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大廳的時候,雷諾正獨自坐在中間的桌邊,面前是一隻已經空了的碗。側邊的桌子邊也坐了幾人,一邊吃著一邊說著話。
見三人進來,雷諾便笑著向他們打招呼。
“回來了?早餐吃了沒有,坐下吃點?”
馬失禮卻是對他擺了擺手。
“不是要去看望你爺爺麽,走吧。”
此言一出,側桌的人不由停止了交談,朝這邊看過來。大廳裡一時陷入微妙的沉默。
雷諾以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他,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是我們爺爺。”
馬失禮沒有說話。
雷諾起身,帶著他們朝後面走去。
雖然雪依然下得很大,但院子裡一直有人在清掃,並沒有多少積雪。角落裡,有幾隻小小的雪人堆在那裡,大概是家裡的孩子玩鬧的手筆。
來到一間稍大的房間外面,馬失禮讓蕭窈和特溫斯在外面等著,便跟著雷諾進入了房間。
房間很大,但裡面的東西卻不多,也沒有什麽裝飾。靠窗處擺了一張書桌和一排書架,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顯得格外簡潔空曠。
在角落的一張大床上,躺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傭人正在旁邊收拾著東西,得了雷諾的眼神後便出去了。
老人臉上滿是歲月的痕跡,看上去氣色也不是很好。
他的眼睛微眯著,也不知究竟是否醒著。
“爺爺,我帶表弟來看你了。”雷諾輕聲說道。
床上的人並沒有反應。
雷諾看著馬失禮,小聲說道:“爺爺前幾天醒過一次,我與他說了你的事情。只是這幾天天氣轉冷,他……”
馬失禮搖了搖頭:“無妨。”
他就這麽站在那裡,靜靜看著床上老人那張陌生的臉。
過了一會兒,他便開口說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雷諾看著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終究也只是點了點頭,便與他一起離開了房間。
“我們準備回格裡福堡了。”出門時,馬失禮對他說道。
“……好。”雷諾最終也只能吐出了這個字眼。
家裡人對馬失禮的態度,他不是不清楚。
雖說他現在是家裡實際的掌權人,但論影響力和權威性,依然遠遠比不上他的爺爺。至少家裡的那些個長輩,對他並沒有多少忌憚之情。
從他這兩天的表現馬失禮就能看出來,如果那些人真的不想讓他回到這個家裡來,在當家人病重的此時,雷諾對此也沒有什麽辦法。
“贖金的錢,我會找機會還回來。”馬失禮說。
雷諾微微皺眉:“怎麽還在說這事?”
兩人正說著話,便聽到外面吵鬧了起來。
雷諾的神情變得凝重,快步穿過院子朝大廳走去。
“怎麽回事?”馬失禮問蕭窈。
“不知道。”她搖了搖頭,表示剛才並沒有什麽動靜。
於是三人也朝著大廳那邊過去。
一進去,便看到大廳裡站滿了人。馬家旁支的男女老少幾乎全部到齊,而大廳門口那邊,則分左右兩側站了兩撥人。
一看那些人的打扮,馬失禮就微微皺了皺眉。
左邊一半是一身漆黑的鎧甲,右邊則是金邊銀甲。如此鮮明的裝備,他們的身份也是不言自明——王宮禁衛和護教騎士。
“禁衛就算了,護教騎士怎麽也來了?”馬失禮小聲嘀咕著,帶著蕭窈和特溫斯混到了人群之中。
“你們憑什麽打人?!”
大廳裡正吵著,一個不知道是雷諾表姑母還是誰的女人正護著一個看上去十來歲的少年,指著門口的人大聲喊著。看樣子是那少年被這些軍人打了,但看上去似乎沒受什麽傷。
“請不要妨礙我們辦案。”一個領頭的人冷冷說道。
這人馬失禮倒是認出來了,正是在格裡福堡有過一面之緣的近衛統領崔斯特。可王宮禁衛和內城近衛並不是一個體系,不知他為何出現在這裡。
“諸位。”雷諾此時也是剛剛趕到,趕忙走到人群前,對兩撥人微微行禮。
“一大清早帶這麽多人來我們府上,不知是……?”
崔斯特瞥了他一眼:“哦,雷諾隊長。”
他輕輕撣了撣身上的雪花,對著所有人大聲說道:“昨天,刺殺森特裡斯王的刺客硬闖南門,從你雷諾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逃出了城去……是這麽一回事吧?”
馬失禮微感詫異,這事他倒是聽說了,只是沒想到那個刺客居然是在雷諾手上逃出去的。難怪昨天看他頗為疲憊。
“有這等事……?”
“雷諾怎麽完全沒有提起……”
聽到這件事,大廳裡其他人也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雷諾硬著頭皮說:“這事確實是我的失職,城衛方面自然會追究責任。即便內城要過問,又何必這麽興師動眾?”
崔斯特冷笑一聲。
“馬雷諾,你是真傻還是裝傻?認得這兩位是什麽人嗎?”
他指著近衛與護教騎士兩撥人前頭的首領。
“王宮禁衛副統領米福大人,護教騎士團分隊長海爾曼大人。”他緩緩說道,“這兩位大人過來,難道會是為了追究你的失職?”
雷諾皺著眉,沒有說話。
崔斯特掏出一張羊皮紙,輕輕一抖,在他面前展開。
“王庭懷疑你勾結外敵,裡通外國,故意放走刺殺王上的刺客。以及……勾結邪教,在王城圖謀不軌!”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怎麽可能?”
“開什麽玩笑!”
“你們不要血口噴人!”
有人忍不住喊了起來。
門口身穿漆黑鎧甲的近衛握住腰際的長劍,連著劍鞘一起往地上一刺。所有人動作整齊劃一,數十劍鞘與地面撞擊,在大廳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悶響,讓出聲抗議的人們陡然失聲。
看著那些想說話卻又不敢的中年人,崔斯特不免流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大人,這種事,得講證據……”雷諾沉聲道。
“不要慌,我們手頭確實沒有證據,所以這次也並不是來拿你們怎麽樣。”崔斯特微笑著說。“這次來,主要就是拿你回去審審,順便搜一搜你們家,看看有沒有留下證據。”
雷諾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樣就好……我既然沒有做過,自然不怕你們搜。但搜查時,還請盡量不要損壞家裡的物件。”
“那是自然。”
崔斯特慢悠悠踱回身穿黑甲的禁衛副統領身邊,小聲與他說了兩句什麽。
那米福生的凶悍,眉宇間隱有一股肅殺之氣。他輕輕抬手,身後的黑甲士兵便沉默著穿過大廳裡的人群,朝後方散開了去,只有鎧甲聲隨著他們的步伐鏗鏘作響。
雷諾喊來管家,吩咐他讓下人們盡量配合禁衛的搜查,自己則留在大廳裡應對來到家裡的這兩撥人。
“小馬哥,這幫人看上去來者不善。”蕭窈湊到馬失禮身邊小聲說道。
馬失禮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眼睛直勾勾看著那個崔斯特。
雖然雷諾說自己沒做過,不怕他們搜。但看崔斯特那胸有成竹的樣子,加上並不是動用自己的近衛,而是帶了王宮禁衛和護教騎士過來……他有種不好的預感,覺得對方可能還有什麽別的準備。
根據以往的歷史來看,馬失禮的壞預感真的格外靈驗。
就在他念頭剛起的下一刻,他的預感便成了現實——
他看到除了禁衛和護教騎士之外,大廳門口還有一撥人站在他們的後面。與威武雄壯的士兵們比起來,這批人則顯得文弱許多,一看便知道是一些文職人員和貴族。
他又一次想起了那句古時哲人的名言——
“當你注視戎猿的時候,戎猿也在注視著你。”
不得不承認這話真的十分有道理。
正如當初在杉彌,他看到那隻巨型戎猿的同時也被那隻戎猿發現了一般。此時,他看到的那個人——一身格裡福堡學生服的崔伊——也在同一時間看到了他,並咧開嘴笑得十分燦爛。
“哥!我找到那小子了!”
崔伊從人群裡出來,指著這邊朝崔斯特喊著。
這場景是如此的似曾相識,以至於馬失禮幾乎以為自己回到了那個初回格裡福堡的夜晚。
當所有人都順著崔伊的手指朝這邊看過來的時候,馬失禮真的是納了悶了——不就是在圖書館燒了一本你要的書麽,至於這麽念念不忘嗎?
他自然是不知道自己一時興起燒掉了一本“普普通通”的書,究竟給崔伊以及他的頂頭上司石頭先生帶來了多少麻煩。
然而形勢就是這麽不講道理地朝他逼了過來。勇者的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