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潔看到忽然出現在房裡的人,嚇得輕呼起來,蠟燭脫手落下。
卡特隨手一點,燭台停在半空,緩緩飄回安潔手中。
這一舉動似乎平複了她的震驚,她看著卡特頭頂兩隻英氣逼人的長角,小聲問道:“你、你是誰?”
卡特將“馬失禮”的身子一甩,丟到了兩人間的地上。
“你認識這個人?”
安潔低頭眯起眼,仔細打量著這張有些熟悉的面孔。
“……馬少?”她趕緊蹲下,輕輕拍打他的臉龐,感受著他宛如遊絲的氣息。
她猛然抬頭看著卡特:“他怎麽了?”
“他快死了。”卡特淡然道。
安潔急忙道:“那你快救救他!”
“救他不難,只是需要你付出一些東西。”
“你要什麽?只要村裡有,我都可以去弄來!”
卡特目光微閃:“即便是你自己的性命?”
“別聽她胡說!”馬失禮怒吼道。
然而眼前這一切終究只是幻象,任憑他再怎麽去喊,也改變不了已經發生過的事。
安潔愣了一下:“我的……性命?”
卡特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睛:“你未必會死。”
安潔直視著卡特的眼睛,問道:“只要有我的命,就一定能救活他嗎?”
她似乎以為要用她的命去換他的命。
“救活他不難……”卡特話沒說完,便被安潔打斷了。
“那我同意。”她說著向前一步,挺起胸膛。“把我的命拿去吧。”
仿佛在分辨她是否在開玩笑,卡特花了幾秒鍾時間盯著她的臉。
沒有一絲猶豫,甚至幾乎沒有怎麽思考。安潔的眼神十分堅定。
僅僅是看到了受傷的他,不問前因後果,不問其他方法,幾乎沒有任何懷疑地相信一個初次見面的人的話,願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換他能活著。
盡管已經過去了近十年,她仍是馬失禮記憶中的那個安潔——那個圓臉蛋笑起來很溫和;無論別人說什麽都會相信,看上去很容易被騙;出了那樣的事後,全村唯一一個會來關心他照顧他的姑娘。
“不要……”馬失禮的聲音微顫起來,卻是什麽也做不了。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時候,變回了那個面對巨大變故無所適從的十一歲少年。
卡特看著眼前溫柔的少女,後退一步擺開架勢。
“那麽就動手吧。”她說,“打贏你後,我會取走你最珍貴的東西。”
安潔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不用,只要能救馬少,我的性命盡管拿去用。”
卡特卻是搖了搖頭。
“我必須打贏你,才能取走你最珍貴的東西。”
即便是這時,她依然恪守著魔族代代相傳的規矩。
安潔想了想,點頭道:“好吧。”
說著,她抬起小手朝卡特打去。她沒習過武,身子從小就弱,這慢吞吞的一巴掌別說是打向傳說中的魔族之王,隻怕就連一直蚊子都打不死。
卡特不躲不閃,一步迎了上去,一把掐在安潔的脖子上。
“我贏了。”她說。
“嗯,你贏了。”安潔柔和地笑著。
“那麽,我開始了。”卡特說。
“住手……給我住手!”
馬失禮下意識一掌拍了出去。他可以聽到身前那張石桌碎裂崩散的聲音。
然而無論他如何狂亂地揮舞著自己那看不見的手腳,卻終究無法觸碰到幻象中那兩人分毫。
卡特將手覆在安潔頭頂,指尖電光開始躍動。安潔身子一震,微微顫動起來。
“住手,住手——!”
周圍不斷有爆炸聲響起。
馬失禮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不知道自己的雙拳在往何處揮舞。他所做的一切在幻境中都沒能得到反饋。
而他此時根本沒有時間關注這些。他此刻腦中所想的一切,便是要用盡全力去阻止眼前的這一幕。
忽然,安潔的聲音在場間響起。
“女神大人啊,請容我向您祈禱,請傾聽我小小的心願……”
她的嘴並沒有動,仿佛這聲音並不是從她的喉中發出。她只是微微斜著眼睛,拚勁了全力想要看地上的“馬失禮”一眼。
“請保佑馬少……讓他可以幸福安穩地度過這一生。”
她的聲音輕柔、平和,像極了夢中的呢喃夢囈。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是她的心聲。”露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幾乎在她話音剛落的同時,躺在地上的“馬失禮”手背上,女神的徽記燁燁生輝。青煙從他的手上嫋嫋升起。
一道光影從他的體內躥出,穿過屋頂直竄天際。
隨後,他手背上的徽記黯淡下去,漸漸看不清晰,隻留下一片扭曲模糊的燙傷。
卡特的手緩緩從安潔的額頭抬起。
有一團散發著微弱藍光的,輪廓模糊不定的東西從安潔的額頭滲了出來。
那就像是一團巨大的水滴,在空中微微晃動著。
卡特將那團東西抵在自己的額頭上,用力將其按了進去。
安潔並未暈倒,很快便睜開了眼睛。而那雙明媚的杏眼卻再也不複先前那般柔和動人——那雙眼中看不到半點神采。仿佛映入那雙眼睛的一切,都只是停留在她的眼中,沒有映入她的心裡。
唯有兩行淚水流下,帶走了她眼中最後的溫度。
畫面到這戛然而止。
回過神來時,馬失禮已經站在那片寸草不生的崖坪上。渾然天成的白色石屋前,石質的桌椅早已被他打得粉碎。
露拉正抄著雙手,俏生生站在一邊看著自己。
“呵、呵呵……”他手掌抵住額頭,莫名地笑了起來。“她變成現在這樣,全都是因為我?”
他用手掌一下下重重拍打著自己的額頭。
“就因為我在初始山輸給了那個魔王?”
他笑得愈發大聲起來,隨後整個人陡然失聲,眼睛瞪得又大又圓,看上去有些神經質。
“為什麽……我們都十年沒見了,為什麽她要這麽做?”馬失禮的聲音很小,身子抑製不住地顫抖著。
他茫然地看著露拉,不斷重複念叨著為什麽三個字。隨後,他仿佛徹底回過神來一般,面容驟然扭曲猙獰起來。
“……你媽的,為什麽!”
他衝上來,一把抓住露拉連衣裙的領子,將她拉到自己身前。
“當時你在場?你一直躲在我體內的加護中?躲在這間該死的石屋裡?”他大罵道。“你就這麽在旁邊看著?!看著她的被那個魔王……被那個卡特·克拉瑪……!”
露拉麵無表情,幫他補充道:“被她奪走了情感。”
安潔被魔族之王奪走了情感,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偶。
馬失禮幾乎將壓根咬碎,才不管你是不是什麽神的分身還是什麽自律型什麽鬼東西,抬手就是一拳朝著露拉的臉上打去!
一陣光芒從露拉身上炸開,將他炸飛出去。
他一躍從地上跳了起來,便要再撲上來跟她拚命。
“冷靜一些。”露拉說,“這是安潔自己的選擇。如果她選擇拒絕,卡特身為魔族之王,也不會為難她一個弱女子。”
馬失禮已經幾乎失去了理智,誰還管你這個?
無奈之下,露拉手一揮,數道手臂粗細的光柱從空中各處激射過來,擦著馬失禮的身子插入地面,從不同的角度將他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馬失禮像一隻野獸一般低吼著掙扎著,想要掙脫那一根根光柱的束縛。
“你的老師不是說過嗎,擁有選擇的權利是很重要的事。”露拉看著他的眼睛。“她有權選擇犧牲自己來救你。”
馬失禮的動作稍稍緩和下來。他喉中低聲咕嚕著,臉上青筋凸起,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瞪著露拉。
困得他動彈不得的光柱化作點點飛塵散去。他微微喘息著,沒有再試圖上前,而是仿佛全身的力氣都用盡了一般,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裡。
見他冷靜下來,露拉似乎也松了一口氣。她青蔥玉指隔空輕點,先前被打碎成碎末的白石桌椅碎片從地上緩緩飄起,重新組合成型,仿佛不曾被人打碎過。
也不等她說什麽,馬失禮便失魂落魄地走過去,徑自在石凳上坐下。
待到露拉過去時,他頭也不抬地問:“加護從我身上剝離,算是怎麽回事?”
露拉在他對面坐下,說道:“因為設定。”
“設定?”
“諸神創造萬物的時候,會給各個生物定下一些基礎特性,那便是‘設定’。就像魔族愛找人單挑、肥肥族最重吃喝、人類不能太在意冒險者的話語……這些都是在最初就規劃好的設定。”
露拉說著指了指自己。
“我的設定是,如果有人因我的這份力量而遭遇不幸,我必須要實現對方一個能力范圍內的願望,以維持一種平衡。”
“因你的力量遭遇不幸……”馬失禮訥訥望著桌面,頹然無力地笑了起來。“是了。安潔會遇到這種事,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得到女神加護的人是我。”
“所以我實現了她的願望。”
她看著馬失禮有些不解的神情。
“她希望你能幸福安穩地度過這一生……而想要實現這一點,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把加護從我身上剝離出去?”
露拉點頭:“只要你還是勇者,那種生活對你而言就遙不可及。”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從第六代算起,至少已經有人算計了勇者兩次。如果我不收回加護,你活下來之後依然會是他們的目標。敵暗我明,終究難以防范。只有把你從他們的布局中摘出去,也許你才能更好地打破他們的謀劃。”
“算盤打得不錯。”馬失禮淡然道。
“如果你能成為一個變量挫敗他們的陰謀,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能,作為後備計劃我也將力量分給了布林克。之後我也會選出下一位人類勇者……而你,至少可以隱姓埋名,過上平靜安穩的生活,也算是實現了安潔的願望。”
馬失禮將胳膊抵到桌上,有些無奈地搓揉著僵硬的面龐:“可我這半年多拚了命的隱藏自己的身份,怎麽就一點平靜安穩都沒有感覺到?”
“那都是你自己的選擇。”露拉說。
他的目光透過指縫冷冷看著露拉。
“你一路走來經歷的這一切,難道都是躲不開的麻煩嗎?”露拉接著說道。
“在南國,你可以選擇不去救人、你可以選擇不去教書、你可以選擇不管謊言會的陰謀、你可以選擇不去守那座城。
你一直都握有選擇的權利!
只要裝作什麽都看不到,按你最初的打算隱姓埋名往韋斯特國走,以你的實力完全可以避開那些麻煩。
可你沒有,因為那是你認為正確的事。面對實力或數量遠勝於你的對手,你也敢毫不畏懼,懷抱著勇氣去搏一線勝機。
馬失禮,我選你做勇者,並不是因為各種職業的勇者都嘗試過了想來選雜役玩玩。”
她真誠地看著他。
“而是因為你值得。”
他輕哼一聲,不置可否。
“而我留在這裡,除了認為這件事的始末應該要讓你知道之外,就是為了要給你最後一個選擇的機會。”
她說著站了起來,手腕輕抬,掌心大放光明。
“你已經在南國和中央王國挫敗了謊言會的陰謀。我知道你回到這裡是為了什麽。”
馬失禮的目光閃了閃。
“隻消你一句話,我可以將加護之力重新賦予你。拿回這份力量,面對之後的敵人會更有把握。”
他忽然哼笑一聲,面露不屑。
“你最近在練習的那個‘天人合一境’,確實很有意思。但順著那條路走下去,前路未必是光明的。”露拉說。
“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發展成竊取天地之力的境地,一但觸發露拉一號的感應引來天劫,就連你的老師伊斯卡爾都不能幸免。”
馬失禮轉頭望向別處。
見他似乎有些動搖,露拉接著說道:“你將來要面對的強敵還有很多,如果沒有這份力量,很難達成你的目的。你總不能永遠靠那個魔族姑娘供給魔力!”
“可是……這就和安潔的期望相悖了不是嗎?”馬失禮遲疑道。“我現在應該老老實實在村裡留下,重新過回我十一歲前的那種生活。這樣才對得起安潔的犧牲不是嗎?”
“如果那是你自己的選擇,安潔應該也會原諒你……而且,難道你不想把安潔失去的情感拿回來嗎?”
馬失禮想也不想道:“當然要拿回來!”
“可那魔族之王卡特·克拉瑪,在你持有加護的情況下都戰勝了你!如果不取回這份力量,你該如何面對這樣恐怖的對手?”
“……你說得對。 ”他的語氣有些沉重,像是做出了某個極為艱難的決定。
“想要拿回安潔的情感,我和魔族之王之間必然還有一戰……而繼續和謊言會糾纏下去,早晚也會不得不和他們的會長提恩你死我活……”
他的目光從崖坪上投射出去,落在遠處一望無際的雲海之中。
“你能讀取我的記憶,你知道我回來究竟是為了什麽……”他喃喃道。“也就是說你的判斷是,憑現在的我難以擊敗那個家夥,是嗎?”
露拉稍一遲疑,點頭道:“是。在中央王城你與雪諾交過手……你甚至不是她那一縷分身的對手。”
“而如果現在的我拿回了加護,必然能成為比當初更強大的勇者……無論是那家夥,還是謊言會的烏合之眾,乃至於再碰一次魔族之王,都未必沒有勝算,是這樣嗎?”
“勝機會比現在大得多。”露拉說。
“是啊,你說的很對……”馬失禮輕聲呢喃道。“你沒有什麽騙我的理由,論述邏輯也很充分。”
“那麽你的選擇就是……”
馬失禮忽然回頭,下顎凸出,嘴唇上挑,斜睨著露拉說:“但是!我拒絕!”