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的馬家人看到他們回來,臉上的神情都是無比複雜。
“表弟……”雷諾走上來,神色艱難道:“你救了咱們家……謝謝。”
“當不起。”馬失禮冷冷道。“救了馬家的是你。”
雷諾一愣,不明所以。
“如果他們要抓我時你沒有攔在我身前,我是不會出手救你們的。”
馬失禮說著,視線掃過大廳裡所有人。那些被他看到的人紛紛低下頭去,不敢與他對視。
“現在我們兩清了。”
“咳咳……”大廳後面傳來一陣沙啞的咳嗽聲。
雷諾回頭,大驚道:“爺爺,您怎麽出來了!”
大廳後面,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微駝著背脊,清澈的目光看著站在大廳門口的馬失禮。
雷諾快步過去扶著他,卻被他擺擺手推開了。
“他就是承顏的兒子?”
“是表弟。”
“唔。”老人微微點頭,面無表情。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大廳裡的其他人。
“事情我已經聽阿宏說了……你們,都給我回屋裡反思……沒我的許可誰也不許出房門!”
那些或年長或年幼的馬家人,在老人的面前連頭都不敢抬起,紛紛輕聲允諾,從後面離開了大廳。
“來,讓我看看……”老人朝馬失禮招了招手。
馬失禮微微皺眉,卻仍是走了過去。
老人伸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被他略一側身躲開了。
老人抬頭看著他,隨後目光黯淡了下去。
“二十年了……”他感慨著,緩步到正廳中間的上席坐下。“來,坐……”
“有什麽話就直說吧。”馬失禮跟了過去,卻沒有坐下。
老人坐在那裡,沉沉地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你這性子,像你母親……”
馬失禮歪了歪腦袋,有些疑惑。
“家裡的人沒什麽本事,眼界也淺,你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
老人撫著拐杖,目光投向大廳外紛揚的雪花。
他緩緩收回目光,見馬失禮沉默不語,板著的臉上露出些許慈祥的神情來。
“來,和爺爺說說,你在哪兒長大,這些年過得如何?”
“這些,很重要麽?”
“嗯……聽說你的父母,已經不在了?”
“……是,他們應該是死於九年前的夏天。”
老人的眼底閃過一抹悲涼的色彩。
“承顏如果看到你長成現在這樣,一定會很欣慰。”
“也許吧。”
老人忽然指著院子裡的一座秋千,說道:“她小時候最喜歡那座秋千,每次像這樣下起雪來的時候,就在上面堆兩個雪人,坐上去和它們一起蕩啊蕩的……”
馬失禮微微皺眉。他可沒那麽多閑工夫陪一個老頭子追憶過去。
“那時候她就像個假小子似的,一點兒也不淑女。我們總是擔心她嫁不出去……可一晃眼,她都已經不在了。”
聽到這話,雷諾似乎也想起了過去的某些事情,眼圈有些泛紅。
馬失禮卻是渾身一顫,眨了眨眼。
“……你們口中的那個‘承顏’,是女的?”
聽他這麽問,雷諾和老人都是微微一怔。
“姑姑她……當然是女的?”雷諾疑惑道。
“呵呵……呵呵呵。”馬失禮忽然笑了起來。“二十年前私奔離開王城的,是你的女兒?”
老人看著他,眼中的疑惑愈發濃鬱。
“呵呵呵……哈哈哈!好!”他陡然大笑了三聲。
他滿臉笑意地看著雷諾和老人,指著自己說道:“看來我果然和你們不是一家!”
蕭窈在他身後,似乎已經想起了什麽,面容遊戲淒苦。
“小馬哥……”
“我雖然確實不記得父母的名字,村裡人也不叫他們全名。但有一點我記得很清楚……”馬失禮緩緩說道。
“我確實有一半東方血統,但這一半血統來自於我的父親,而不是母親。姓馬的那個,是我的父親,一個個子不高的東方男人。而我的母親,是個土生土長的韋斯特人!”
“一直聽你們叫‘承顏承顏’,我還以為你們家的馬承顏是我的父親……看來只是一場誤會。”
雷諾瞪大了眼睛:“可、可你身上那胎記……”
“全世界並不是只有你們家人才能有這個胎記,不是嗎?”馬失禮笑著看著他。“而且它也被傷痕毀了,我並不確定它原本是什麽樣子。”
“可、可你的長相,和爺爺也有三分相似……”
“那大概只是巧合吧?”
“你不是承顏的兒子……?”老人喃喃道,“不,不對。我一瞧見你就覺得親切,你……”
“那只是你太過思念女兒產生的錯覺。”馬失禮斷定道。
雷諾和老人一時說不出話來。
“呵呵,呵呵呵。這可真是太好了!”馬失禮自顧自笑著,喜形於色。
“不,姓氏相同,胎記也符合。你確實應該是我馬家的孩子。”老人拄著拐杖說,“我曾有個堂弟,五十年前離開了家裡,從此便失去了音訊,家裡原本以為他早就死了……”
他看著馬失禮說道:“如果我猜得沒錯,你應該便是他的孫子。”
馬失禮卻忽然收起了笑容,定定地看著老人。
“我不是。”他搖頭說道。
“你怎麽知道不是……我覺得我們應該滴血認……”
“我、不、是。”他一字一句地打斷了老人,目露凶光。
不等老人和雷諾再說些什麽,他轉身便朝大廳外走去。
“小馬哥!”
蕭窈出聲喚他,但他並未停下腳步,徑直走出了大廳。她回頭看了雷諾和老人一眼,無奈跟了上去。
特溫斯早就在一旁坐得無聊死了,見他們要走,立馬從椅子上躥起來,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大廳裡隻留下雷諾與老人祖孫兩人。老人輕撫著拐杖,望著大廳後面一副碩大的畫像。畫像上是一個與老人長相有些相似的青年,眉眼含笑,英姿颯爽。
“唉。”蒼茫的歎息在大廳中緩緩蕩開。
出了大廳,便看到依然跌坐在小道邊上的小傑。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許久,低著頭默默等待著馬失禮的處置。沉重的雪花飄落在他身上,積了厚厚一層,幾乎把他埋成一個雪人。
“起來。”馬失禮來到他身前,淡淡說道。
小傑抬頭看了他一眼,緩緩爬了起來,抖落了身上的積雪。
“跟我走。”
說著,他便沿著主乾道離開了馬家。
“小馬哥……小馬哥!你等等!”
他走得很快,直到出門時,蕭窈才追了上來拉住了他。
“別急著走啊……萬一你們真是一家人呢?”
“我不太想是。”馬失禮淡淡瞥了她一眼。
“可畢竟血濃於水……”蕭窈有些失落道。
“血緣……很重要麽?”他聳了聳肩,“我沒有家人,這些年還不是一樣過?”
他說著笑了笑。
“何況現在還有你,有特溫斯,有妮婭……還有格裡福堡的大家,挺好的。”他回過頭,看著馬家高大的門庭。“不需要再來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人。”
門外看熱鬧的人早已散去,積雪又比之前更厚了些,已經沒過了腳踝。
“回格裡福堡去吧。”
說著,他便帶頭朝南走去。
街道兩旁已經堆滿了居民們先前清掃出來的積雪,但雪完全沒有停下,再怎麽掃不一會兒又堆積了起來。此時已經沒有人再白費力氣了,路也變得有些泥濘難行。
雪又比之前更大了,幾乎已經到了北國隆冬最嚴重的暴風雪的程度。舉目望去一望無際全是飄落下來的大片如鵝毛般的雪花,連視野都受到了極大的限制。
一隊穿著城衛盔甲的士兵從街頭匆匆跑過,馬失禮伸手攔下了他們。
“出什麽事了?”
“積雪要把城門堵住了,我們回去拿工具去除雪!”
為首的士兵說完便急匆匆帶人離開了。
從北山麓一路上山,山道上的積雪由於沒有人清掃,已經積了有小腿那麽深。這使得上山的路極為難走,原本一個多小時就能走完的山路,他們硬是走了整整四個小時。
回到格裡福堡,學院內部似乎有人用法術清掃過,居然一點積雪也沒有。
站在學院的北門前,小傑顯得有些躊躇。
“愣著幹什麽?”馬失禮回頭問道。
“我、我……”小傑縮了縮脖子,“我戴罪之身,能進去嗎……?”
“趕緊的,你不嫌冷我還嫌冷!”
小傑吞了口唾沫,緩緩跟了進去。
學院下午的課應該還沒結束,他們依慣例先去了圖書館。
“蕭窈,看著他。”馬失禮留下這麽一句,抖乾淨身上的積雪之後,獨自上到了三樓。
尼祿依然坐在那張屬於他的椅子上,面前擺滿了高高的文件,正輕撚著其中兩張,不知看著什麽。
“你來了?”
尼祿頭也不回,輕輕放下手中的紙張,撚起另一邊的一份文件來。通紅的雙腳踩在椅子上,腳掌互相輕輕搓動著。
“什麽時候的事?”馬失禮走過他身邊,忽然開口問道。
“嗯?”尼祿從文件上抬起眼睛,眼圈又比之前更濃重了。
“你是什麽時候站到那邊去的?”
尼祿眨了眨眼,手指輕纏著鬢角的頭髮,想了想。他忽然綻開一個天真的笑容。
“你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