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站在城牆上的破洞口,抬手抹去了嘴角的血痕,橫眉立目,朝著遠處如小山般的骨轎頂端眺望。
她能感覺到,坐在那轎頂王座上的家夥也正看著這邊。
城牆外接連響起劈劈啪啪的脆響,數十具骷髏接連倒栽著落了下去。
一道紅光從天而降,正是手持符文長劍沿著骨梯一路殺將下來的馬失禮。
只見他身上系著一道長繩,一躍跳入牆洞之中,卻看到卡特正俏生生立在洞口。
他神色凝重地打量她一番,凝眉問道:“你沒事吧?”
卡特冷冷瞥了他一眼,卻不答話,徑自走出洞口,輕輕一躍。
她身形猶如一隻飛燕,輕而易舉便跳上了城頭。
馬失禮探出半邊身子看著她上去,嘴裡埋怨道:“沒事不早點上來,害我白跑一趟……”
回頭他便看到洞裡躺著一具沒有腦袋的骷髏,顯然是某個不長眼的家夥誤入這裡被卡特給解決了。
俯身將骷髏胸腔中的靈魂結晶抽出來塞進口袋裡,轉身將骨梯上的一具骷髏砍落下去,沿著骨梯快速爬回城頭。
這一段城頭在骸骨巨龍的攻擊下沒有倒塌,只是牆面凹陷,頂端下沉了一米多。
先前由於骸骨巨龍的衝擊,守軍暫時放棄了這一段城牆。
為了去營救生死不明的卡特,馬失禮等人帶隊,將這一段城牆奪了回來。
此時卡特和馬失禮平安歸來,考慮到這一段城牆已經失去了防禦工事的作用,他們並未帶人死守,轉而在兩側構築防線,將那些亡靈骷髏放上來打。
骨轎在距離隕星城大約一裡處停下後便不曾再靠近。
那隻骸骨巨龍也沒再進攻,以一種別扭的姿勢伏在骨轎側邊不動,像是睡著了一般。
斬首行動進展順利,沒有了骸骨巨人和攻城車,只是不斷派骷髏士兵衝擊城頭的話,防守壓力並沒有那麽大。
然而仿佛無窮無盡的骷髏海依然不斷消耗著隕星城的守備力量。
戰鬥一直持續到入夜時分,亡靈大軍才逐漸放緩了攻勢。
卡特回歸之後很快便切換回了特溫斯的人格。
盡管卡特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但特溫斯卻很快便暴露出受了嚴重內傷的態勢,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不停吐血,可把妮婭和蕭窈心疼壞了,硬是把她塞進口袋鐲裡去修養。
他們一整天都在四處東奔西走,不斷補足防線的缺漏,戰鬥結束時早已是精疲力竭,恨不能一口氣睡死在地上。
骷髏大軍不像先前那般退回山中,而是僅僅退到一裡外的骨轎下便不再動彈,看樣子是打算在那裡安營扎寨。
當馬失禮等人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城頭的指揮所時,便看到一眾法師包括陸仁都站在那裡,不時以一種微妙的眼神看向坐在牆邊晃腿的小伊斯卡爾。
“怎麽了?”
陸仁神情微妙,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她果然是伊斯卡爾。”
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先前在骸骨巨龍朝城牆這邊撞過來時,法師隊捏碎了一批靈魂結晶來構築術式轟炸抵擋。
結果小伊斯卡爾在一旁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便吸收了大量魔力,跑到城牆邊結了一個更大的術式出來,這才重創了那頭骸骨巨龍,保住了那一段城牆。
馬失禮想起那時與骸骨巨龍腦袋幾乎等大的那枚火球,大概就是小伊斯卡爾的傑作了。
眾人不由看著小伊斯卡爾,可她卻好像渾然不覺般,自顧自望著地板發愣。
即便走上去與她說話,她也只是看著對方,完全不打算回應的樣子。
一天的鏖戰下來,他們也沒有力氣多做計較,隻好各自處理傷口去了。
吃過些許東西之後,他們便在城下扎了幾個帳篷,一爬進去便呼呼大睡,直到天明。
馬失禮等人都是和衣而睡,以防夜間需要緊急起來作戰。
而他們卻在不被打擾的情況下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日頭高掛,這是個好消息,至少說明亡靈沒有在清晨進攻。
從帳篷裡出來,便看到陸子野正在不遠處指揮著城下的士兵。
他們似乎正在搬運石料,大概是準備對昨天被骸骨巨龍重創的那段城牆稍作修補。
有治療法師跟在她身邊,不斷對她的左臂釋放著治療術。
見馬失禮等人出來,陸子野便對他們微微點頭。
她看上去並未能好好休息,但精神卻是不錯。
“好消息,亡靈似乎沒有意識到我們正準備撤離。它們正在一裡外建營,新的骸骨攻城車也正在建造之中,今天很可能不會發起進攻。”
妮婭驚喜道:“那我們豈不是可以在今晚安穩撤離?”
“不錯。”陸子野點頭道。
加斯特看著她垂在身側的左臂,問道:“傷勢如何?”
“脫臼骨裂,治了一夜,好了很多。”陸子野淡然道。
街道另一邊,一隊重甲騎士正簇擁著一個身穿金邊白袍的老頭朝這裡走來。
在他的身側,跟著一位衣著華貴周整的中年人,目光鋒利。
不等他們走到跟前,陸子野便迎了上去。
“薑戈主教,巴尼伯爵。”她招呼道。“撤離的準備如何了?”
那白袍老者便是當初在隕星城審判過馬失禮的薑戈主教,他臉上溝壑般的皺紋比起當時又深重了不少。
而他身邊的中年人,自然便是隕星城的城主——巴尼·浮裡德伯爵。
巴尼伯爵朝陸子野微微點頭,開口道:“已經基本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出發。”
薑戈臉上皺紋微微聳動,接口道:“女神教的騎兵已經從北門出去,清掃周圍偵查的亡靈了,預計民眾可以在一小時內開始撤離。”
“與北邊各鄉鎮的協調工作呢?”陸子野繼續問道。
“全都已經回了消息,到諾羅伊城之間的所有鄉鎮都會在明天之前動身北上。”巴尼伯爵道。“王庭的批複也已經到了,允許我們撤離隕星城。”
陸子野微微點頭:“這樣便好。我會帶領士兵堅守至今天夜裡,所有士兵將於明日破曉撤離。”
薑戈主教的目光不斷瞥向幾人身後的馬失禮,眉宇間頗有些猶豫。
“技巧席大人。”他終究還是開了口。“新任韋斯特王已經廣發協助通告,索斯王庭也已經同意了對馬失禮等人的通緝……”
“因為他們及時到來,昨天的行動中我們少死了很多人。”陸子野淡然道。
“正因如此,我才沒有將他們當場拿下。”薑戈嚴肅道。“說到底,他們現在還是五大國的要犯,我們甚至不該放他們進城。”
陸子野柳眉一挑:“所以呢?”
“所以呢?他們殺了韋斯特的王!而且還和魔族之王混跡在一起!”薑戈臉拉下來道。“光憑這兩條,身為女神教主教,我就該當場格殺他們!”
妮婭與蕭窈登時握住武器警惕起來。
薑戈身後的護教騎士們紛紛向前一步,氣勢逼人。
蕭窈不忿道:“我們可是特地來幫你們的,你們怎麽能這樣!”
巴尼伯爵溫聲道:“薑戈主教說得並非沒有道理。這幾位昨日守城有功,我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要是讓外面知道我們現在非但沒有逮捕他們,反而與他們聯手,日後的戰爭就再也別想得到韋斯特的援助了。”
見陸子野保持沉默,他便趁勢繼續說道:“如今敵強我弱,我們被迫放棄隕星城,將戰火往北引。
之後的戰事只會更加艱難,牽扯范圍更廣。少了韋斯特的援助,我們將很被動。”
“他們本來也不打算援助南國。”馬失禮悠悠道。“他們現在全身心都放在怎麽向中央王討回天南三山這事上。就算會援助,至少也得等天南三山的事了解之後。”
“況且嚴格意義上來講,他算是自殺。”他聳肩補充了一句。
在場眾人均是瞥了他一眼,神色各異。
“而且那個國王根本就是謊言會的奸細!”蕭窈爭辯道。“他甚至在王宮裡陷害我們!”
薑戈鐵著臉道:“如今斯威特王已死,已是死無對證。”
“所以我昨天才順勢公布了卡特的身份。”馬失禮道。“現在韋斯特王庭認定我們殺死了他們的王,而如果索斯這邊看到的卻是我們協助守城,魔族願意與我們結盟的事實……”
“韋斯特國的說法是否是事實就有待商議了。”加斯特眯起眼。“原來你還打了這樣的算盤。”
“順勢而為罷了。”
“即便如此,在事實尚未明朗之前,我們也不能和他們走得這麽近。”巴尼伯爵道。“畢竟韋斯特已經發了通告,我們這樣等於公然違反《五王盟約》……”
“那你們的意思是?”陸子野問。
“……將他們趕出隕星城,表明我方態度。”
氣氛一時將至冰點。
“如果……我不肯呢?”陸子野並不打算退讓。
薑戈鐵著臉道:“那便休怪我們不客氣了!”
他身後的護教騎士們朝兩邊展開,就要將他們圍起來。
忽然一道聲音在眾人身後響起:“薑戈主教,城主大人,你們在說什麽?”
轉頭一看,正是滿臉倦容的陸仁。
他走過來,打量著馬失禮等人。
“他們幾個又不是真正的勇者,哪來的違反盟約一說?”他眨了眨眼。
“昨天我看大家士氣低落,特地找了他們來假扮馬失禮提升一下士氣,僅此而已。這位並不是真正的第七代勇者……”
薑戈狠狠瞪了他一眼,沉聲道:“陸仁先生,你以為我們是三歲小孩可以隨意糊弄過去嗎?我雖然年紀大了,但馬失禮長什麽樣我可還記得清楚。”
“不,你已經忘了……或者說,給我忘掉。”陸仁霸氣地打斷了他。“如果你沒有忘記,那索斯國就違反了《五王盟約》,所以你忘記了,懂麽?”
“你、你是要我陪你們一起撒謊?”薑戈瞪了他一眼。“這有違我教教義!”
“總之,這個人不是真的馬失禮,這就是我的說法。如果這有違你的教義,那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話……但請不要四處宣揚你的看法,陷索斯國與我們於不義!”陸仁冷漠道。
“有什麽疑問的話,等過了今天再說。”
隨後,他又饒有深意地補了一句:
“畢竟過了今天,在場的諸位還有幾人能活,都還是個未知數。”
他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們還要留下拚命,有什麽廢話等我們活著回去再說。
薑戈和巴尼伯爵想了想,也就沒再說什麽。
離開之前,薑戈忽然停下腳步,回身對陸子野說道:“陸子野大人,陸仁先生,雖然因為一些事情,我教與格裡福堡的關系不算很好。
但對於這段時間你們在隕星城的英勇表現,我致以崇高的敬意。
如今我教騎士將護送平民北上。我向你們保證,一旦確保民眾安全,我將親自帶領騎士團回頭接應你們。”
陸子野看著他,點頭道:“好。”
兩人在一眾護教騎士的簇擁下向北離開。
陸仁看著他們緩緩走遠,隨後目光落向陸子野受傷的左臂。
她手上的白金拳套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輝,已是戰痕累累,看上去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修繕過。
左手的那隻用以偏斜了骸骨巨人傾力一擊的拳套更是已經布滿裂縫,殘破不堪。
“大戰在即,子野大人何不趁現在修繕一下裝備?”妮婭忽然說道。“我和老師學過一些裝備維修技術,不如……”
卻見陸子野微微搖了搖頭。
“她說得有道理,馬上又是一場硬仗,你這樣硬撐也不是辦法。”加斯特道。
陸仁說道:“城防的部署我已經安排妥當。聽說城裡前些日子來了一位精通鍛造的冒險者,現在還有一些時間,你不如去找他看看,也許會有辦法。”
陸子野沉默著,輕輕點了點頭,便朝街另一側去了。
看著陸子野略顯失落的背影,妮婭小聲道:“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馬失禮對她搖了搖頭,解釋道:“陸子野那副‘白金之星’是以前一位冒險者鍛造大師的得意之作,用料上乘結構精巧, 除了那位大師以外幾乎沒人能維修。”
他說著歎了口氣。
“只可惜那位鍛造大師似乎已經離世……”
加斯特補充道:“好像是萊文希爾大撤退那一戰?”
萊特失落道:“是啊,那一戰中沒能將那位大師救回來一直是子野心裡的痛。”
“這些年雖然找諸多名家修繕過,但那副拳套的威力確實在不斷減弱。”
“也不知她為什麽不願換一副。”
“也許是為了紀念那位大師吧。”
“女兒家就是多愁善感。”陸仁歎道。
舊賢者班的幾位大人物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起來。
蕭窈卻是有些狐疑:“如果只是這樣的話,為何女武神大人看上去那麽失落?”
“這個嘛……”幾人也是面面相覷。“也許她和那位大師關系不錯?”
“大概頗受大師照顧了吧。”
“想必是一位德才兼備的長者。”
幾人紛紛猜測著,都是無限向往。
他們似乎也未曾見過那位傳聞中的鍛造大師。
感謝書友「鹵面和炒米粉」的打賞,謝謝!
由於各種原因,這章水了,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