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馬失禮的描述,尼祿的臉色再次鐵青了起來。
他先前調用戒指中的魔力,以一種齊整的規律流轉著。這一點,尼祿是感受到了的。但自那以後,圖書館三樓的魔力便再也沒有絲毫的波動。
然而馬失禮卻在那種難以名狀的狀態中,僅憑意念,戳破了特溫斯睡夢中的鼻涕泡。
“沒有調動任何魔力,卻依然憑意志影響到了現實……”尼祿輕輕啃咬這指甲,看著馬失禮,頗有不甘道,“這幾乎已經到神明的領域了。”
馬失禮也是一臉無奈。他本就不太明白什麽天人合一啊天道之類的,更不要說什麽神之領域。
既然連尼祿都無法給剛才的現象一個合理的解釋,那這個世界上大概也沒什麽人能夠弄明白了。
“我需要冷靜思考一下。”尼祿手臂架在桌上,輕輕托住半張臉,垂下目光思考著。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走了吧。”馬失禮起身告辭。
“這就走了?”
“嗯,總不能在這裡陪你耗一整天吧?”
尼祿點了點頭。
“好吧。如果沒什麽事的話,可以常來坐坐。”
還不等馬失禮說些什麽,他便繼續悠悠說道。
“自從你們走了之後,圖書館這三層樓,就沒有人再來了。”
格裡福堡的圖書館除了一層對所有人開放,二三層隻對學院的學生開放,但並沒有什麽限制,任何學生都可以來。
可實際上,三層樓作為大賢者的私人藏書處,普通學生卻是不太敢來,仿佛這裡是什麽高深莫測的聖地一般,輕易不敢涉足。
以往,這裡也只有賢者班的成員會來。如今大賢者已經不在,賢者班也早已四散各地。
在這層層疊疊的弧形書架環繞中的寂靜之地,如今便只有尼祿一人留守了。
“好,有空我會過來,跟你研究研究剛才那種現象。”馬失禮承諾道。
盡管尼祿沒再說什麽,但看得出他很欣慰。
不知為何,看著這個被無數珍集包圍在這片小巧世界中的少年,馬失禮總是想起一個冒險者Joke來——
關愛空巢尼祿。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拉上險些再度睡著的特溫斯,順著樓梯離開了圖書館的三層樓。
馬失禮他們離開之後,尼祿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目光卻是陰冷了下去。
“僅憑意識,影響世界……嗎?”他輕聲呢喃道。
馬失禮剛才給他展現的,是一個全新的領域,完全未知的世界。
“也許這個……才能被稱之為真正的天道啊。”
他稍稍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踩在椅子上的赤裸雙足互相搓了搓。
“馬失禮……謊言會……哪邊更接近呢?”
他的右手食指輕輕纏繞起鬢角的雜亂頭髮。
信息在他的腦中交匯,從一條條雜亂的線頭開始推倒,指向一些已經可以得知的事實。
他開始思考。
“他們剛到一晚,第二天一早近衛就找上來……昨晚樓下的爭執……那本書……”
過了沒一會兒,他忽然舒展了一下身子,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該出去走走了。”
……
昏暗的房間內,長桌上點了一排蠟燭,照亮了長桌兩邊坐著的那些黑袍人影。
瑞佛?斯通戴著戴面具,一雙眼睛隱在面具下面,來回打量著桌邊的每一個人。
能看清面容的只有坐在上座的風狼,以及在旁邊的黑鋒和副會長。其余人都和他一樣,將面容隱在面具之下,只有偶爾一雙雙眼睛會在黑暗中反射出一抹燭火的光輝。
從先前訓完人之後,會議開始至今,副會長都一言不發。
看來先前確實發生了一些什麽。
瑞佛自然是對此一無所知的,他的心思此時也不在這些事情上。
謊言會中有內奸。而且應該就是與會者中的一個……不,可能甚至有多個。
這件事瑞佛並沒有告訴副會長或者黑鋒。倒不是懷疑他們兩個——畢竟在諾羅伊時,他們組的每一個人都是拚了命在努力的,這點他也看在眼裡——只是怕打草驚蛇。
“和內城那些貴族和商人的接洽,再推進一些。”上座的風狼說著,“按照先前統計的名單,盡量拉攏可以利用的人。”
聽著他的吩咐,坐在桌邊的那些黑衣人並沒有人作出任何表示。
又是這樣。
在瑞佛等人面前,他們一直都是這樣。他們不想讓副會長的人知道具體誰在負責王城計劃的什麽方面。
盡搞些沒有意義的明爭暗鬥,卻沒有發現自己的隊伍裡已經混入了那個雜役的諜子!
瑞佛惡狠狠地想著,不由瞥了風狼一眼。
誠然,這個並不比他年長多少的年輕人負責了整個王城支部的運作,想必多少也有些手段。
但也不過如此了。
等我抓到混在隊伍裡的諜子,你這個王城支部的負責人,也就當到頭了!
然而首要的問題是,該如何去打探這些坐在桌面的黑衣人的身份,來確定內奸的嫌疑范圍……畢竟謊言會沒什麽規矩,唯獨打探其他成員的身份是絕對不允許的。
“韋斯特國來了消息。”坐在風狼左手側第一位的黑衣人忽然發話。
“會長大人受了一些傷,在韋斯特境內失去了蹤跡。”
聽到了那個會長大人的消息,副會長和黑鋒的目光微微閃了閃。
“能逼得會長不得不逃離中央王國的,必然是極為棘手的人物。”副會長此時才說出會議至今的第一句話。“加護的事情可能是真的。”
“我認為,我們可能需要調整一下計劃的進度,提前動手。”黑鋒說道。
“我很想表示同意,但不行。”風狼雲淡風輕道,“還不到時候。如果無法在正確的時間達成目的,就不可能一舉讓整個中央王國陷入混亂。”
“有時候,也許並不需要如此苛求完美達成目的。”黑鋒說道,“有時候舍棄一些細節,只求達成總體上的目的,更為穩妥。”
風狼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的微笑。
“你們在南國索斯就是這麽做的嗎?”
“你!”瑞佛就要發作,被副會長隨意擺了擺手,攔了回去。
“我們最初,也在追求完美,想要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成果……結果,你們也看到了。”
副會長緩緩道。
“過於追求最大的成果,反而留給了那個家夥機會。到最後,連最基本的目的都無法完成,全盤皆輸,淪為會裡的笑柄。而我的屬下紫晶石,則至今重傷未愈……”
“我們會吸取你們的教訓。”風狼點了點頭,隨後轉頭對著另一側問道,“在南邊纏住會長的那個家夥,查到了沒有。”
“南邊的會員沒有發現描述中的蹤跡。”坐在桌子中段的一位黑衣人說道。
“女神教那邊什麽反應?”
另一位黑衣人答道:“並沒有聽到什麽風聲。”
“光明之石呢?”
又有人答道:“已經派人去核實了,女神的加護依然在光明之石上。”
風狼聽著屬下的匯報,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
“既然如此……會長傳信中提及的‘加護’究竟是怎麽回事?”
沒有人對此發表看法。
他們自然不會懷疑會長大人的傳信,但也同樣相信同伴冒險去女神教總部探回來的情報。
既然兩者出現了衝突,那就一定有某些他們還沒有發現的事情。
“總之,至少傳言中的‘第八代勇者’出現是假的,總算也是個好消息。”副會長說道。
“說的也是。”風狼對此表示讚同。
又商談過一些瑣事之後,眾人散會。
瑞佛看著一眾黑衣人出去,到各個屋中施展對應的定點傳送書,隨後消失在這棟二層樓內。
下次,也許該對他們其中一些人放些假消息,看看是誰走漏的風聲。
他心裡暗自思忖著,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過了一會兒,有人通報他那個格裡福堡的小弟求見。一想起那小子就心煩,瑞佛擺了擺手示意讓他進來。
“又怎麽了?”看到崔伊那張臉上憤恨的表情,就知道又出什麽不如意的事了。
“石頭哥,是這樣的……”崔伊講述了早上他在近衛隊擔任隊長的哥哥帶隊去格裡福堡抓人的事情。
“沒想到學院居然出面替他們背書!這樣一來,我哥哥就沒有辦法動他們了。”
“無妨,意料之中。”瑞佛隨意擺了擺手。
“那幾個人究竟是誰,為什麽連學院都……”
“不該問的別問那麽多。”瑞佛瞪了他一眼,嚇得崔伊趕緊閉嘴。
“接下來按照計劃,讓你那個哥哥,把消息往王庭裡吹一吹。有機會的話,讓王宮禁衛出手,再動他一動。著重針對那個魔族假扮的小丫頭。”
“是,我明白。”
兩人正說著,忽然外面遠遠傳來一聲“你是什麽人……”,隨後撲通一聲,走道盡頭有什麽東西倒在地上。
瑞佛豎起一根食指放在唇前,從椅子上起來,緩緩朝門邊靠近。
崔伊也是不敢說話,隨著他一起,抬起一隻手對著房門,體內魔力蓄勢待發。
一個腳步聲慢悠悠朝這間屋子這裡走來。比較怪異的是,那腳步聲聽著有些奇怪,“啪嗒啪嗒”的。
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打開。
瑞佛和崔伊手中的術式已經準備好,隨時對準那個進來的家夥!
有一隻手伸進門裡來,五指輕旋。
瑞佛和崔伊手上結成的術式陡然被打散!
瑞佛瞪大眼睛,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背脊直衝腦門。
天道?!
看清了門外的身影,崔伊張大了嘴,不由倒退了一步。
“在補課呢?”
“怎、怎麽是你!你怎麽找到這裡……”
門外,一個穿著白色襯衣,臉色慘白的少年站在那裡。少年臉上有兩個濃重的黑眼圈,頭髮雜亂不堪。
“我一直跟著你啊。”
瑞佛白了崔伊一眼。
“不可能!”崔伊揮手否決道。“我一路上一直觀察的,沒有人跟著我!”
少年搖了搖頭:“你不可能看到我是怎麽跟著你的。”
他沒有穿鞋,赤裸的腳掌拍在地上,發出“啪嗒”的聲響,一步一步走了進來,看著在側邊抬著手愣在當場的瑞佛。
“啊,你好。我叫尼祿。”他有氣無力地對瑞佛伸出右手,“就是你指使崔伊去圖書館拿那本書的?”
少年的臉上並沒有笑意,皮膚是病態的蒼白,看上去像是一具屍體。
他不等瑞佛做出反應,便抓住瑞佛的手,隨意晃了兩下,權當握過手了。
“不用害怕,我這次過來不是來找麻煩的。”尼祿的眼睛在室內掃了一圈,走到桌邊彎腰打量著什麽,絲毫沒有防備地將後背露給兩人。
“我看過你們要拿的那本書,知道那些批注裡藏了些什麽。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合作。”
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累,給人一種隨時會倒下去的虛弱感。但瑞佛知道,這個人恐怕可以隨手殺死房中的兩人,沒有一點反擊的機會。
他咬牙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很不喜歡這種生死操於人手的感覺。
“……你要什麽?”
“麻煩把你們這裡能說上話的最高層叫過來。”尼祿眨了眨眼,“我想和你們聊聊……關於你們這個謊言會的事。”勇者的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