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站到那一邊去了?”馬失禮歪了歪腦袋,眼中的疑惑怎麽也抹不開。
“我不是一早就問過你了嗎?”尼祿再次低頭,翻開一份厚厚的文檔。“‘如果我不是你這一邊的,該怎麽辦’?”
“你是什麽時候過去的?”
“什麽時候啊……”尼祿往椅背上一靠,兩眼望天。“今天是幾號來著……呃,總之是你回來之後。”
馬失禮抿著嘴,面色深沉:“謊言會,還是那個什麽邪教?”
尼祿側著腦袋想了想。
“應該算謊言會吧。”
“……我明明與你說過了這是一個怎樣的組織,你還是加入了他們?難道你也對什麽‘虛妄的世界’‘逼眾神回來’這種蠢事有興趣?”
“唔——確實不能說沒有興趣。”
“呵。”馬失禮乾笑一聲,“這麽說,馬家那個有謊言會面具的包裹也是你派人塞進去的?”
“嗯。”
“反應很快啊?我剛被他們認親,你當晚就已經開始布局了?”
“那種粗糙的局,本來也不需要什麽準備。”
尼祿從善如流,仿佛並不是在接受馬失禮的責問,而是在與他隨意地聊天一般。
“那昨天,城衛把我們扣下來,也是受你指使?”馬失禮拉開一張椅子坐下。
“對。”
“難怪我搬出學院他們一點反應都沒有。”馬失禮點點頭,隨後乾笑一聲。
“我就想,怎麽會這麽巧。偏偏我們被關的時候,潛伏了那麽久沒被抓到的刺客忽然大搖大擺直闖城門,還是正好挑在雷諾當班的南門……”
“不錯,那也是我指使的。包括今天馬家發生的事情,王宮禁衛和護教騎士團那邊,都是我送過去的風聲。幾件事拱到一起,馬家就很危險。”
尼祿說著,忽然抬起頭望著天花板想了想。
“倒是馬家真的藏了個邪教的下線,這點確實出乎我的意料。”
馬失禮皺眉道:“你的目的是什麽?”
“嗯?你想不明白嗎?你應該明白的吧,好歹也算是個聰明人……”
“我沒時間陪你猜謎語。”馬失禮沉著臉說。
“為了拖住你啊。”尼祿聳肩道。
“拖住我?”
“嗯。”尼祿說著,身子向下一沉,從桌底下抽出一隻盒子來,將面前的文件挪開。
棋盤在桌面上展開,他開始一顆一顆擺放棋子。
“既然你不願想,我直接告訴你也無妨。”
“你一開始就不打算隱瞞不是麽?你的每一步棋都留下了線索,從任何一個點都能直接查到你這裡來……甚至連馬家側巷的腳印都懶得抹掉。”
馬失禮口中苦澀道。
“不錯,本就沒有特地瞞著你的必要。”尼祿將兩邊的棋子擺放整齊,自己與自己下了起來。
“我加入謊言會大概是在一周之前……”
“你要從那裡開始說起嗎?”馬失禮沉聲問道。
“耐心些,馬少……我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尼祿拿起一枚士兵,往前推了一格。
“一周的時間,我大概摸清了謊言會在王城經營的一半左右。
其實在一年之前,我就已經察覺到有個組織在王城裡悄悄發展了,只是一直抓不到他們的尾巴。現在我可以確定,那就是謊言會。
謊言會在王城的負責人,有點意思……要喝茶嗎?”
尼祿不知從哪掏出一隻茶壺和兩隻茶杯放到桌上,見馬失禮搖頭,便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飲盡,長舒了一口氣。
“謊言會的目的,應該就是刺殺森特裡斯王。但負責具體計劃的那些人我接觸不到。一周下來,隻摸清了些他們平日組織經營的情況。”
“你進去是為了臥底?”馬失禮的表情緩和了些。
“一部分是。”
棋子一枚枚落在棋盤上,“嗒嗒”聲不絕於耳。整個三樓在棋子聲與尼祿空靈的聲音映襯下顯得格外寂靜。
“然後是那個邪教。他們大概在你們回來前一個月開始,分批次滲透進了王城。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們有組織地進來之後,全都從我的消息網中消失了。所以我懷疑他們在城內有其他內應。”
“是誰?”
“如果我猜得沒錯,應該就是謊言會的人。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個邪教和謊言會是兩個不同的組織。他們在城裡運作著不同的事。”
尼祿又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下,微微偏了偏腦袋咂吧咂吧嘴:“茶不新鮮了。”
“至於邪教來王城真正的目的,你應該已經猜到了。”
馬失禮微微皺眉。
“雪?”
“沒錯。”尼祿豎起一根手指,緩緩畫了個圈。“這雪來得太過異常,影響范圍如此之大,既感應不到術式也沒有魔力波動。這完全是超出人力范疇的威能,即便是後山最強大的天賢都做不到。所以答案就只剩一個了……”
“荒野神……”馬失禮聲音冰冷。
“他們綁架了很多貧民區的平民,專挑一些無親無故的人下手……那些人,應該都被他們獻祭給了他們的神,來換取王城這場誇張的雪。”
馬失禮忽然問道:“這些我都知道,但這和你對我和馬家的布局有什麽關系?你說是為了拖住我,究竟在拖什麽?”
“雪越下越大了……馬少,你想不明白嗎?”
馬失禮放在桌上的手陡然握緊,指甲劃過古舊的桌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在為邪教拖時間?!”他的聲音中隱含著些許怒意。
“從他們綁架第一個人起,我就在調查他們。我甚至早就找到了他們的兩個據點。但是沒有用,馬少。”尼祿抬起眼睛看著馬失禮,眼中有些疲憊。“我沒找到那個荒野神在哪。”
“我在馬家留下那個包裹,就是作為伏筆準備牽製你。沒想到你這麽快就開始追查這件事……
我相信你啊馬少,很相信你。如果昨天你抓到了那三個邪教徒,我相信某一個邪教據點現在應該已經被你搗毀了。如果再俘虜幾個邪教徒審一審,說不定今天你可能已經順藤摸瓜,找到了那個該死的荒野神……
所以我才直接開始了計劃,從昨天起,整整拖了你兩天。”
尼祿說著側過腦袋瞥了一眼窗外。
“雪已經很大了,沒法更大了。這兩天的時間,邪教在王城的計劃已經到了正式啟動階段……他們將把整座王城埋在雪裡,沒有人可以幸免。”
“為什麽要這麽做?”馬失禮有些不解。
“你不明白嗎?”
尼祿輕輕放下一枚棋子,棋盤上黑方攻勢已成。
他指著白棋一面說道:“試想一下如果你是邪教的人,計劃開始了一半,但已經被強大的敵人盯上,並且掃掉了自己大半的布局……這時你會怎麽辦?”
馬失禮稍作思考,說出了自己的看法:“……止損。”
“對,人生不比下棋,並不是無路可逃。如果邪教被你掃掉一兩個據點,甚至暴露了他們崇拜的荒野神的位置……你覺得他們還會繼續留在王城等著被你徹底擊潰嗎?”
尼祿說著,將棋盤輕輕轉了半圈,讓黑棋一邊對著馬失禮。
“而反過來,如果計劃已經到了幾乎成功的階段,那麽對絕大多數人而言,就算拚盡全部的力量,也絕不會輕易後退。成功就在眼前,有幾個人能保持清醒,又有幾個人有在終點前放棄比賽的氣魄?”
“你是用這種方法……在斷他們的後路?”馬失禮微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差不多……而且雪這麽大,估計明天城門都會被徹底堵住。到時候他們就算想退也……”
尼祿話還沒說完,便被馬失禮躥起來一把抓住領口,整個人從椅子上拎了起來。他整個人很消瘦,以至於馬失禮幾乎沒花什麽力氣便辦到了這一點。
“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害死多少人!”馬失禮吼著,眼中滿是血絲。
尼祿的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微笑,一雙微眯的眼睛就這麽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已經有多少人失蹤了?!”
馬失禮將他重重扔回椅子上。尼祿連人帶椅子向後翻倒在地上,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尼祿先生,出什麽事了?”樓下有人聽到動靜喊道。
“沒事,凱文小姐。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尼祿躺在地上朝樓梯方向喊道。
他緩緩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馬失禮從懷裡掏出兩張信箋,摔到他臉上。
“從半個月前到現在,外城整整失蹤了四十七個人!”
尼祿淡然拿起那兩張信箋,掃了一眼。
“你這統計不全。 ”他輕輕搖了搖頭,“據我所知,一個月來外城失蹤的人至少八十二個。”
馬失禮怒目圓睜,握緊了拳頭。
“你就這麽看著他們死……?”他幾乎把牙根咬碎。“如果你一開始就出手,邪教根本就沒有機會鬧到現在這樣……”
尼祿目光微轉,淡然道:“我很遺憾,但這是必須的犧牲。”
長劍陡然出鞘,幽藍的劍尖直指尼祿的咽喉!
“你也犧牲一下如何?”
尼祿面對馬失禮的長劍,毫無懼色:“無妨。”
“……”
“但決不能讓他們逃離王城。”
“為什麽?!”馬失禮喊道,“逃就逃了,又能怎麽樣?”
“這一次讓他們逃了,下一次他們再來呢?”
“再來又能如何?!有你在王城,他們再來幾次不都是白送?”
“可我的時間不多了。”
尼祿語氣平淡道。
馬失禮剛想說些什麽,卻猛地一愣。
“我的時間不多了。”尼祿淡淡地重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