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雨已經停了好一會兒。寂靜的夜裡,抬頭可以看到點點的星辰,掛在空中泛著微弱的光芒。
林子裡點了一堆篝火,火星在空中緩緩飛舞著。
火堆旁,一個穿著黑衣的年輕身影坐在那裡,手中握著一隻紫色的水晶球,望著沉默著望著不斷變幻的火焰。
他的周圍有很多魔獸,盡都低著頭與他保持著距離,顯得畢恭畢敬。
火光照亮了他咬得鼓起的腮幫,眼中的戾氣一覽無余。
身後的林子裡傳來一些動靜。三個人影忽然出現在他身後不遠處。
“我們來晚了。”為首的老人面容滄桑,兩鬢斑駁。身後的兩人一個臉上是一整片模糊的疤痕,幾乎看不清長相。另一位是一個十分貌美的少女,身後背著一把與她纖細體型不相襯的厚重大刀。
謊言會的副會長輕輕彈了彈滿是風塵的黑袍,問道:“紫晶石,戰況如何?”
“那隻岩牛死了。”被喚作紫晶石的少年沒有回頭,聲音顯得有些虛弱。
三人走到火堆對面的橫木上坐下。
“怎麽死的?”
紫晶石忽然皺起臉,語氣不悅道:“我還想問你們了!”
那副會長和傷疤臉黑鋒都愣了愣。
“那個馬失……”少年話沒說完,被副會長一瞪,隨後看了看坐在最邊上抱著大刀發呆的少女。
紫晶石猛然想起不能讓這個少女知道那人前勇者的身份,趕緊改口。
“那個化名叫馬少的,不是去了西山岩洞嗎?”
見少女沒有起疑,三人都暗暗松了口氣。要是讓她知道今天伏擊的目標就是前任勇者馬失禮,隻怕她現在就會提著刀直接朝諾羅伊城殺過去。
“石頭給咱們報了信,拖住他們讓你們早一步去埋伏。所以我這邊才開始組織攻城。結果呢?”
紫晶石將手中的樹枝一扔,忿忿道。
“結果我這打到一半,人完好無損的跑回來了,還給我把那頭牛給弄死了!”
副會長面無表情地望著篝火,沒有說話。
“你們到底在幹什麽啊副會長?”
黑鋒偷偷瞄了副會長一眼,不敢說話。整個謊言會裡,敢這麽數落副會長的,除了神秘的會長大人,估計就只有這個代號紫晶石的小子了。
“讓他逃掉確實是我們的失誤。”副會長說著眯起眼。“可他們加起來不過十來個人,是怎麽把那頭牛弄死的?”
說起這個,紫晶石的聲音忽然小了下來。他鬧別扭般望著篝火,對他們講述了白天的情況。
“也就是說,他們僅憑八個人,就衝進了你上萬的魔獸陣中,硬生生弄死了計劃中最重要的那頭鐵甲岩牛,最後還都活著被救進了城裡?”
副會長說得很慢,語調平穩,像是在說著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黑鋒趕緊正起身子,嚴肅道:“紫晶石,你太大意了。”
他說著瞥了一眼副會長的反應,見他默許,便輕輕松了口氣,繼續說了起來。如果讓副會長開口的話,隻怕紫晶石會受到一定的責罰,所以才由他來說說這個年輕的成員。
紫晶石也知道這點,只是低著頭默默聽著,沒有任何反駁。
最後,副會長才緩緩開口總結道:“我們都太小看他了,以為他如今不過是一個弱小的普通人。想必石頭先生也是覺得他的計劃不值一提,才沒有跟去。”
黑鋒臉上的疤痕緩緩翕動著,說道:“如此短的時間內,帶著一群臨時組出來的隊伍,居然能想出一個這樣大膽的計劃。將隊伍裡的每一個成員都用到了極致,每一個人的作用都不可或缺……確實厲害。”
“是不是他的謀劃還說不準呢吧?”紫晶石說。
這時,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少女忽然發話:“身手不錯。”
她舉起那把大刀對著火光比劃著,纖長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一顫一顫。
“換作是我,我做不到。”
他們也不知少女說的是他以一己之力斷後帶隊伍脫離的事,還是憑八人的臨時隊伍衝擊攻城的魔獸大軍的事。抑或兩者都有?
“抓活的,我要拿他練手。”少女忽然說。
紫晶石和黑鋒不由看著坐在那裡輕輕擦拭著刀身的少女,目光微妙。
“咳。”副會長輕咳一聲:“莎莎不用擔心,會長本也是這個意思。”
“那接下來咱們怎麽打?”紫晶石問。“北城牆隻撞破了不到二十米的口子,只有原計劃的一半。”
副會長想了想說:“照常打,二十米的缺口,對守軍不過千余人的諾羅伊城而言夠頭疼了。”
說著他頓了頓。
“至於那個家夥……交給留在城內的石頭先生吧。”
……
在那一支小隊靠著兩輛馬車強行突入陣中,殺死那隻撞破城牆的鐵甲岩牛之後。隨著那個騎著岩牛的黑衣人撤退,城外魔獸的進攻也隨之停了下來。
魔獸群混亂著退到城外八百米以外,留下一地屍體。
這給了城內守軍喘息的機會。
作為南國腹地安穩了兩百余年的城池,諾羅伊城算上輪換的民兵也不過一千五百人左右的兵力。此時所有人都已經應召進入備戰狀態,城頭不分晝夜都有八百人以上駐守。
以近戰職業為主的冒險者隊配合著城下的士兵,已經在城牆二十米的破口處構築了一道完整的防線。此時所有人分散在點點篝火邊,一邊吃喝一邊討論著白天的戰況。
繞不開的話題,自然是傳聞中那一支萬軍從中強殺鐵甲岩牛的小隊。城下的眾人自然沒能看到全過程,只能聽著城頭上輪換下來的士兵們給他們描述當時的情景。
雖然是戰時,但城內的酒館依然燈火通明,擠滿了冒險者和遊俠。酒館中央,幾個白天在城頭上的法師和獵人正繪聲繪色地向他們講述白天的情況。
連一個長袍上繡著書頁徽記的說書人,今天都坐在下面興衝衝地做一個聽眾。
“就看到那兩輛馬車,從西面的山坡上隻衝下來。為首的是一個巨劍戰士和一個槍俠,兩人嘩的一下把外面的魔獸群撕開一道口子……”
這幾人說的添油加醋、天花亂墜。說到緊張處,場下的聽眾連腳趾頭都不由扣緊。
“虧得城頭的羅特隊長提前讓人下去報了信,城下的隊伍果斷出擊去救援。否則這幾位勇士,怕是就捐在外頭嘍!”
大家紛紛議論著這支神秘的小隊究竟是何來歷。偶有一兩個表示認識其中某個人的,頓時被眾人圍著追問起來。
瑞佛坐在角落裡,和身邊的櫻花風舞一樣目瞪口呆。兩人都沒想到,這群人居然真的成功擊殺了那隻鐵甲岩牛。
瑞佛緊緊捏著啤酒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為氣人的是,那支小隊居然還被這些該死的冒險者給救了回來!
紫晶石那小子究竟在搞什麽?
櫻花風舞臉色發青——他本可以是人們討論中的一員!
哦不對,那個混帳說不要盾衛——而且說了兩次!
“X的。”櫻花風舞罵罵咧咧著,將酒水一口悶下。“狗屎運!”
瑞佛看著眼前這個素質低下的家夥,耳畔聽著眾人討論著那個巨劍戰士是如何的威猛槍俠是如何瀟灑,忽然靈光一閃,心生一計。
“聽到了麽。”他小聲對櫻花風舞說。“這全是落無痕那隊人的功勞!和那個一身新手套的傻X一點關系都沒有。”
“哼,他就一混子!”櫻花風舞罵道。“只會異想天開,然後讓別人出力,自己躺在後面蹭功勞。”
“可不是,你聽聽,那小子根本什麽都沒乾!”瑞佛附和道。
隨後,他左右看了看,身子前傾小聲說道:“而且我聽說了一個傳言……”
櫻花風舞眉頭一挑,問道:“什麽傳言?”
“這次魔獸攻城,不是好像有一群黑衣人在背後主導?”
“麻煩說點我不知道的。”櫻花風舞鄙夷道。
瑞佛心頭一股無名火起,恨不得用手裡的酒杯砸爛這個人的狗頭。但他還是強忍著說:“聽說那群黑衣人就是衝著那個馬少來的。”
“嗯?”櫻花風舞表示疑惑。
“你想想,在那個洞裡……”瑞佛舔了舔嘴唇,小聲說。“那個黑衣老頭是不是說過,要他跟著他們走?”
櫻花風舞眉頭微微一皺,感覺事情並不簡單。
“聽說他們攻城就是為了抓那個馬少。 ”
“X的,原來是這樣!”櫻花風舞恍然大悟。
“就為了他一個,弄出多大動靜!”瑞佛趕緊趁熱打鐵。“死了多少人呢!”
“真是個禍害。”
櫻花風舞漲紅了臉罵罵咧咧著,舉手又喊了一杯啤酒。
瑞佛低下頭,掩蓋著自己嘴角的上揚。
又坐了一會兒,他提前告辭。出了酒館,在側巷中與一個面容隱在兜帽下的人低聲交談了幾句。
“把我的話傳出去。”他說。“過幾天攻城的時候,他們如果看到馬失禮,讓他們……”
從側巷出來,他滿意地看著燈火通明的酒館,聽著裡面冒險者和遊俠們嘈雜的聲音。
種子已經種下,就看著怎麽發芽了。
馬失禮……瑞佛哼笑一聲,面容扭曲起來。
我倒要看看,到那時你會怎麽辦!
夜空中星光暗淡,連月亮都看不到。酒館裡傳來一陣哄笑,吟遊詩人彈起了隨身的小吉他,開始低吟淺唱。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