規的治療術差多少。
可這只是最基礎的照明術,魔力消耗與治療術完全不在一個層次。最誇張的是,妮婭隻釋放了一份照明術,但所有波布林似乎都受到了治療!
這要是在戰場上……能救下多少人?他有些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你以後開家醫館,這輩子都吃穿不愁了。”他調侃道。
那些波布林身後忽然響起一聲滿足的呻吟。那呻吟聲逐漸低沉下去,像是泄了氣一般。
波布林勇者瞪大了眼睛,一個箭步躥了過去。只見那裡躺著一隻波布林,兩條瘦弱的大腿上全是傷口,幾乎完全潰爛。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定定地望著洞穴頂,眼神已經有些渙散。
馬失禮趕緊蹲下,凝神查看它的狀況。
“……”他搖了搖頭,“這隻撐不住了,原本就很虛弱,還受了重傷。”
聽到他的話,波布林勇者渾身一顫。
妮婭快步走過來蹲下,一手保持著照明術的施法,另一手則對著地上的波布林,開始釋放治療術。
“救不回來了,治療術只是激活身體的自愈能力,但如果身體本身就已經撐不住了,光憑治療術沒什麽作用。”馬失禮說。“不過可以減輕它的痛苦。”
妮婭釋放治療術的手微微一顫,卻沒有停下。
躺在地上的波布林大嘴一張一合,露出斷了半截的短短獠牙,像是在說著什麽,卻沒有發出聲音。
“咕噫……”波布林勇者一雙大耳朵低垂著,眼中竟是有些淒涼。
它看著妮婭釋放治療術,隨後伸出手,輕撫著即將死去的同胞。小小的掌心中,閃現出些許治療法術的光芒。一開始還有些斷斷續續,但很快術式便穩定起來。
“咕耶——”地上的波布林輕輕呻吟一聲,迷離的眼睛也不知看到了什麽,嘴角微微咧開,像是笑了起來。
它胸口兩排乾瘦的肋骨逐漸不再起伏。
馬失禮拍了拍妮婭的肩膀,讓她收起了治療術。但那個波布林勇者沒有停下,源源不斷的魔力化作治療術的光芒注入早已不再動彈的同胞體內。它身子微顫著,壓抑著啜泣的聲音。
“讓它一個人呆一會兒吧。”馬失禮說著退出了洞外。
讓蕭窈帶著口袋鐲回去弄些物資過來,馬失禮在洞口生了一堆火,開始煮粥。
一邊注意著鍋裡的火候,不時回頭看一眼洞裡的情況,朝裡面喊道:“別太勉強自己了。”
他說的就是站在洞裡充當路燈的妮婭。
點著照明術在裡頭站了那麽久,妮婭確實也有些累了。但一看到圍著自己的那一顆顆圓滾滾的大腦袋,以及那一雙雙黑溜溜的單純大眼睛中隱含的期待與尊敬,這誰頂得住啊?隻好咬牙再堅持一下。
一個小小的身影搖晃著步子走出山洞,尋了個偏僻的角落將死去的同胞埋了,隨後來到火堆邊上坐下。
“還沒問呢,你有名字嗎?”馬失禮說。
“……布林克。”波布林勇者結巴道。
“布林克……呵,我倒是認識一個和你名字很像的家夥。”馬失禮想起了遠在南國索斯的那位微胖的師弟。
他朝火堆裡丟了跟木柴,緩緩說道:“今天幫你這一次,那天你救我的情就算還清了。”
布林克的大耳朵稍稍扇了扇,沉默了片刻,說道:“我……救過你們兩次。”
馬失禮挑了挑眉毛。
“南邊、和那個人交手,你在附近。”布林克斷斷續續道,“你身上、有光的……氣息?”
它說著歪了歪腦袋,似乎對自己選擇的措辭不太自信。
馬失禮瞪大了眼睛,想起那片被轟成整片盆地的森林。
“在邊境和那個山羊胡子交手的是你?!”
布林克看了他一會兒,開口說道:“幫我、帶他們出去。用那個鐲子。”
馬失禮沉吟著,用手中的樹枝戳弄著篝火。
“你是怎麽得到的那個加護?”
布林克歪了歪它那南瓜般的大腦袋,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緩緩開口道:“有一天,醒過來,就是了。”
“這你還要想這麽久?”馬失禮有點欲哭無淚。“那你來王城做什麽?”
“有一個聲音,讓我對付一群人。”
“謊言會?”
布林克晃了晃腦袋:“見到,就會知道。”
“女神的神諭嗎……”馬失禮輕撓著下巴。“行吧,既然如此,等你在城裡的事了結了,我送你們出去。”
布林克對他點了點頭,起身搖晃著回到了洞裡。
波布林的腦袋相對身軀而言格外的大,導致它們行走時總是搖搖晃晃,這一點即便是成為了勇者的布林克也沒法改變。
過了一會,妮婭輕輕伸著懶腰走了出來。
“波布林們的傷情穩住了,只等蕭窈拿些藥瓶繃帶來處理一下傷口。”她說著長舒了一口氣,在篝火旁邊坐下,肩膀疲憊地垮了下去。
“辛苦了。”馬失禮瞥了她一眼,問道:“怎麽了?”
妮婭歎了口氣,緩緩說:“老師……我在想。波布林明明和我們一樣,是女神創造的類人種。即便無法相互理解,甚至經常處於敵對狀態……但為什麽能這樣虐待、訓練它們,來作為取樂的工具?”
她說著回頭朝洞裡望了一眼。布林克正在那群波布林前手舞足蹈嘰裡呱啦地說著什麽。
“它們明明也有思想,甚至還有自己的語言……”她小聲說,“它們和人類,難道不像嗎?為什麽我們能做出這樣的事……”
馬失禮打斷她說:“你以為人類對自己的同胞就不會這麽做?”
妮婭眨了眨眼睛。
“奴隸制度在大約一百年前就已經被五大國取締,可至今依然存在販賣奴隸的地下市場。那些奴隸……過得並不比它們好。”
馬失禮用杓子攪動著鍋內的稀粥。
“更早一些年數,其他類人種還沒與人類建交的時候。那時的馬戲團裡,被圈養訓練的可不只是波布林……”
他說著回頭看了一眼。
“現在馬戲團裡還能看到波布林,並不是因為別的原因,單純只是因為,波布林還沒有發展出足以和人類建交的文明來。”
他看著妮婭,緩緩說道:“在很多人眼裡,它們和那些魔物沒有區別。那些人並沒有像你一樣,將它們看做同為女神造物的類人種。”
“而且——”他說著忽然頓了頓,語氣略微冷下來了一些。“即便是你,在欣賞馬戲的時候,不也覺得很是有趣?”
他這麽一說,妮婭微微縮了縮肩膀。
“雖然十分簡單純粹,但魔物也有可以稱之為‘情感’的東西。”
馬失禮想起了諾羅伊一戰的末尾,他試著用紫晶石的水晶球操控那些初始山的魔物時,透過術式傳遞回來的悲傷與憤怒。
“波布林因為是類人種,就不該這麽對待它們。那些魔物因為不是類人種,所以就可以隨意虐待,剝奪自由,用以取樂?”
“老師,我……”妮婭有些慚愧地低下了頭。
“我這不是在責怪你。”馬失禮聳聳肩,“馬戲我看得也挺開心,這沒什麽。”
“那我們,該怎麽做?”妮婭視線朝上,怯生生地看著他。
“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你如果想救它們,那就去救。哪天不想救了,那就不救了。這本就不是你的責任,也不是你該操心的問題。”馬失禮說。
“自己的族群遭受的苦難,只有靠自己才能真正得到解脫。
它們因為沒有文明,或是不夠強大而受到了壓迫。想要逃脫這樣的命運,就只能自己去發展出足以讓自己獨立的文明,得到足夠強大的力量。
指望別人去救,永遠沒有意義。你救得了它們一時,救不了他們一世。”
他說著,輕輕伸出手指,點在妮婭的額頭上。
“這一點放在個人身上也是一樣。別人幫你,是情分,不幫你才是常態。就算是老師我,也不可能永遠都能幫著你。想要真正解決問題,終究還是要靠自己。仰人鼻息,朝夕可亡。”
身後傳來些許細微的動靜,回頭看去,布林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洞口。
“你的話,好複雜。”它晃了晃腦袋說,“但好像,有道理?”
它回頭,看著自己留在山洞裡的同胞們。
“我要帶他們,變強。”他說著回過頭來,圓溜溜的眼睛目光堅定。“以後,不再受欺負。”
馬失禮看著它手背上微微發亮的女神徽記, 點頭道:“女神將加護給你,大概也有這個意思。波布林的進化之路,確實走得不太順暢。”
“說得太好了!”拿著口袋鐲的蕭窈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洞口,有些激動地看著布林克。“有你這位勇者在,波布林一族一定會崛起!”
她興衝衝跑到布林克面前,將口袋鐲裡的藥品抱出來塞給它。
“這將是歷史性的一天!德林姆大陸的歷史將從今天開始改寫!”
她將口袋鐲丟還給馬失禮,然後拉著布林克乾瘦的手臂就往洞裡衝。
“她在幹什麽?”妮婭抱膝往裡面探望著。
“誰知道,管她呢。過來盛粥。”馬失禮從口袋鐲裡掏出一疊疊木碗。
洞裡稍稍熱鬧了一些,兩人一邊分粥,一邊就聽到洞裡傳出興奮的喊聲。
“波布林永不為奴!”帶頭喊話的是蕭窈。
“波布林,永不,為、為奴!”跟著學舌的是布林克。
“啵啵哩喲……”咿咿呀呀跟著喊起來的,便是那些先前還奄奄一息的波布林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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