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尼祿不甘心道。
馬失禮有些為難:“還是休息一會兒吧。”
回應他的是尼祿夾雜著不屑和不敢的輕哼。既然沒有否認,他便當做默認了。
他在椅子上坐正,輕輕靠到椅背上,閉上眼睛,試著去感受大氣中不斷流淌著的魔力。
與這個世界融為一體……
他心中默念著,感受著魔力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點動向。
這太難了,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關注了頭頂的魔力,就不可避免地會錯漏其余方向上的動靜。
“你可以在心中默念‘我就是世界’,或者不斷問自己‘我是誰’,來模糊自己的意識概念。”
尼祿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馬失禮按照他說的做了。
“我就是世界”念起來太長,而且感覺有點羞恥,所以他選擇了後者。
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
念得久了之後,他忽然產生了一種幻覺。
在一片漆黑之中,他不斷地下墜著。
身下是一片同樣漆黑的牆壁,而那個牆壁上,有一個人形的洞。
他直朝那個洞中落了下去。
那個洞似乎就是以他自身為模板鑿刻出來的,即便他完全無法動彈,卻依然完美地從那個洞中穿了過去,分毫不差。
而在那道牆的後面,卻還是一道一模一樣的黑牆。
“我是誰?我是誰?”
每念道一次“我是誰”,他便摔落一道黑牆。
透過黑牆上的人形朝下望去,遠遠的,他看到了一望無際的無數黑牆,以及黑牆上那個與他的身體完美契合的洞。
層層疊疊的牆和洞在視野的盡頭逐漸縮小,匯聚成了一個點。他不斷朝那個點墜落,卻又好像永遠都無法接近分毫。
漸漸地,他覺得有些茫然了。
我究竟是誰?為什麽這個世界上,會出現“我”這個意識?現在思考著這個問題的意識,真的就是“我”嗎?
他清楚地知道,這是以往不知哪門課上提過的一種名為“完形崩壞”的現象。
由於不斷問著自己是誰,模糊了對自我認知的概念。
即便知道得如此清晰,但他還是忍不住感到恐慌起來。
仿佛他的意識即將脫離,消散在這個世界上一樣。
他想要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做不到。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魔力在流轉。
我該怎麽辦?現在這樣,難道就是所謂的與世界融為一體了嗎?
馬失禮感到有些茫然,他試著調動戒指中的魔力,於是便“看”到魔力泛起了點點的波紋。
這讓他松了口氣,至少說明他的意識還沒有從中摔出來。
可光是調動了戒指中的魔力,又能怎麽樣呢?總不能在腳下結個火焰衝擊把自己炸醒過來吧?
好吧,真到萬不得已的地步時,那也不是不能考慮。
他開始思考,所謂的與世界融為一體究竟應該是怎麽樣的。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似乎在有些遙遠的過去,他曾經體驗過那種感覺。
他回想起來了。
當初,在他初到杉彌鎮不久的某個夜晚,曾有一隻閃著光芒的白鴿撞進了他的胸膛。
在他體內的幻境中,伊斯卡爾的殘留意識在最後的最後,曾向他展示過一些東西。
那是一種魔力的流動方式。
而在那之後,他的意識便仿佛被什麽東西拽著一般,仿佛遊歷了整個世界。
那是否就是與世界融為一體的感覺?
他嘗試著調動戒指中的魔力,按照記憶中的那樣在周身開始以那些直線和圓,以某種微妙的規律流淌了起來。
“010010000110010101101100011011000110111100100000010101110110111101110010011011000110010000100001”
似乎是這樣子的。對於自己的記憶力,他還是十分有自信的。那似乎也是女神的加護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之一。
然而,就在他引導著戒指中的魔力完成最後一道直線之後,卻並沒有發生當初那樣神奇的情況。
他並沒有從哪裡墜下去,再度被什麽東西托著在空中翱翔。
只是忽然覺得,這個一片黑暗的世界,似乎稍稍亮堂了一點?
窗戶關得很好,室內明明不會起風,尼祿的頭髮卻忽然動了動。
正一隻手指纏繞著黑發,隨手翻看著這兩天送過來的各種報告的少年,臉上那濃重的黑眼圈猛然顫了顫,抬起眼睛看著坐在桌對面,那個閉著眼睛陷入冥想的青年。
他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驚恐。
……
“所以我都說了,最近內城的糧價多少有些上漲,你們采購的時候倒是注意一下啊!”
兩鬢斑駁的黑袍老者對著面前的一排年輕人說道。
“你們就不能替組織節省一點嗎……”
正說著,老者忽然整個人頓住,轉頭望著窗外。
“怎麽了,副會長?”瑞佛在一旁問道。
但副會長沒有回話,而是默默走到窗邊,輕輕掀開厚重的窗簾,望著南邊的不知某處。
“……不會吧?”
……
西韋斯特高原某處。
一個一身黑袍,下顎蓄著雜亂無章的胡子,卻依然風度不減的中年人,正扶著一棵樹微微喘息著。
他看著面前那名身材豐腴,美得驚心動魄的女子,眼中也是頗有一些無奈之情。
“好不容易甩掉那個家夥,結果馬上就撞上你。”提恩歎道,“真懷疑你們是聯合起來針對我。”
那名女子冷冷地看著他,雙手抄在胸前,將本就驚心動魄的胸口擠得更加攝人心魄。她的頭頂,有一雙長約二十厘米的暗紅色長角。
提恩仿佛感覺到了什麽一般,陡然色變。
盡管生平遇到過的最可怕的對手此刻就在他的面前,他仍是不由回頭,朝東邊望去。
“……”他的臉色無比沉重。
“哦?”反倒是那女子,望著東方的天際,露出一絲笑意。“看來,我得去會會他了。”
……
中央王城南郊,一片小小的樹林裡。
一個矮小的身影渾身包裹在一件破舊的墨綠色鬥篷之中,正坐在一根樹枝上,一手摘下一顆已經有些乾澀的冬果,哢嚓哢嚓啃食起來。
忽然,他將手中的殘果隨手一丟,在樹枝上起身,身影一晃,踩著樹乾便爬到了樹冠頂上。
望著在東北邊的高空中維維回旋的厚重雲層,不知想著什麽。
……
女神教本部,正在進行例行的周會。
會場中,光明之石忽然光茫大作。
包括教皇在內的所有與會者都從椅子上起身,虔誠地在女神的神跡之下跪伏下去。
……
不知過了多久,馬失禮眼前的世界才逐漸亮堂了起來。
但他並沒能睜開眼睛。
盡管如此,這個世界卻依然將一切都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正如曾經他在自己體內的幻境中所看到的一樣。
他看到了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的自己,看到了對面直愣愣盯著自己看的尼祿,以及坐在他旁邊,睡得鼻尖冒起一個小泡泡的特溫斯。
他有些忍俊不禁,想要試著去戳破那個有些誇張的泡泡。
就在他動起念頭的瞬間,原本隨著小丫頭呼吸逐漸變大變小的泡泡忽然晃了晃,好像被一陣微風吹過。
有效果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了那種所謂的“與世界融為一體”的狀態。
只不過如果每次進入這種狀態都要冥想那麽久的話,隻怕還沒等他問清自己是誰就得被對面乾死。
不過沒關系,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初體驗找不到方向進不去,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要找到訣竅,明白該怎麽與魔力進行共振,不用進到這種狀態應該也可以施法。只要能做到那一步,便掌握了這所謂的“天道”!
他猛然來了興致,一定要戳破特溫斯鼻尖的泡泡!
他對著那圓滾滾的泡泡使勁念想著:戳破它戳破它!來點魔力凝聚成一根針戳破它!
然而那泡泡無論如何晃動變形,就是不破。這讓馬失禮感到有些羞惱。
我靠,我一個進入天人合一境界的前任勇者,連你一個鼻涕泡都搞不定?
這關乎他的尊嚴!
於是,第七代勇者和一個鼻涕泡之間曠日持久的大戰開始了!
“啵”的一聲,那鼻涕泡與他大戰三百回合之後終於不敵,化作這世上的一道幻影,消失了!
小姑娘隨之被驚醒過來,一臉懵懂地看著周圍,輕輕吸了吸鼻子。
馬失禮本人也收回了意識,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隻覺的通體舒泰,念頭通達,說不出地暢快。
他看到坐在對面的尼祿臉色有些難看地望著他,微笑道:“我剛才那個,是不是就是所謂的天道?”
看到尼祿不肯說話的樣子,他感到很是得意。
“哎呀,不要那麽驚訝嘛。我好歹也是個曾被女神選上的人,快速掌握天道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你不用感到自卑的啦。”
馬失禮這麽說著,卻看到尼祿以一種極為微妙的,甚至有些驚恐的表情咽了口唾沫。
“剛才,你能感受到這個房內的一切嗎?”
“能啊,我甚至覺得我能感受到整個世界。”
尼祿又咽了口唾沫。
“那你剛才逗弄那個鼻涕泡的時候……有感覺到魔力流因你而波動嗎?”
馬失禮忽然愣了愣。
“沒有啊……”尼祿搖頭歎道,“我在這裡感受得很清楚,剛才房內的魔力流沒有產生絲毫的波動。”
他看著馬失禮,眼中盡是凝重的神色。
“你根本沒有以天道之術與魔力建立共鳴。你剛剛……到底做了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