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失禮輕輕捂住腹部的傷口,力量爆發後四肢也在隱隱作痛。他輕輕喘息著,在一片喧鬧聲中清晰地聽到了“欽”的一聲。
清脆的鍾鳴不知在何處響起,腰際被劍氣刺出的傷口疼痛頓時減輕了很多,血似乎也止住了。
他知道,這一戰下來,自己又變得更強了。
雷克斯是一個很強的對手,如果不是反用那一招雷克斯斬反製,將他拖入自己的節奏,這場決鬥輸的恐怕就是他了。然而即便如此,在那招月下圓舞的搶攻之下,雷克斯也沒有露出太大破綻,受的都是些輕傷。如果他的劍沒有斷,此時完全還有一戰之力。
而用對方自己的招數去對付他,以雷克斯這種半隻腳踏入不懼境的水準而言,這種機會只會有一次。正如冒險者們所說,不懼境不會被同一招擊敗兩次——雖然一次可能就沒命了。此刻如果讓兩人再打一場,雷克斯很容易找到對策,結果可能就不一樣了。
但無論如何,至少這一陣,是馬失禮贏了!
“您腰間的傷要緊嗎?我可以幫您施治療術。”雷克斯拖著傷腿走過來說道。
馬失禮搖搖頭表示不用,捂著傷口朝競技外走去。他看到妮婭正要翻過觀眾席進到競技場來,趕緊抬手阻止她。
“你留在那裡!”他喊著,隨後將細劍拋還給她。
他將手中的符文長劍支地,盡量讓自己站得筆直。觀眾席頓時安靜了下來。
“妮婭,這一陣老師幫你贏下來了。”馬失禮肅穆道。“接下來能否成為一個合格的遊俠,就看你自己了。”
妮婭看著那個還捂著小腹的身影,薄薄的雙唇抿起,重重鞠了一躬。
“謝謝老師!”她哽咽著喊道。
馬失禮昂首挺胸受完這一禮,點了點頭,朝競技場外走去。背地裡卻是悄悄打了個手勢,示意雷克斯跟自己過來。
場中的兩人離開之後,觀眾席再次議論起來。
“什麽呀,原來不是侍衛而是老師啊!”
“看來說他們有一腿什麽的也是扯淡的吧?”
“萊斯卡納家的那個小姐,居然真的想當遊俠啊?”
那些貴族小姐們,則紛紛表示自己也想要這麽一個年輕帥氣又厲害的老師。一時無數的視線投向妮婭,有些與萊斯卡納家關系尚可的貴族更是直接過去與她打招呼。
馬失禮緩緩走出訓練場,沿著射箭場外圍的柵欄走著。初春的風吹起天邊的雲,遠遠飄來一陣飛絮。
他腰間傷口的血已經止住,只是仍然隱隱作痛。
雷克斯小跑著來到他身後。這一戰下來,雷克斯身上也多了十幾道傷口,但都不深,最重的也只是小腿上受到的那一刺而已。
“我很遺憾,事已至此,你們的婚約應該是廢了。”
雷克斯聞言臉色深沉,卻仍是點了點頭。
“本來事情可以不用發展到這一步的。”馬失禮輕撫著老舊的木柵欄,緩緩說道。“佐維老爺說過,即便不退婚,延期幾年也可以。”
身後是一陣沉默。
於是他轉身看著這個俊朗的年輕人,搖頭說道:“你不該被那些人挑撥的。兩邊好好談談,本來還有余地。”
雷克斯輕輕吐出一口氣,說道:“在那種情況下,我也只能如此了。那些人說的並不全錯,被退婚這種事,對一個男人來說真的太……”
他想了想,才說出後續的話。
“實在太恥辱了。”
“我可以理解。
”馬失禮點頭歎道。 “而且……”雷克斯說著,視線偏轉著,似是有些難以啟齒。“……而且,我真的不想放棄這個婚約。我喜歡妮婭。”
“這話你該當面對她說。而且其實我感覺妮婭對你也並不是沒有好感。”說著,馬失禮搖了搖頭。“不過現在說這些也已經沒用了。”
他抬頭望著正在向西邊緩緩垂下的夕陽,感歎道:“唉,佐維那個老東西,居然把這種麻煩事推給我。”
隨後他看著雷克斯的眼睛,調侃道:“在冒險者講的那些精彩故事裡,退婚這種事可都是反派來做。今次我也是徹徹底底的當了一回毀人姻緣的反派了。”
雷克斯望著地面,深深歎了口氣,說:“我本以為你和妮婭是那種關系……”
“現在你知道不是了。”
“……我很抱歉。”
“沒什麽。你若真的喜歡妮婭,以後有的是機會,再追求一下不就行了,這麽憂鬱做什麽?”馬失禮拍拍柵欄,笑道。“高興點吧,在那些故事裡,被退婚可都是主角才能享有的待遇。”
雷克斯抬起頭,苦笑道:“那我是不是還應該說一句,‘三十年諾斯,三十年索斯,莫欺少年窮’?”
“喲,你也聽過那個故事啊?”
兩人似乎找到了共同話題一般,晃動著手指指著對方,相視而笑。
隨後馬失禮才輕倚著柵欄,說道:“可你家又不窮?”
雷克斯苦著臉說:“你剛還說我是主角來著。”
“我說你就信啊?”
兩人聊了幾句各自喜歡的冒險者故事,又聊了聊以前出任務時遇到的那些奇葩冒險者。望著遠處的楊柳在清風種搖曳,如飛雪般的柳絮漫天飛舞。
“您現在是什麽境界?”
馬失禮有些不耐煩道:“怎麽你們老喜歡問境界。我用不了法術,撐死就是個練式境。”
“可是能臨場用出別人獨創的招數,還用得如此精妙,至少得是不懼境的水準吧?”
他擺擺手,搖頭道:“我現在用不了法術,和法術高手對上的話,很多情況都難以應對,遠遠算不上不懼。”
他們似乎已經取得了對方的理解,於是馬失禮從柵欄上起身,說道:“你應該已經理解萊斯卡納家的態度了。他們並不是對婚約有什麽不滿,僅僅只是因為妮婭要做遊俠,僅此而已。”
雷克斯沉吟著,隨後問道:“對她而言……當遊俠真的這麽重要?”
“她的目標可不止如此呢。”想起那丫頭說自己要當史上第一位女勇者時的認真模樣,馬失禮不禁笑了起來。
“即便為此可能錯過一生的幸福?”
“哈, 我也問過和你一樣的問題。你知道她怎麽回答的?”他輕咳一聲,細著嗓子模仿妮婭的聲音,說道:“她說‘人這一輩子,總有一些事是必須要試著去做一做的。哪怕要因此錯過些什麽,失去些什麽’。”
隨後他將目光投向遠方,說道:“我覺得她說的挺有道理。”
忽然,他發現雷克斯目光怪異地看著他。
“怎麽了?”他疑惑道。
“不,那個,呃……”雷克斯轉開視線,有些為難地說。“……你尖著嗓子說話的聲音,挺惡心的……”
“……”
馬失禮的內心毫無波動,甚至還翻了個白眼。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辭了。”他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問雷克斯:“你魔力應該還剩不少吧,幫我個忙。”
雖然雷克斯對此感到十分疑惑,但還是按他說的做了。目送他離開之後,雷克斯一個人靠在柵欄上,有些憂鬱地望著遠方。
忽然,他看到射箭場中一個靶子背後突出著一支箭。仔細看去,那支箭直接貫穿了厚厚的假人靶子,只有一搓箭羽仍露在靶子前面的紅心外。這得是多大張力的弓才能射出這麽恐怖的力道?
他想起先前馬失禮用鐵弓射出的那幾乎捕捉不到軌跡的一箭。箭射出時,妮婭也便說出了那句話。想來兩人的婚約關系也像那支離弦之箭一般,再也回不去了。
雷克斯望著靶子紅心外露出的那搓箭羽,想著馬失禮將那把漆黑鐵弓挽至滿月的情景,不由苦笑起來。
“早讓我看到這個,我就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